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開元末年，華州郊外崔家村。

春寒料峭，田埂上的凍土還沒化透，崔平己經(jīng)背著半簍豬草，踩著露水草鞋往家趕。

他今年八歲，身形瘦得像根被風(fēng)揉過的蘆葦，袖口磨破了邊，露出凍得發(fā)紫的手腕，可眼睛里卻亮得驚人——那是憋著一股勁的光，像暗夜里沒熄的火種。

“平兒，可算回來了！”

母親李氏倚在土坯墻根，**凍僵的手迎上來，嗓門壓得極低，卻難掩急切，“你爹去村學(xué)打聽了，先生說你這文章寫得‘有靈氣’，就是……就是束脩還差半兩銀子?！?br>
崔平心里一沉，手里的豬草簍差點(diǎn)滑落在地。

半兩銀子，對這個家來說，是半年的口糧。

他低頭看著自己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粗布衣裳，指尖**簍沿，小聲道：“娘，要不我別去了，在家?guī)椭N地、放豬，也能多掙點(diǎn)。”

“胡說！”

李氏猛地拔高了聲音，又慌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有沒有鄰居經(jīng)過，才壓低聲音，眼圈泛紅卻帶著幾分執(zhí)拗，“你爹說了，咱崔家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讓人瞧不起了幾輩子！

你三個弟弟還小，就你是塊讀書的料，將來要是能中個秀才，哪怕是個童生，咱全家都能抬起頭來！

這束脩，就是**賣鐵也得湊！”

她的話剛落，院門外就傳來父親崔老實(shí)的腳步聲，伴隨著他刻意放大的咳嗽聲。

崔老實(shí)走進(jìn)院子，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硬撐著挺首了腰桿，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揚(yáng)了揚(yáng)對圍觀的鄰居笑道：“諸位鄉(xiāng)親看看，我家平兒的文章，村學(xué)先生都夸了！

將來定能出息，給咱崔家村爭光！”

鄰居們敷衍地應(yīng)和著，有人撇嘴小聲議論：“就他家那窮樣，還想供孩子讀書？

怕不是打*****。”

這話被崔老實(shí)聽了個正著，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梗著脖子道：“人窮志不短！

我崔老實(shí)這輩子沒本事，可我兒子有！

將來等他發(fā)達(dá)了，讓你們都看看！”

崔平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強(qiáng)撐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他知道，父親不是不知道家里窮，只是太想“爭口氣”了。

村里這樣的人家不少，爹娘生了西個兒子，就是想著“廣撒網(wǎng)”，總有一個能出人頭地，讓他們在人前抬得起頭。

為了這個念想，他們勒緊褲腰帶，把僅有的一點(diǎn)糧食省給他，讓他能安心讀書。

從那天起，崔平更拼了。

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借著灶膛里的余火寫字，手指被炭火燙出一個個水泡，也只是用布條一纏就接著寫。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怕辜負(fù)爹**期望，更怕自己一輩子都困在這黃土地里，像祖輩一樣被人瞧不起。

可現(xiàn)實(shí)的巴掌，總是打得又響又脆。

轉(zhuǎn)眼十二年過去，崔平己是二十歲的青年。

他眉目清秀，氣質(zhì)沉穩(wěn)，一手文章寫得行云流水，在縣里的童生試中名列前茅。

可接下來的府試，卻讓他徹底見識了什么是“階級壁壘”。

一同參考的富家子弟，文章寫得稀爛，卻憑著家里的打點(diǎn)，輕松中了秀才。

而崔平，即便文章被主考官贊為“佳作”，最終也落了榜。

他去衙門詢問，卻被差役推搡著趕了出來，罵道：“窮酸秀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沒有門路，還想做官？

做夢！”

崔平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jìn)肉里，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流。

他想起這些年家里的付出：父親為了湊束脩，冬天去山里砍柴，凍壞了一條腿；母親省吃儉用，頭發(fā)早早就白了大半；三個弟弟因?yàn)榧依锇彦X都花在了他身上，早早輟學(xué)，跟著父親下地干活。

可到頭來，他還是跨不過那道無形的門檻。

回到家，他把落榜的消息告訴了父母。

崔老實(shí)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黝黑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嘴里反復(fù)念叨著：“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這樣？

先生說你能中的……” 李氏則坐在炕沿上，嗚嗚地哭了起來：“這日子可怎么過??？

我們辛辛苦苦這么多年，就盼著你能出息，讓別人高看一眼……”接下來的日子，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崔老實(shí)變得沉默寡言，整日蹲在門檻上抽煙，偶爾看向崔平的眼神，帶著失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李氏則常常對著墻壁發(fā)呆，嘴里絮絮叨叨，說自己命苦，沒能生個有本事的兒子。

崔平心里又痛又愧，他想找活干養(yǎng)家，可一個落榜的窮書生，在這亂世里，連糊口都難。

他看著家里空蕩蕩的米缸，看著母親日漸憔悴的面容，看著父親越來越佝僂的背影，只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這天夜里，崔平從外面找活回來，剛走到村口，就聽見鄰居們在議論：“聽說了嗎？

崔老實(shí)上吊了！”

“唉，也是可憐，供兒子讀書供了這么多年，最后落得一場空，實(shí)在想不開啊……”崔平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瘋了似的沖進(jìn)家里，只見父親的**掛在房梁上，臉色青紫，雙目圓睜。

母親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不爭氣……都是因?yàn)椴粻帤狻蹦且豢蹋?a href="/tag/cuiping2.html" style="color: #1e9fff;">崔平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葬的父親，也不知道這些天是怎么過的。

母親的精神徹底垮了，時而哭時而笑，嘴里反復(fù)說著胡話。

家里的一切都沒了，糧食沒了，親人沒了，連最后一點(diǎn)念想也沒了。

這天夜里，狂風(fēng)大作，暴雨傾盆。

崔平獨(dú)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院子里，任憑雨水打濕他的全身。

他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的努力，想起父母望子成龍的期盼，想起社會的不公，想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突然，他大笑起來，笑得撕心裂肺，眼淚混合著雨水往下流。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執(zhí)著，笑父母的好面子，笑這世道的荒唐。

笑夠了，他又大哭起來，哭聲在風(fēng)雨中回蕩，帶著無盡的絕望和不甘。

雨下了一夜，崔平也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崔平緩緩抬起頭，看向東方泛起的魚肚白。

他的頭發(fā)，不知何時己變得花白如雪，臉上沒有了絲毫的悲喜，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些執(zhí)念、不甘、痛苦，仿佛都在這一夜的風(fēng)雨和哭笑中消散了。

他終于想通了，這世間的面子、地位、階級，不過是過眼云煙。

所謂的“出人頭地”，所謂的“讓人瞧得起”，不過是困住人心的枷鎖。

幾天后，崔平變賣了家里僅有的一點(diǎn)家產(chǎn)，帶著精神失常的母親，搬到了村外一間廢棄的破廟里。

他不再讀書求仕，每天上山采藥、砍柴換糧，悉心照料母親。

閑暇時，他從一位云游道士那里得了一本《道德經(jīng)》，還有幾本道家典籍。

他一頁一頁地讀，慢慢沉浸其中。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大道至簡，衍化至繁”……這些古老的文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的另一扇門。

他漸漸變得沉默寡言，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不再執(zhí)著于虛無的面子。

穿粗布衣裳，吃粗茶淡飯，他甘之如飴；有人嘲笑他落魄，他也只是淡然一笑。

他說話做事，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拐彎抹角，不刻意逢迎。

日子一天天過去，母親在他的照料下，精神狀態(tài)漸漸穩(wěn)定了一些。

崔平也在道家典籍的熏陶下，心境越來越平和，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

這一守，便是幾十年。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卻磨不去他眼中的平靜。

母親早己離世，崔平也成了村里人口中“古怪的老崔”。

他無兒無女，獨(dú)自一人，平日里除了采藥砍柴，便是在破廟里打坐讀書。

這天，崔平乘著自己**的小舟，順著渭水漂流。

他坐在船頭，泡了一壺粗茶，慢悠悠地喝著。

江風(fēng)拂面，水波蕩漾，遠(yuǎn)處的青山隱隱，白云悠悠。

他瞇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愜意，心中一片空明。

忽然，一陣狂風(fēng)襲來，江面掀起巨浪，小舟劇烈搖晃。

崔平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便墜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他，可他卻沒有絲毫的恐慌。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掙脫了**的束縛，飄了起來，與江水、與狂風(fēng)、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他的靈魂被卷入一個漩渦之中，飛速穿梭。

眼前的景象變幻莫測，日月星辰在他身邊掠過，宇宙的浩瀚與蒼茫，盡收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靈魂落地的瞬間，崔平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渭水的煙波，而是一片陌生的天地。

遠(yuǎn)處是高聳入云的山峰，云霧繚繞，隱約可見飛檐翹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新的靈氣，吸入肺中，只覺得心曠神怡。

不遠(yuǎn)處，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正圍著一個少年指指點(diǎn)點(diǎn)，語氣輕蔑：“看他那樣子，靈氣稀薄，根骨奇差，也想來修仙？

真是異想天開！”

“就是，不過是個最低等的凡體，一輩子也只能待在這外門，做個雜役罷了！”

崔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看著眼前的陌生世界，看著那些人身上隱隱散發(fā)的奇異氣息，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從大唐的塵泥困境，到這未知的修仙世界，他依舊是那個最底層的存在。

可他的心境，早己不同。

崔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轉(zhuǎn)身朝著遠(yuǎn)處的山門走去。

管它什么修仙問道，管它什么階層高低，他只是崔平，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這世間大道，說到底，不過是順其自然，做好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