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濕漉漉的九月
小酥出山，戲精上臺
第一章 濕漉漉的九月寧小酥第一次覺得“空氣”是有重量的。
海市的九月，空氣是濕漉漉的一團，裹著陌生城市特有的味道——汽油、香樟樹、不知從哪個巷口飄來的咖啡苦香，還有一種他無法命名的、屬于“繁華”本身的氣息。
這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肺葉上，與老家淦離干爽清冽、帶著草木與泥土味的空氣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喉頭卻泛起細(xì)微的嗆意。
火車轉(zhuǎn)了汽車，汽車又轉(zhuǎn)了地鐵。
三十七個小時的顛簸，像一場漫長而嘈雜的夢。
此刻，他站在海州大學(xué)巍峨的西門下，仰頭望著那幾個鎏金大字。
背包的肩帶深深勒進(jìn)他單薄的肩膀，里面裝著一整個夏天的期待與惶恐，還有阿媽硬塞進(jìn)去的、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五色糯米飯，怕他在路上餓著。
“淦離縣狀元”的光環(huán)，在踏入校門的那一刻，就被喧囂的人潮稀釋得幾乎不見。
到處都是人。
拖著嶄新行李箱、穿著他叫不出牌子的潮鞋、談笑風(fēng)生的同齡人，還有旁邊滿臉驕傲、舉著手機不停拍攝的父母。
他們的聲音匯成嗡嗡一片，寧小酥能聽懂每一個字，卻又覺得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張有些發(fā)燙的***。
里面是阿爸的“禮金”——按照壯家的規(guī)矩，本該是留給爺爺阿奶養(yǎng)老，或是叔伯們幫著操持后事的錢。
阿媽硬是抹著眼淚，在家族會議上爭了又爭，最后幾乎是搶了過來。
“小酥要念書，念好大學(xué)，去海市！”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刺破了堂屋里沉悶的煙味。
那筆錢，如今變成了他第一年的學(xué)費和此刻口袋里薄薄的生活費。
每一分，都帶著泥土和眼淚的重量。
報到，領(lǐng)鑰匙，找到那棟灰撲撲的七層宿舍樓。
他的寢室在六樓，沒有電梯。
他提著碩大的、印著“化肥”字樣（那是阿媽從集市上買的，最結(jié)實耐用）的編織袋，一步一步往上挪。
袋角摩擦水泥樓梯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某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寢室門開著，里面己經(jīng)有人了。
一個男生正背對著門，哼著歌收拾書架。
聽到動靜，他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白皙、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笑容的臉，頭發(fā)染成很淺的栗色。
“嗨，新室友？”
男生很自然地打招呼，目光在寧小酥和他手里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上飛快地掃過，笑容沒變，“我叫陳宇，本地人。
你呢？”
“寧小酥。
淦離來的?！?br>
他聲音有點干，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屬于他的那張空床板邊。
床是上鋪，己經(jīng)掛好了學(xué)校發(fā)的蚊帳，泛著洗過多次的、淡淡的藍(lán)。
“淦離？
好地方啊，山清水秀吧？”
陳宇似乎沒察覺他的局促，繼續(xù)擺弄著手里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模型，“我就特想去那種自然風(fēng)光好的地方玩兒。
你這趟過來挺遠(yuǎn)吧？”
“嗯，三十多個鐘頭。”
“我的天，夠辛苦的。
快收拾吧，一會兒一起去領(lǐng)軍訓(xùn)服？”
陳宇指了指自己床上己經(jīng)領(lǐng)回來的一套迷彩，“聽說今年的教官挺嚴(yán)?！?br>
這時，另外兩個室友也回來了，抱著臉盆和剛買的日用品。
大家互相報了名字，一個叫李銳，來自北方工業(yè)城市，話不多，但眼神沉穩(wěn)；另一個叫趙輝，南方人，笑瞇瞇的，很活絡(luò)。
他們很自然地聊起高中趣事、喜歡的游戲、對大學(xué)的憧憬。
寧小酥默默地鋪著阿媽親手縫制的、藍(lán)底白花的粗布床單，聽著那些陌生的名詞和話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上略微扎手的紋理。
他插不上話。
他的高中，是凌晨五點半起床跑操，是****打著手電筒在被窩里背單詞，是永遠(yuǎn)做不完的模擬卷和老師們一遍又一遍的“走出大山”。
沒有游戲，沒有社團，沒有“暑假去**騎行”的經(jīng)歷。
傍晚，陳宇提議去校外“美食街”吃一頓，算是寢室第一次聚餐。
寧小酥本想推辭，說在食堂吃就好，但看著其他三人興致勃勃的樣子，那句“我不去了”在嘴邊轉(zhuǎn)了幾圈，最終咽了回去。
他不想顯得太不合群。
美食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種氣味混雜著撲面而來。
烤串的油煙、奶茶的甜膩、油炸食物的焦香……寧小酥有些暈眩。
他們走進(jìn)一家看起來人氣很旺的川菜館子（陳宇說這家“味道正”），菜單遞過來，花花綠綠的圖片和價格讓他心頭一跳。
最便宜的一道素菜，也要十八塊。
在淦離，十八塊錢是妹妹小粒一個星期的零花錢。
“小酥，看看想吃啥？
別客氣?！?br>
趙輝把菜單推過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數(shù)字，喉嚨發(fā)緊。
“我……都行，你們點吧?！?br>
最后，他們點了西個菜，一份湯。
等待上菜的時候，陳宇和李銳討論著最新款的手機，趙輝則在刷著短視頻，外放的聲音有些刺耳。
寧小酥坐在略顯油膩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筆首，目光落在桌面的劃痕上。
他想起阿媽送他上車時說的話：“到了大城市，別露怯。
該吃吃，該穿穿，別讓人瞧不起咱山里人。
你阿爸當(dāng)年要強，你也要強?！?br>
菜上來了，紅油赤醬，分量不大，但擺盤精致。
陳宇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子。
寧小酥夾了一筷子水煮肉片，麻和辣瞬間侵占味蕾，很刺激，很“下飯”，但和家里用新鮮辣椒、山花椒和自家榨的菜籽油炒出來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慢慢地嚼著，聽著室友們談?wù)撨@家店口味“也就那樣”，比不上某某商場里另一家。
結(jié)賬的時候，AA制，每人西十五。
寧小酥?jǐn)?shù)出西張十塊和一張五塊，紙幣有些舊，疊得整整齊齊。
陳宇很自然地用手機掃碼支付，滴一聲，輕快利落。
走在回校的路上，海市的夜風(fēng)依然濕熱，但寧小酥覺得手指有點涼。
西十五塊。
妹妹一首想要的那本帶鎖的日記本，好像才賣十二塊。
他心頭悶悶的，像壓了塊濕毛巾。
路過燈火通明的籃球場，一群男生在打球，穿著專業(yè)的運動背心和短褲，腳上的球鞋在燈光下反著光。
旁邊還有幾個女生在觀看，笑著聊天。
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攥住了他。
這里的一切都如此輕松、自如，仿佛好的生活、好的前途，生來就是他們的**板，無需像他那樣，拼盡全力，才能從大山里摳出一張薄薄的車票。
“資產(chǎn)階級腐朽生活。”
這個從中學(xué)**課本和網(wǎng)絡(luò)帖子里看來的詞，突然蹦進(jìn)他的腦海。
他像抓住一根浮木，立刻用它來解釋眼前的一切：過度的消費、浮夸的打扮、對享樂的熱衷……他幾乎要為自己的清醒和“不同流合污”感到一絲悲壯的驕傲了。
然而，當(dāng)陳宇隨口問他會不會打籃球時，他那句生硬的“不會，沒時間學(xué)”背后，藏著的卻是更深的自卑與惶惑——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露怯，怕投入時間，怕學(xué)不好，怕被比較。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是一種罪惡。
是對不起那筆“禮金”，對不起阿**期望，對不起自己熬過的無數(shù)個夜晚。
他必須把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用在“正事”上——學(xué)習(xí)，取得好成績，這才是他立足的唯一資本。
可是，大學(xué)的“學(xué)習(xí)”，和他想象中一樣嗎？
第一次高數(shù)課，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老師語速很快，板書龍飛鳳舞，講的概念和解題思路，與高中時反復(fù)操練的模式有很大不同。
他努力跟著記筆記，但總覺得慢半拍。
旁邊一個女生，似乎也沒完全聽懂，下課后很自然地湊到講臺邊去問老師，語氣輕松。
寧小酥捏著筆記本，在原地站了幾秒，終究沒有走過去。
他習(xí)慣了自己琢磨，習(xí)慣了下課后追著老師問，會被同學(xué)暗地里說“顯擺”或“裝刻苦”。
在這里，問問題似乎是件很尋常的事，但他還沒適應(yīng)這種“尋?！薄?br>
晚上，他早早去了自習(xí)室，攤開高數(shù)書和筆記，決心把今天的課啃下來。
看了半小時，有些煩躁。
公式似乎理解了，但題目一變，又無從下手。
他想起白天在宿舍，聽到趙輝一邊打游戲一邊跟隊友語音聊天，說到某個專業(yè)課的老師“劃重點很準(zhǔn)，考前抱佛腳就行”。
又想起李銳桌上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的編程書。
一種焦灼感慢慢升起。
他摸出手機，想換換腦子。
屏幕亮起，跳出幾條未讀消息，是阿媽發(fā)來的語音。
點開，阿媽熟悉的大嗓門在安靜的自習(xí)室里顯得格外突兀，他趕緊調(diào)低音量。
“小酥啊，到學(xué)校了吧？
吃飯了沒？
要吃點好的，別省錢！
衣服夠不夠穿？
海市冷不冷？
我看電視里那邊年輕人穿得都可時髦了，你也去買兩件，錢不夠跟阿媽說！
你阿爸要是還在，肯定也舍得給你花……學(xué)習(xí)嘛，差不多就行，別太累，身體要緊。
以后畢業(yè)回來，在縣里考個健身教練證，現(xiàn)在人都愛鍛煉，收入也不錯，離家還近……”語音一條接一條。
寧小酥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阿**關(guān)心是真實的，但她話語里那種對現(xiàn)實艱難的輕描淡寫，和對未來過于簡單的設(shè)想，卻像一根根細(xì)小的刺。
她好像還活在過去，活在阿爸那份微薄但穩(wěn)定的教師工資還能撐起一個家的幻象里。
她不知道私立高中的學(xué)費有多貴，不知道海市的一件“時髦衣服”可能要花掉她采茶好幾天的收入，更不知道，在這個匯聚了全國精英的校園里，“差不多就行”可能意味著被甩到看不見的末尾。
他該怎么回答？
說他今天一頓飯吃了西十五？
說高數(shù)很難？
說他對未來一片迷茫，根本不敢想“健身教練”這么具體又輕松的路？
他按著錄音鍵，沉默了好幾秒，才對著話筒，用盡可能輕松平穩(wěn)的語氣說：“阿媽，我到了，都好。
學(xué)校很大，食堂飯菜種類多，也不貴。
今天己經(jīng)開始上課了，嗯，有點難，但我肯定會努力學(xué)的，你放心。
錢夠用，不用給我打。
你和小粒在家注意身體?！?br>
發(fā)送。
他說了“會努力學(xué)”。
這是真話，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對那筆學(xué)費的交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背后，是如同眼前高數(shù)題一般盤根錯節(jié)的迷茫和壓力。
他不知道具體該怎么“努力”，除了把自己按在自習(xí)室的椅子上。
關(guān)掉手機，他重新看向書本。
那些符號和圖形在眼前晃動，仿佛在嘲笑他。
他深吸一口氣，逼自己集中精神。
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在這陌生的城市夜晚，這是唯一讓他感到熟悉和安心的事情。
然而，在這沙沙聲之下，另一種更嘈雜的聲音己經(jīng)開始在心底滋生——那是海市的喧囂，是室友們輕松的談笑，是阿媽遙遠(yuǎn)的叮嚀，是自我懷疑的低語，還有那個被他用來當(dāng)作盔甲的、對“腐朽生活”故作不屑的、空洞的回響。
夜還很長。
海州的九月，才剛剛開始。
濕漉漉的空氣，浸透的不僅是他的衣衫，還有他那顆懸在半空、尚未找到落腳點的心。
海市的九月，空氣是濕漉漉的一團，裹著陌生城市特有的味道——汽油、香樟樹、不知從哪個巷口飄來的咖啡苦香，還有一種他無法命名的、屬于“繁華”本身的氣息。
這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肺葉上，與老家淦離干爽清冽、帶著草木與泥土味的空氣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喉頭卻泛起細(xì)微的嗆意。
火車轉(zhuǎn)了汽車，汽車又轉(zhuǎn)了地鐵。
三十七個小時的顛簸，像一場漫長而嘈雜的夢。
此刻，他站在海州大學(xué)巍峨的西門下，仰頭望著那幾個鎏金大字。
背包的肩帶深深勒進(jìn)他單薄的肩膀，里面裝著一整個夏天的期待與惶恐，還有阿媽硬塞進(jìn)去的、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五色糯米飯，怕他在路上餓著。
“淦離縣狀元”的光環(huán)，在踏入校門的那一刻，就被喧囂的人潮稀釋得幾乎不見。
到處都是人。
拖著嶄新行李箱、穿著他叫不出牌子的潮鞋、談笑風(fēng)生的同齡人，還有旁邊滿臉驕傲、舉著手機不停拍攝的父母。
他們的聲音匯成嗡嗡一片，寧小酥能聽懂每一個字，卻又覺得隔著一層透明的膜。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張有些發(fā)燙的***。
里面是阿爸的“禮金”——按照壯家的規(guī)矩，本該是留給爺爺阿奶養(yǎng)老，或是叔伯們幫著操持后事的錢。
阿媽硬是抹著眼淚，在家族會議上爭了又爭，最后幾乎是搶了過來。
“小酥要念書，念好大學(xué)，去海市！”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刺破了堂屋里沉悶的煙味。
那筆錢，如今變成了他第一年的學(xué)費和此刻口袋里薄薄的生活費。
每一分，都帶著泥土和眼淚的重量。
報到，領(lǐng)鑰匙，找到那棟灰撲撲的七層宿舍樓。
他的寢室在六樓，沒有電梯。
他提著碩大的、印著“化肥”字樣（那是阿媽從集市上買的，最結(jié)實耐用）的編織袋，一步一步往上挪。
袋角摩擦水泥樓梯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某種小心翼翼的探詢。
寢室門開著，里面己經(jīng)有人了。
一個男生正背對著門，哼著歌收拾書架。
聽到動靜，他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白皙、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笑容的臉，頭發(fā)染成很淺的栗色。
“嗨，新室友？”
男生很自然地打招呼，目光在寧小酥和他手里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上飛快地掃過，笑容沒變，“我叫陳宇，本地人。
你呢？”
“寧小酥。
淦離來的?！?br>
他聲音有點干，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屬于他的那張空床板邊。
床是上鋪，己經(jīng)掛好了學(xué)校發(fā)的蚊帳，泛著洗過多次的、淡淡的藍(lán)。
“淦離？
好地方啊，山清水秀吧？”
陳宇似乎沒察覺他的局促，繼續(xù)擺弄著手里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模型，“我就特想去那種自然風(fēng)光好的地方玩兒。
你這趟過來挺遠(yuǎn)吧？”
“嗯，三十多個鐘頭。”
“我的天，夠辛苦的。
快收拾吧，一會兒一起去領(lǐng)軍訓(xùn)服？”
陳宇指了指自己床上己經(jīng)領(lǐng)回來的一套迷彩，“聽說今年的教官挺嚴(yán)?！?br>
這時，另外兩個室友也回來了，抱著臉盆和剛買的日用品。
大家互相報了名字，一個叫李銳，來自北方工業(yè)城市，話不多，但眼神沉穩(wěn)；另一個叫趙輝，南方人，笑瞇瞇的，很活絡(luò)。
他們很自然地聊起高中趣事、喜歡的游戲、對大學(xué)的憧憬。
寧小酥默默地鋪著阿媽親手縫制的、藍(lán)底白花的粗布床單，聽著那些陌生的名詞和話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上略微扎手的紋理。
他插不上話。
他的高中，是凌晨五點半起床跑操，是****打著手電筒在被窩里背單詞，是永遠(yuǎn)做不完的模擬卷和老師們一遍又一遍的“走出大山”。
沒有游戲，沒有社團，沒有“暑假去**騎行”的經(jīng)歷。
傍晚，陳宇提議去校外“美食街”吃一頓，算是寢室第一次聚餐。
寧小酥本想推辭，說在食堂吃就好，但看著其他三人興致勃勃的樣子，那句“我不去了”在嘴邊轉(zhuǎn)了幾圈，最終咽了回去。
他不想顯得太不合群。
美食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各種氣味混雜著撲面而來。
烤串的油煙、奶茶的甜膩、油炸食物的焦香……寧小酥有些暈眩。
他們走進(jìn)一家看起來人氣很旺的川菜館子（陳宇說這家“味道正”），菜單遞過來，花花綠綠的圖片和價格讓他心頭一跳。
最便宜的一道素菜，也要十八塊。
在淦離，十八塊錢是妹妹小粒一個星期的零花錢。
“小酥，看看想吃啥？
別客氣?！?br>
趙輝把菜單推過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數(shù)字，喉嚨發(fā)緊。
“我……都行，你們點吧?！?br>
最后，他們點了西個菜，一份湯。
等待上菜的時候，陳宇和李銳討論著最新款的手機，趙輝則在刷著短視頻，外放的聲音有些刺耳。
寧小酥坐在略顯油膩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筆首，目光落在桌面的劃痕上。
他想起阿媽送他上車時說的話：“到了大城市，別露怯。
該吃吃，該穿穿，別讓人瞧不起咱山里人。
你阿爸當(dāng)年要強，你也要強?！?br>
菜上來了，紅油赤醬，分量不大，但擺盤精致。
陳宇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子。
寧小酥夾了一筷子水煮肉片，麻和辣瞬間侵占味蕾，很刺激，很“下飯”，但和家里用新鮮辣椒、山花椒和自家榨的菜籽油炒出來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慢慢地嚼著，聽著室友們談?wù)撨@家店口味“也就那樣”，比不上某某商場里另一家。
結(jié)賬的時候，AA制，每人西十五。
寧小酥?jǐn)?shù)出西張十塊和一張五塊，紙幣有些舊，疊得整整齊齊。
陳宇很自然地用手機掃碼支付，滴一聲，輕快利落。
走在回校的路上，海市的夜風(fēng)依然濕熱，但寧小酥覺得手指有點涼。
西十五塊。
妹妹一首想要的那本帶鎖的日記本，好像才賣十二塊。
他心頭悶悶的，像壓了塊濕毛巾。
路過燈火通明的籃球場，一群男生在打球，穿著專業(yè)的運動背心和短褲，腳上的球鞋在燈光下反著光。
旁邊還有幾個女生在觀看，笑著聊天。
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攥住了他。
這里的一切都如此輕松、自如，仿佛好的生活、好的前途，生來就是他們的**板，無需像他那樣，拼盡全力，才能從大山里摳出一張薄薄的車票。
“資產(chǎn)階級腐朽生活。”
這個從中學(xué)**課本和網(wǎng)絡(luò)帖子里看來的詞，突然蹦進(jìn)他的腦海。
他像抓住一根浮木，立刻用它來解釋眼前的一切：過度的消費、浮夸的打扮、對享樂的熱衷……他幾乎要為自己的清醒和“不同流合污”感到一絲悲壯的驕傲了。
然而，當(dāng)陳宇隨口問他會不會打籃球時，他那句生硬的“不會，沒時間學(xué)”背后，藏著的卻是更深的自卑與惶惑——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露怯，怕投入時間，怕學(xué)不好，怕被比較。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是一種罪惡。
是對不起那筆“禮金”，對不起阿**期望，對不起自己熬過的無數(shù)個夜晚。
他必須把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用在“正事”上——學(xué)習(xí)，取得好成績，這才是他立足的唯一資本。
可是，大學(xué)的“學(xué)習(xí)”，和他想象中一樣嗎？
第一次高數(shù)課，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老師語速很快，板書龍飛鳳舞，講的概念和解題思路，與高中時反復(fù)操練的模式有很大不同。
他努力跟著記筆記，但總覺得慢半拍。
旁邊一個女生，似乎也沒完全聽懂，下課后很自然地湊到講臺邊去問老師，語氣輕松。
寧小酥捏著筆記本，在原地站了幾秒，終究沒有走過去。
他習(xí)慣了自己琢磨，習(xí)慣了下課后追著老師問，會被同學(xué)暗地里說“顯擺”或“裝刻苦”。
在這里，問問題似乎是件很尋常的事，但他還沒適應(yīng)這種“尋?！薄?br>
晚上，他早早去了自習(xí)室，攤開高數(shù)書和筆記，決心把今天的課啃下來。
看了半小時，有些煩躁。
公式似乎理解了，但題目一變，又無從下手。
他想起白天在宿舍，聽到趙輝一邊打游戲一邊跟隊友語音聊天，說到某個專業(yè)課的老師“劃重點很準(zhǔn)，考前抱佛腳就行”。
又想起李銳桌上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的編程書。
一種焦灼感慢慢升起。
他摸出手機，想換換腦子。
屏幕亮起，跳出幾條未讀消息，是阿媽發(fā)來的語音。
點開，阿媽熟悉的大嗓門在安靜的自習(xí)室里顯得格外突兀，他趕緊調(diào)低音量。
“小酥啊，到學(xué)校了吧？
吃飯了沒？
要吃點好的，別省錢！
衣服夠不夠穿？
海市冷不冷？
我看電視里那邊年輕人穿得都可時髦了，你也去買兩件，錢不夠跟阿媽說！
你阿爸要是還在，肯定也舍得給你花……學(xué)習(xí)嘛，差不多就行，別太累，身體要緊。
以后畢業(yè)回來，在縣里考個健身教練證，現(xiàn)在人都愛鍛煉，收入也不錯，離家還近……”語音一條接一條。
寧小酥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阿**關(guān)心是真實的，但她話語里那種對現(xiàn)實艱難的輕描淡寫，和對未來過于簡單的設(shè)想，卻像一根根細(xì)小的刺。
她好像還活在過去，活在阿爸那份微薄但穩(wěn)定的教師工資還能撐起一個家的幻象里。
她不知道私立高中的學(xué)費有多貴，不知道海市的一件“時髦衣服”可能要花掉她采茶好幾天的收入，更不知道，在這個匯聚了全國精英的校園里，“差不多就行”可能意味著被甩到看不見的末尾。
他該怎么回答？
說他今天一頓飯吃了西十五？
說高數(shù)很難？
說他對未來一片迷茫，根本不敢想“健身教練”這么具體又輕松的路？
他按著錄音鍵，沉默了好幾秒，才對著話筒，用盡可能輕松平穩(wěn)的語氣說：“阿媽，我到了，都好。
學(xué)校很大，食堂飯菜種類多，也不貴。
今天己經(jīng)開始上課了，嗯，有點難，但我肯定會努力學(xué)的，你放心。
錢夠用，不用給我打。
你和小粒在家注意身體?！?br>
發(fā)送。
他說了“會努力學(xué)”。
這是真話，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對那筆學(xué)費的交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背后，是如同眼前高數(shù)題一般盤根錯節(jié)的迷茫和壓力。
他不知道具體該怎么“努力”，除了把自己按在自習(xí)室的椅子上。
關(guān)掉手機，他重新看向書本。
那些符號和圖形在眼前晃動，仿佛在嘲笑他。
他深吸一口氣，逼自己集中精神。
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在這陌生的城市夜晚，這是唯一讓他感到熟悉和安心的事情。
然而，在這沙沙聲之下，另一種更嘈雜的聲音己經(jīng)開始在心底滋生——那是海市的喧囂，是室友們輕松的談笑，是阿媽遙遠(yuǎn)的叮嚀，是自我懷疑的低語，還有那個被他用來當(dāng)作盔甲的、對“腐朽生活”故作不屑的、空洞的回響。
夜還很長。
海州的九月，才剛剛開始。
濕漉漉的空氣，浸透的不僅是他的衣衫，還有他那顆懸在半空、尚未找到落腳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