廣明元年（公元880年），臘月。

長安城上空的鉛云低沉，仿佛要壓垮這座己歷經(jīng)兩百余年風(fēng)雨的帝都。

北風(fēng)呼嘯，卷過枯枝，將飛雪狠狠拍打在十六王宅那朱漆剝落的厚重大門上。

寒意順著雕花的窗欞縫隙滲入屋內(nèi)，李潤猛地從床榻上驚坐而起，劇烈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寢殿內(nèi)顯得格外刺耳。

冷汗浸透了原本就單薄的中衣，緊緊貼在脊背上，帶來一陣透骨的涼意。

“這里是……安國寺東的十六王宅？”

李潤按著仿佛要炸裂的太陽穴，腦海中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正在瘋狂撕扯、融合。

上一刻，他還是在臺燈下連夜修改關(guān)于《晚唐地緣**與藩鎮(zhèn)**結(jié)構(gòu)》博士論文的現(xiàn)代學(xué)者；下一刻，潮水般的記憶涌入——他是大唐宣宗皇帝李忱之子，當(dāng)今皇帝李儇的親叔父，封號鄂王的李潤。

疼痛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清醒。

李潤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雙腿因高燒初愈而微微打顫。

他跌跌撞撞地扶著紫檀案幾走到墻邊，目光死死鎖定了案頭展開的一卷陳舊歷譜。

“廣明元年……臘月初三……”李潤盯著那個日期，瞳孔驟縮。

那卷歷譜仿佛變成了死亡判決書，正冷冷地攤開在這一頁上。

作為一個專研晚唐歷史的學(xué)者，這個日期如同防空警報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這是大唐帝國的至暗時刻——落第秀才黃巢率領(lǐng)的六十萬“草軍”，己于數(shù)日前攻破潼關(guān)，大掠華州。

此刻的長安城，就像一塊擺在案板上的肥肉，而那把屠刀己經(jīng)懸在了頭頂。

“大王！

大王您終于醒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打破了屋內(nèi)的凝重。

一名頭發(fā)花白、身著蒼色圓領(lǐng)袍的老宦官端著一盆早己涼透的水，慌亂地推門而入。

見李潤赤足立于地上，老宦官大驚失色，手中的銅盆“哐當(dāng)”一聲落地，水潑了一地。

他顧不得收拾，連忙取過一件狐裘披在李潤顫抖的肩頭，聲音都在哆嗦：“大王，您發(fā)熱了整整三天，身子骨虛??！

若是再受風(fēng)寒，老奴萬死難辭其咎！”

李潤認(rèn)得此人，這是掌管王府事務(wù)、自幼看著“原身”長大的老家令方守義。

在這等級森嚴(yán)卻又冷酷無情的十六王宅中，他是為數(shù)不多真心待自己的人。

“守義，外面為何如此嘈雜？”

李潤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借著方守義的攙扶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他推開窗縫，風(fēng)雪夾雜著遠(yuǎn)處并不尋常的喧囂聲撲面而來。

平日里，十六王宅作為軟禁宗室的所在，由左右神策軍嚴(yán)密看管，連只**都飛不出去。

可今日，透過風(fēng)雪，竟能看到遠(yuǎn)處的坊墻上人影綽綽，甚至有火光沖天。

方守義渾身一抖，噗通一聲跪倒在濕漉漉的地上，老淚縱橫，額頭抵著地磚：“大王，禁軍……禁軍那是亂了?。?br>
潼關(guān)己破，把守王宅的軍爺們剛才都在搶奪細(xì)軟準(zhǔn)備逃命，老奴是用那枚珍藏的玉扳指才從一個隊正口中套出的消息……黃巢的前鋒己過灞橋，這長安城，頂多還能撐兩日了！”

李潤目光如炬，強(qiáng)忍著身體的眩暈，沉聲問道：“那大明宮那邊呢？

圣人現(xiàn)在何處？

南衙北司可有旨意傳出？”

方守義顫聲道：“那個隊正說，田令孜中尉早己將神策軍精銳調(diào)往大明宮，名為死守，實則……實則正在打包禁內(nèi)金銀！

現(xiàn)在外面都在傳，說圣人怕是要……要幸蜀了！

大王，圣人這是要棄城啊，這種絕密之事雖未明發(fā)詔書，但禁軍的動向騙不了人啊！”

“幸蜀？”

李潤嘴角勾起一抹蒼白卻嘲諷的冷笑，腦海中那些塵封的史料瞬間與眼前的危局重疊。

坊間只能猜到皇帝要跑，但他李潤卻清楚地知道具體的時間與路線。

“不僅僅是幸蜀，”李潤聲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語，“若我沒記錯，明日五更天，圣人便會經(jīng)延秋門倉皇出逃。”

方守義一愣，驚訝地抬起頭：“大王……您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

連時辰和城門都……”李潤沒有解釋。

熟讀歷史的他清楚地知道接下來的劇本：權(quán)宦田令孜根本無心抵抗，他會挾持年輕昏聵的僖宗李儇，帶上僅存的精銳和財寶倉皇出逃。

而他們這些被圈養(yǎng)在十六王宅的“累贅”宗室，將被無情地遺棄。

歷史上，黃巢入城后，滯留長安的李唐宗室?guī)缀醣煌缆敬M，那是一場皇族的浩劫。

“大王，咱們該怎么辦啊？”

方守義六神無主，抓著李潤的袍角，“既然圣人要走，咱們要不也收拾細(xì)軟，去延秋門外跪求圣人帶咱們一起走吧？

您畢竟是圣人的親叔叔啊！

是宣宗皇帝的骨血??！”

“求？”

李潤推開窗戶，任由冷風(fēng)灌入，試圖讓自己混沌的大腦更加清醒。

前世讀史常扼腕嘆息，今生身在局中，豈能重蹈覆轍？

“在這亂世，尊嚴(yán)只在劍鋒之上。

田令孜視宗室如豬狗，此次出逃乃是絕密，為了行軍速度，他連百官都未通知，豈會帶上我們？”

李潤看著窗外的風(fēng)雪，心中那個念頭愈發(fā)清晰，“且不說能不能追上御駕，就算去了西川，也不過是繼續(xù)做一只被圈養(yǎng)的籠中鳥，等著下一場**?！?br>
既然上天讓他重活一世，且擁有了宗室親王的身份和領(lǐng)先千年的****智慧，他就絕不會讓大唐的脊梁就這樣斷在草寇和家奴手中。

要么作為史書上一筆帶過的待宰羔羊，要么……成為改寫歷史的那個人。

沒有第三條路。

“**?！?br>
李潤咬著牙，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俊?br>
方守義一愣，“大王，這時辰……我讓你**！

取我的常服來，還有……”李潤的目光越過方守義，落在了墻壁上掛著的一把橫刀上。

那是他當(dāng)年加冠封王時，內(nèi)庫依制所賜的儀刀，雖多為禮器，卻也是這王府中為數(shù)不多的利器。

“把那把橫刀取下來。”

方守義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自己伺候了二十年的大王。

此刻的李潤，雖然面色蒼白，但眼神中再無往日的溫吞怯懦，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潭深井般的幽冷與堅毅，映著窗外的刀光火影。

這具身體雖然虛弱，但此刻挺拔如松，靈魂中注入的鐵血意志強(qiáng)行支撐起了皇族的威儀。

片刻后，李潤換上了一襲窄袖圓領(lǐng)缺胯袍，腰束蹀躞帶，腳蹬烏皮**靴。

他伸手握住案上的橫刀，但這具大病初愈的身體實在太虛弱，第一下竟沒能立刻拔出。

他深吸一口氣，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猛地一抽——倉啷！

雪亮的刀刃彈出，寒光映照著他那雙因為高燒而布滿血絲、卻異常決絕的雙眸。

“大王，您這是要……”方守義看著自家大王這副陌生的模樣，既驚又懼，卻又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期待。

李潤將橫刀歸鞘，掛于腰間，大步向門口走去。

每一步雖然略顯虛浮，但落地?zé)o聲且堅決。

“田令孜可以跑，百官可以散。

但我，是李唐宗室！”

李潤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砸在方守義的心頭：“即便身處絕境，也絕不做引頸待戮的喪家之犬。”

李潤心中的那句話沒有說出口——那個腐朽的大唐可以亡，但他李潤的大唐，將從今夜重生。

推**門，狂風(fēng)裹挾著雪花灌入衣領(lǐng)，刺骨的寒冷反而讓他體內(nèi)的血液沸騰起來。

“守義?！?br>
李潤加重了語氣，沉聲喚道，“去把府中剩下的護(hù)衛(wèi)、家丁，凡是還沒逃散、能拿得動刀的，都給我叫到前院來。

告訴他們，這十六王宅馬上就是死地，想活命的，就跟我走?！?br>
方守義猶豫了一下：“可是大王，若是有人想跑……”李潤的手指緊緊扣在冰涼的刀柄上，以此來抑制手指的輕顫，聲音冷冽：“那就讓他們跑。

但告訴他們，出了這個門，遇到亂兵便是死路一條。

本王的身邊，不留廢物，更不留懦夫。”

方守義渾身一震，仿佛在這一瞬間找到了主心骨，大聲應(yīng)道：“唯！

老奴這就去辦！”

李潤獨自立于廊下，看著方守義遠(yuǎn)去的背影，用力深呼吸，試圖平復(fù)劇烈跳動的心臟。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的性命，而贏面，則是那個光耀萬古的盛世大唐。

噩夢開局？

李潤扶著廊柱，看著漫天飛雪中隱約可見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狠厲的微笑。

那就從這場噩夢里，殺出一條通往光武中興的血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