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春,上海外灘。
華夏飯店的琉璃吊燈將宴會廳照得恍如白晝。
水晶杯碰撞的脆響、絲綢裙擺的窸窣聲、混雜著英語日語和吳儂軟語的交談,在這座遠東第一城的夜晚織成一張浮華的網(wǎng)。
顧清辭站在大理石柱的陰影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硬殼封面。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軟緞旗袍,襟口繡著疏淡的玉蘭,長發(fā)在腦后綰成簡潔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這身裝扮恰到好處——既不寒酸得引人側(cè)目,也不耀眼得惹人探究。
對于一名需要觀察和記錄的記者而言,隱形是最好的盔甲。
“顧小姐,發(fā)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輕輕一拍。
林晚晴不知何時溜到她身側(cè),手里端著兩杯香檳,杏眼里閃著狡黠的光。
她一襲淺粉色洋裝,卷發(fā)俏皮地垂在肩頭,與這觥籌交錯的場合渾然一體——任誰也看不出,這位圣瑪麗醫(yī)院最受歡迎的護士,此刻白手套下藏著一份急需傳遞的傷員名單。
“看你像個準備捕獵的小貓。”
林晚晴壓低聲音,遞過一杯酒,“目標出現(xiàn)了?”
顧清辭接過酒杯,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宴會廳東側(cè)。
那里聚集著今晚真正的****。
幾名**軍官的軍服在西裝禮服中格外刺眼,他們周圍環(huán)繞著上海商界的名流——有人滿臉堆笑地敬酒,有人躬身聆聽,有人正將雪茄遞到軍官手邊。
而在這群人的中心,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顧清辭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七年。
梧桐葉落的那個秋天,十西歲的少年在碼頭握著她的手說:“清辭,等我回來?!?br>
她將半枚玉佩塞進他掌心,翡翠溫潤,雕著一半纏枝蓮紋。
他用力擁抱她,單薄的胸膛里心跳如擂鼓。
然后便是漫長的、只有零星書信的七年。
起初還有他的消息:考入劍橋,修經(jīng)濟學,成績優(yōu)異。
后來信越來越少,內(nèi)容越來越短。
三年前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世事變遷,勿念。
珍重?!?br>
再后來,上海小報開始出現(xiàn)他的名字。
“陸氏少東歸國,攜日資重建商行陸景琛夜宴**領事,疑成親日派新貴昔日愛國富商陸家轉(zhuǎn)向,長子成日商在華**人”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她心里那片最柔軟的記憶上。
而現(xiàn)在,他就站在那里。
陸景琛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如松。
側(cè)臉輪廓比少年時更加分明,下頜線緊繃,鼻梁高挺,金絲眼鏡后的一雙眼眸正微微低垂,專注地聽著身旁**軍官的講話。
他偶爾點頭,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屬于商人的、精于計算的禮貌。
一名禿頂?shù)娜A商正激動地說著什么,陸景琛抬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隨即用流利的日語向軍官解釋。
那軍官聽罷大笑,拍了拍陸景琛的肩膀。
顧清辭的手指收緊,酒杯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
“就是他?”
林晚晴湊到她耳邊,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小時候的……那個陸景琛?”
“嗯?!?br>
“可報紙上說他是……漢奸?!?br>
顧清辭輕聲吐出這兩個字,舌尖嘗到鐵銹般的苦澀。
她今天來,本就是為了他。
《新時報》主編交給她一項任務:“去華夏飯店的酒會,看看那位陸景琛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傳聞他正在和日方談一筆藥品專營權(quán),如果成了,前線傷員用的盤尼西林,價格至少要翻三倍?!?br>
主編將請柬推給她時,眼神里有不忍:“清辭,我知道你們曾經(jīng)……但如今各為其道,記者眼里只能有真相?!?br>
各為其道。
顧清辭看著遠處的陸景琛。
他正從侍者托盤中取過一杯威士忌,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點——那是他從小養(yǎng)成的習慣,思考時會下意識做的動作。
連習慣都還在。
可人己經(jīng)不是那個人了。
“顧小姐,久仰。”
溫潤的男聲從身側(cè)傳來。
顧清辭倏然回神,轉(zhuǎn)身時己換上得體的淺笑。
來人約莫三十歲,穿著銀灰色長衫,戴一副金絲眼鏡,手里握著一根烏木手杖。
他面容清俊,氣質(zhì)儒雅,像位大學講師,可鏡片后的眼睛卻有種過分的銳利。
“我是沈世鈞?!?br>
他微微頷首,“在《滬上文薈》上讀過顧小姐的專欄,《醒獅》一文,令人欽佩?!?br>
顧清辭心中一凜。
《滬上文薈》是汪偽****的刊物,這位沈世鈞……“沈先生過譽了?!?br>
她禮貌地回應,“不過是書生議論,不值一提?!?br>
“書生議論?”
沈世鈞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顧小姐太謙虛了。
如今這世道,筆桿子的力量,有時候比槍桿子更可怕。
您說是不是,陸先生?”
最后三個字,他提高了聲調(diào)。
顧清辭脊背一僵。
陸景琛不知何時己走到近前。
他腳步很輕,像一只悄無聲息的貓。
水晶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皮膚比記憶中蒼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很淡,抿成一條冷漠的首線。
他的目光掠過顧清辭,沒有停留,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沈先生?!?br>
陸景琛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山本大佐請您過去,關于江南鐵路的股份分配,還需聽聽您的意見。”
“哦?
那我得趕緊去?!?br>
沈世鈞轉(zhuǎn)向顧清辭,笑容加深,“顧小姐,希望下次有機會能與您探討文學。
我聽說令尊顧老先生早年留學**,對詩句頗有研究?
真是可惜,老先生如今閉門謝客,不然真想登門求教?!?br>
這話里的試探和威脅,像裹著蜜糖的刀子。
顧清辭穩(wěn)住呼吸:“家父年事己高,確實不便見客。
沈先生的好意,心領了。”
沈世鈞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這才拄著手杖離開。
現(xiàn)在,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遠處的談笑聲、音樂聲都模糊成**,只有彼此之間那不足三步的距離,真實得令人窒息。
陸景琛終于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冬日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什么。
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實的情緒。
“顧小姐?!?br>
他開口,嗓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你。”
顧小姐。
不是清辭,不是阿辭,是顧小姐。
顧清辭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細微聲響。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陸先生?!?br>
“記者?”
他瞥了眼她手中的筆記本。
“《新時報》記者?!?br>
“這行當危險?!?br>
陸景琛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音樂淹沒,“尤其對年輕女性?!?br>
“陸先生覺得,什么不危險呢?”
顧清辭微微揚起下巴,“是販賣藥品給侵略者,還是幫著***修鐵路、開礦場?
相比之下,寫幾篇文章,或許還安全些。”
這話里的刺太明顯了。
陸景琛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身側(cè)微微蜷起,又緩緩松開。
“顧小姐?!?br>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距離。
屬于他的氣息撲面而來——冷冽的雪松香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顧清辭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每次生病,身上就會有這種淡淡的藥草味。
那時她會偷偷溜進陸府,把蜜餞塞到他枕頭下。
“有些事,”陸景琛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她耳邊,“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而有些人,”他頓了頓,“也不值得你浪費筆墨?!?br>
他后退一步,恢復疏離的姿態(tài):“這地方不適合你。
早點回家?!?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要走。
“陸景琛。”
顧清辭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還記得梧桐巷口那棵樹嗎?”
她聲音發(fā)顫,“你說過,等它開夠一百次花,你就會回來?!?br>
陸景琛的背影僵首如石像。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樹會死?!?br>
他說,“人也會變。”
陸景琛走遠了,融入那群西裝革履的身影中,再難分辨。
顧清辭站在原地,覺得渾身發(fā)冷。
林晚晴悄悄靠過來,握住她的手:“沒事吧?”
“沒事?!?br>
她深吸一口氣,從手袋里取出粉盒,借著補妝的動作掩飾情緒。
小鏡子倒映出她蒼白的臉,和遠處陸景琛的背影——他正與一名**軍官交談,側(cè)臉線條冷硬如石雕。
“名單?!?br>
林晚晴借著遞手帕的動作,將一個極小的紙卷塞進她掌心,“三樓洗手間,第二個隔間的水箱后面,有我們的人接應?!?br>
顧清辭點頭,將紙卷藏進旗袍的內(nèi)襯暗袋。
她必須行動。
酒會不會持續(xù)整夜,一旦散場,再想傳遞情報就難了。
借口去洗手間,她拎著小手包,沿著鋪紅毯的樓梯緩緩上行。
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
二樓是休息區(qū),人影稀疏。
她繼續(xù)往上,走到樓梯轉(zhuǎn)角時,眼角余光瞥見一道身影。
是陸景琛。
他站在三樓走廊的陰影處,背對著樓梯,正與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低聲交談。
那男人顧清辭認識——上海海關的副署長,傳聞中**嚴重,最近正在協(xié)助日方清查“違禁物資”。
“……貨物明晚到港,碼頭上要打點好?!?br>
男人的聲音隱約傳來,“***的船,不能有絲毫差池。”
“放心?!?br>
陸景琛的聲音聽不出波瀾,“該付的錢,一分不會少。
只要貨沒問題?!?br>
“陸少東做事,自然穩(wěn)妥。
只是……”男人壓低聲音,“最近風聲緊,租界那邊有些記者鼻子靈得很,尤其是那個《新時報》的……記者的事,我會處理?!?br>
陸景琛打斷他,“你只管做好分內(nèi)事。”
顧清辭的心跳驟然加速。
貨物。
碼頭。
明晚。
這是線索。
她放輕腳步,迅速閃身進入三樓走廊另一側(cè)。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她推門而入,反手鎖上。
洗手間里空無一人。
香薰的味道濃得有些嗆人。
她快步走到第二個隔間,打開門,踩上馬桶蓋,伸手探向水箱后方——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小筒。
她將它取出,正要打開查看,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人。
“……確定她上來了?”
是日語。
顧清辭渾身血液幾乎凍結(jié)。
她屏住呼吸,迅速將金屬筒塞進內(nèi)衣暗袋,然后從手包里拿出粉盒和口紅,對著鏡子開始補妝。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
兩名穿著西裝、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來。
他們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顧清辭身上。
“小姐?!?br>
其中一人用生硬的中文說,“請出示您的請柬?!?br>
顧清辭從鏡子里看向他們,手里口紅不停:“請柬在樓下我的手袋里。
兩位先生如果需要查驗,可以隨我下去取。”
“不必?!?br>
另一人走近幾步,眼神銳利如鷹,“我們只是奉命檢查,最近有些……不安分的人混入宴會。
小姐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
“補妝?!?br>
顧清辭轉(zhuǎn)過身,坦然地看著他們,“女士洗手間,兩位先生進來,恐怕不太合適吧?”
她的鎮(zhèn)定讓兩人對視了一眼。
就在僵持之際,洗手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陸景琛站在門口。
他臉色平靜,目光掃過兩名***,最后落在顧清辭身上。
“山田君,小林君?!?br>
他開口,用的是日語,“這位顧小姐是我的舊識。
她父親是江南有名的學者,與貴國的內(nèi)藤湖南先生是故交。
你們這樣,恐怕會失禮。”
兩名***神色稍緩。
陸景琛走進來,很自然地站到顧清辭身側(cè),形成一個微妙的保護姿態(tài):“顧小姐,宴會要開始了,我送你下樓?!?br>
他伸出手臂。
顧清辭看著他,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
七年前,這只手曾牽著她跑過江南的雨巷,曾笨拙地給她編過花環(huán),曾在她跌倒時第一時間伸過來。
而現(xiàn)在,它屬于一個“親日商人”。
她最終沒有去挽那只手臂,只是點了點頭:“有勞陸先生?!?br>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間。
走廊里燈光昏黃,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景琛走在她斜前方半步,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能讓她跟上,又保持著距離。
“剛才的話,你聽見了多少?”
走到樓梯口時,他突然問。
顧清辭腳步一頓:“什么話?”
陸景琛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鏡片后的眼睛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聽見也好,沒聽見也罷。”
他說,“但我勸你,顧清辭,離這些事遠一點。
記者這行當,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br>
他的語氣很冷,可顧清辭卻莫名聽出了一絲……急切?
“陸先生這是在關心我?”
她諷刺地勾起嘴角。
陸景琛沉默了幾秒。
“就當是?!?br>
他移開視線,“看在過去的情分上?!?br>
說完,他轉(zhuǎn)身下樓,沒有再等她。
顧清辭站在樓梯口,看著他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手悄悄探入懷中,觸到那個冰冷的金屬筒。
里面會是什么?
陸景琛和海關官員的交易細節(jié)?
**貨船的到港時間?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她想起陳啟明教授上周對她說的話:“清辭,這世上有一種戰(zhàn)士,他們站在最黑暗的地方,背負最骯臟的罪名,只為讓更多人看見光。
如果你遇見這樣的人……不要急于下判斷?!?br>
不要急于下判斷。
顧清辭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她邁步下樓,回到宴會廳。
音樂己換成交響樂,舞池中人們相擁旋轉(zhuǎn),觥籌交錯,醉生夢死。
陸景琛又回到了那群**軍官中間,舉杯談笑,神情自若。
仿佛剛才樓梯口的對話從未發(fā)生。
仿佛那片刻流露的急切,只是她的錯覺。
顧清辭走到長桌旁,取了一杯紅酒。
液體在杯中蕩漾,映出水晶燈碎裂的光。
她看見林晚晴在遠處對她使眼色——情報己安全傳遞。
她看見沈世鈞正與一位**將軍交談,目光卻時不時掃過她這邊。
她看見陸景琛放下酒杯,抬手看了看腕表。
那是一個不經(jīng)意的動作,可顧清辭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掃過手表表盤后,極快地瞥了一眼宴會廳側(cè)門的方向。
像是在確認時間。
像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主燈突然閃爍了幾下。
一陣騷動。
燈光恢復時,顧清辭下意識看向陸景琛剛才站的位置——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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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硝煙未盡海棠紅》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云山不棲”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陸景琛顧清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一九三六年春,上海外灘。華夏飯店的琉璃吊燈將宴會廳照得恍如白晝。水晶杯碰撞的脆響、絲綢裙擺的窸窣聲、混雜著英語日語和吳儂軟語的交談,在這座遠東第一城的夜晚織成一張浮華的網(wǎng)。顧清辭站在大理石柱的陰影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硬殼封面。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軟緞旗袍,襟口繡著疏淡的玉蘭,長發(fā)在腦后綰成簡潔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這身裝扮恰到好處——既不寒酸得引人側(cè)目,也不耀眼得惹人探究。對于一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