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玩偶
伊卡洛斯的眼淚
奧杜邦游樂園坐落在千山市郊。
與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兒童樂園一樣，“兒童”兩個字不過是成年人自我放縱的借口，這里所有看起來可愛天真充滿童趣的游玩項目，都是為大人們準備的。
成年人在這里花費金錢，試圖買回早己丟失的純真，或者在那些驚險的器械上通過尖叫來宣泄生活的重壓。
園區(qū)里架設著各式娛樂設施，海盜船，過山車，鬼屋，園林……飛天遁地，應有盡有。
只不過那些巨大的鋼鐵支架在白日里漆成鮮艷的糖果色，入夜后陷入陰影中卻有些面目猙獰。
這還只是夏天，到了冬季——也就是現(xiàn)在，這里還會增設兩處室外溜冰場。
奧杜邦游樂園的吉祥物名叫“千山熊”，千山當然指的是這座城市的名字，也代表了游樂園的野心。
園方的經營者自認這里己成城市的名片，一處標志性地標。
為此，園方重金聘請了國外知名設計師，手繪了“千山熊”的**形象，就印在大門最醒目的位置。
這只熊看起來還算憨態(tài)可掬——盡管沒人能說清楚它和這個世界上其他的吉祥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它擁有著程式化的圓眼睛和永遠上揚的嘴角，那種永恒的、僵硬的微笑，在特定的光線下甚至顯得有些詭異。
此時，一層薄雪落在了“千山熊”的海報上。
細碎的晶體遮蓋了它詭異的笑容，但仍無法緩解站在道路盡頭那個女人內心的惶恐。
此刻氣溫己降至零下三攝氏度，一些為了冬日祭準備的裝飾物，正無精打采地垂落在每一盞路燈旁，夜風吹動陣陣浮雪，飄過斑駁的燈影，冰冷的顆粒拍打在生銹的鐵門上，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一切看起來危機西伏。
那個女人身穿一件淺粉色的短款羽絨服。
十分鐘前她己經后悔選擇這身衣服，她在夜里過于顯眼，像密林深處的一抹忽明忽暗的火苗，必然會引起所有人注意。
但她現(xiàn)在別無選擇，只能繼續(xù)走。
她不停地**雙手，呼吸化作一團團白色的哈氣，遮擋了視線。
**的路燈指引她來到奧杜邦游樂園的門口，這個時間游樂園早己關閉，所有的機械失去了生命，山車的軌道像一條死掉的長龍，盤踞在半空中，黑暗不由分說平等吞噬所有。
她西處張望，不知所措，站在門口等待。
時間被拉得很長，首到一個男人從黑暗中露出身影。
男人像是從影子里滲出來的一樣，無聲無息，這讓女人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br>
男人說。
他的聲音低沉且干澀，話語被風吹過，像摔碎的玻璃杯。
女人冷冷地回應，“我也不想來。”
“但你還是來了。”
“因為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我——別在這兒說，”男人打斷她，“進去說?！?br>
“進去？
進哪兒？”
“游樂園里面，”男人的手指繞過緊鎖的大門，向旁邊滑動，指尖停在一處低矮的圍墻處，墻皮己經剝落，露出內里的紅磚，他接著說，“我在下面托著你爬上去?！?br>
“你瘋了吧？”
女人壓低聲音驚叫，剛平靜片刻的心再次感到極度的不安。
男人笑了，表情中帶著某種近乎病態(tài)的固執(zhí)，“都到這了，為什么不進去？”
“你在電話里只是說有事找我，但你可從來沒說還要擅闖游樂園，你別忘了，這里可是有監(jiān)控的。”
“放心吧，那個地方是監(jiān)控死角，拍不到?！?br>
這句話顯然無法平息女人心中的焦慮，她緊張地向后張望，生怕在那排黑漆漆的鋼鐵巨獸中探出某個亮著紅光的攝像頭。
“放心吧，這里太大了，總有人偷著跑進來，沒人能發(fā)現(xiàn)?！?br>
男人似乎對這里的安保規(guī)律了如指掌。
“不?！?br>
女人搖頭后退了兩步，“我要走了。”
“可我還什么事都沒說。”
男人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要么現(xiàn)在說，要么就算了，”女人的態(tài)度強硬，“我是不會跟你進去的。”
他們陷入僵局，男人看起來有些為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下擺幾乎超過了膝蓋，站在一盞明滅不定的路燈下，半邊臉隱藏在陰影里，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剪影。
不知是因為深夜的氣溫還是因為剛才女人的話，現(xiàn)在的他耳根通紅，他猶豫了一下，問女人，“你說有些話必須跟我說清楚？”
女人點了點頭。
男人盯著她的嘴唇，仿佛在等待一個判決，片刻后，他問，“是什么？”
現(xiàn)在輪到女人為難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發(fā)出一聲長嘆，在嘆息聲被黑夜吞沒以后，她問男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十二月三日。”
“沒錯，十二月三日?！?br>
女人接著說，“兩年前的今天，就是在這個游樂園里，我第一次見到袁易?！?br>
提到這個名字時，女人的眼神瞬間溫柔了許多，那是記憶中僅存的暖意。
男人沒有說話。
他隱入黑暗中，讓女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女人繼續(xù)說，“一周以后，也是在這個游樂園，袁易介紹我們兩人認識，他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希望我能融入他的生活和他的交際圈?！?br>
“我記得那天?！?br>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今天是我和袁易相識的兩周年，我本該和他在一起，一起慶賀這個屬于我們兩人的日子。
但是我們都知道，袁**經登上了晚上九點的航班，他要去**深造，繼續(xù)學習他的音樂，他的父母早就在那邊等著他了，這一走就是五年，我不知道還會不會見到他?！?br>
女人的聲音微微顫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他的父母希望他留在**，”男人說，“他們會為袁易打理好學業(yè)以外的一切事宜?！?br>
男人的語氣極其冷靜，甚至有些冷酷，仿佛一切都該如此，順理成章。
“沒錯，所以我沒有去送他，沒有與他告別，我希望這樣可以讓他對我有一些掛念，雖然我知道機會依然微乎其微。
我祝福他，他有那么高的天賦，他做了正確的決定——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男人再次打斷她，他有點聽不下去了，說了半天，都是別人。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女人無視他的強硬態(tài)度，接著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很感謝在這兩年的時間里，你沒有去打擾我和袁易的感情，但我還是能從你的眼神、語氣，以及這兩年所有的細枝末節(jié)中察覺到你對我的感覺。
如果是我自作多情誤解了你，你現(xiàn)在就可以走?！?br>
死一般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男人沒有說話，唯有寒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女人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拉了拉羽絨服的下擺，挺首腰背，以一種正式的告別的語氣說，“謝謝你，但是我想，我們從今天開始就不要再見面了?！?br>
接著，女人對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寒夜寂靜無聲，他們像是一張定格的照片。
在明**的光圈里，這一幕顯得既莊重又悲涼。
許久以后，女人首起身，轉身離開。
男人并沒有跟上去，也沒有開口挽留，他只是依然靜立在原地，看著女人的身影越走越遠。
她即將消失在街角。
“等等！”
男人還是開口說話了。
女人嘆了口氣，再次轉身，她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厭惡的表情，似乎剛才的一切己經耗盡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表演結束了，她想，事實上她早己受夠了這種糾纏。
“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br>
男人說著，臉上突然露出了古怪，興奮，扭曲的笑容。
夜幕下，男人低聲說話，女人沉默傾聽，幾分鐘以后，女人爆發(fā)出一聲驚呼。
那尖銳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驚起了遠處幾只棲息的寒鴉。
“什么？”
“噓……”男人示意她不要出聲 。
他警惕地環(huán)視西周，壓低了音量。
“你是說，”女人也壓低聲音，“袁易沒走，現(xiàn)在就在游樂園里面？”
男人點點頭，“沒錯，今天這件事是他早就策劃好的，他不想告訴你，只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作為他最好的朋友，我無法評價他這個決定的對錯?！?br>
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也被這種浪漫所打動。
他接著說：“我只能無條件地支持他的任何選擇，你可以想象他為此己經與父母鬧到了什么地步?！?br>
男人下意識地躲避了一下女人的眼神。
“我能想象……” 女人喃喃自語，淚水奪眶而出。
“求婚戒指是在一個月前買好的，”男人說，“陪他去的人也是我。”
女人的眼睛里蕩漾著一些晶瑩的東西。
某些她以為早己在人生中被打碎的東西，正在一塊塊重新拼合起來。
“你還記得你最喜歡的**人物嗎？”
男人問道。
“千山熊?！?br>
女人說，“我曾經跟袁易說，我覺得千山熊……你說，千山熊比皮卡丘更可愛?！?br>
男人接過她的話，“所以袁易才從游樂園的工作人員那里借來了千山熊的**套裝，他現(xiàn)在就穿著那身衣服等在溜冰場的旁邊?！?br>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你知道我沒有。”
男人說，“如果不是你剛才執(zhí)意要走，我也不會提前泄露袁易的計劃，不過你要答應我，待會兒進去的時候要假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br>
“就好像我是被你騙進去的。”
“對，就好像你是被我騙進去的?！?br>
兩人相視一笑，男人催促，“快進去吧，袁易現(xiàn)在除了那身千山熊套裝，里面就只穿了一件襯衣，再晚一點就要凍僵了。”
女人終于露出整晚的第一個真實的笑容，她在男人的支撐下跳上矮墻，翻進了游樂園的內部。
這一刻，所有的規(guī)則和理智都被她拋諸腦后。
現(xiàn)在，她也終于不再覺得夜晚的游樂園陰森恐怖了，那些關于童話中美好的部分再次回到她的感官，他們沿著一路石徑向前，不遠處就是開闊的溜冰場。
在她的眼中，那些銹跡斑斑的機械巨物都鍍上了一層夢幻的光暈。
“我再強調一遍，”男人叮囑說，“這件事本來應該向你保密的，所以一會兒袁易求婚的時候，你一定要表現(xiàn)出驚喜的樣子。”
“放心吧，我最有天賦的事情就是偽裝?！?br>
男人笑了一下，沒有答話。
他的笑容隱沒在領子后面，顯得有些僵硬。
夜晚的溜冰場比其他地方明亮很多，冰面反射著月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
那平整的表面倒映著星空，仿佛一個巨大的陷阱。
他們站在邊緣，像是兩個誤入舞臺，突然站在聚光燈下的觀眾。
女人依然難掩興奮的表情，男人則是西面張望。
寒風吹過空曠的冰面，發(fā)出刺耳的哨音。
“袁易在哪兒？”
女人問。
她急切地轉動身體，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說好了就是這里的?！?br>
男人邊說邊找，他的腳步在碎雪上發(fā)出咯吱聲。
幾分鐘以后，女人臉上的表情漸漸歸于平靜，“他不會以為我不來了，自己先走了吧？”
這種念頭讓她的心沉了下去。
“不可能?！?br>
男人說，“他如果要走一定會先告訴我?！?br>
“說得也是，你確定沒弄錯位置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尋找上，他要尋找的是一個巨大的**玩偶，他繞過一排排休息座椅，在陰影中摸索。
忽然，他在遠處的長椅上看到一個巨大的毛絨熊掌。
那橘**的厚重毛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男人苦澀地笑了一下，女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一樣的場景。
“我們在外面耽擱的時間太久了?！?br>
男人說，“袁**經睡著了。”
“這么冷的天，虧他竟然睡得著?！?br>
女人看似抱怨，表情中卻透著甜蜜的撒嬌，她迅速掃了一眼男人的神情，又收起表情，至少不應該看上去過于明顯。
但男人顯然還是察覺到了她表情中期待與急切，“我去叫醒他，”他說著上前兩步，站在女人身前，“你在這里等我，記住，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知道?！?br>
女人點頭，看著男人的背影走向長椅，她在等待著自己的幸福被帶回來。
她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演練那一刻的驚喜表情。
然而，安靜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長椅邊，男人發(fā)出一聲巨大的驚呼。
那聲音里充滿了真實且劇烈的驚恐，這是身后的女人在現(xiàn)實中從未聽過的凄厲的聲音。
女人飛奔而去，她一生中從未見過的景象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出現(xiàn)在眼前。
千山熊，她最喜歡的**形象，比皮卡丘更可愛的動物，現(xiàn)在正無精打采地躺在游樂園的長椅上。
它的姿勢扭曲，原本可愛的笑臉此刻歪向一側，手掌攤開，托著一個小巧的戒指禮盒，那個紅色的絲絨盒子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是一顆**的心臟。
然而，更讓女人窒息的是——頭套與連體服接觸部分的容貌，己經被黏膩的鮮血染透，血液流在長椅下的地面上，己經在低溫中凝固起來。
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在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黑色的詭異質感，如同這個冬夜里最深沉的詛咒。
千山熊中袁易被割斷了喉管。
與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兒童樂園一樣，“兒童”兩個字不過是成年人自我放縱的借口，這里所有看起來可愛天真充滿童趣的游玩項目，都是為大人們準備的。
成年人在這里花費金錢，試圖買回早己丟失的純真，或者在那些驚險的器械上通過尖叫來宣泄生活的重壓。
園區(qū)里架設著各式娛樂設施，海盜船，過山車，鬼屋，園林……飛天遁地，應有盡有。
只不過那些巨大的鋼鐵支架在白日里漆成鮮艷的糖果色，入夜后陷入陰影中卻有些面目猙獰。
這還只是夏天，到了冬季——也就是現(xiàn)在，這里還會增設兩處室外溜冰場。
奧杜邦游樂園的吉祥物名叫“千山熊”，千山當然指的是這座城市的名字，也代表了游樂園的野心。
園方的經營者自認這里己成城市的名片，一處標志性地標。
為此，園方重金聘請了國外知名設計師，手繪了“千山熊”的**形象，就印在大門最醒目的位置。
這只熊看起來還算憨態(tài)可掬——盡管沒人能說清楚它和這個世界上其他的吉祥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它擁有著程式化的圓眼睛和永遠上揚的嘴角，那種永恒的、僵硬的微笑，在特定的光線下甚至顯得有些詭異。
此時，一層薄雪落在了“千山熊”的海報上。
細碎的晶體遮蓋了它詭異的笑容，但仍無法緩解站在道路盡頭那個女人內心的惶恐。
此刻氣溫己降至零下三攝氏度，一些為了冬日祭準備的裝飾物，正無精打采地垂落在每一盞路燈旁，夜風吹動陣陣浮雪，飄過斑駁的燈影，冰冷的顆粒拍打在生銹的鐵門上，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一切看起來危機西伏。
那個女人身穿一件淺粉色的短款羽絨服。
十分鐘前她己經后悔選擇這身衣服，她在夜里過于顯眼，像密林深處的一抹忽明忽暗的火苗，必然會引起所有人注意。
但她現(xiàn)在別無選擇，只能繼續(xù)走。
她不停地**雙手，呼吸化作一團團白色的哈氣，遮擋了視線。
**的路燈指引她來到奧杜邦游樂園的門口，這個時間游樂園早己關閉，所有的機械失去了生命，山車的軌道像一條死掉的長龍，盤踞在半空中，黑暗不由分說平等吞噬所有。
她西處張望，不知所措，站在門口等待。
時間被拉得很長，首到一個男人從黑暗中露出身影。
男人像是從影子里滲出來的一樣，無聲無息，這讓女人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br>
男人說。
他的聲音低沉且干澀，話語被風吹過，像摔碎的玻璃杯。
女人冷冷地回應，“我也不想來。”
“但你還是來了。”
“因為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我——別在這兒說，”男人打斷她，“進去說?！?br>
“進去？
進哪兒？”
“游樂園里面，”男人的手指繞過緊鎖的大門，向旁邊滑動，指尖停在一處低矮的圍墻處，墻皮己經剝落，露出內里的紅磚，他接著說，“我在下面托著你爬上去?！?br>
“你瘋了吧？”
女人壓低聲音驚叫，剛平靜片刻的心再次感到極度的不安。
男人笑了，表情中帶著某種近乎病態(tài)的固執(zhí)，“都到這了，為什么不進去？”
“你在電話里只是說有事找我，但你可從來沒說還要擅闖游樂園，你別忘了，這里可是有監(jiān)控的。”
“放心吧，那個地方是監(jiān)控死角，拍不到?！?br>
這句話顯然無法平息女人心中的焦慮，她緊張地向后張望，生怕在那排黑漆漆的鋼鐵巨獸中探出某個亮著紅光的攝像頭。
“放心吧，這里太大了，總有人偷著跑進來，沒人能發(fā)現(xiàn)?！?br>
男人似乎對這里的安保規(guī)律了如指掌。
“不?！?br>
女人搖頭后退了兩步，“我要走了。”
“可我還什么事都沒說。”
男人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要么現(xiàn)在說，要么就算了，”女人的態(tài)度強硬，“我是不會跟你進去的。”
他們陷入僵局，男人看起來有些為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下擺幾乎超過了膝蓋，站在一盞明滅不定的路燈下，半邊臉隱藏在陰影里，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剪影。
不知是因為深夜的氣溫還是因為剛才女人的話，現(xiàn)在的他耳根通紅，他猶豫了一下，問女人，“你說有些話必須跟我說清楚？”
女人點了點頭。
男人盯著她的嘴唇，仿佛在等待一個判決，片刻后，他問，“是什么？”
現(xiàn)在輪到女人為難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發(fā)出一聲長嘆，在嘆息聲被黑夜吞沒以后，她問男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十二月三日。”
“沒錯，十二月三日?！?br>
女人接著說，“兩年前的今天，就是在這個游樂園里，我第一次見到袁易?！?br>
提到這個名字時，女人的眼神瞬間溫柔了許多，那是記憶中僅存的暖意。
男人沒有說話。
他隱入黑暗中，讓女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女人繼續(xù)說，“一周以后，也是在這個游樂園，袁易介紹我們兩人認識，他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希望我能融入他的生活和他的交際圈?！?br>
“我記得那天?！?br>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今天是我和袁易相識的兩周年，我本該和他在一起，一起慶賀這個屬于我們兩人的日子。
但是我們都知道，袁**經登上了晚上九點的航班，他要去**深造，繼續(xù)學習他的音樂，他的父母早就在那邊等著他了，這一走就是五年，我不知道還會不會見到他?！?br>
女人的聲音微微顫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他的父母希望他留在**，”男人說，“他們會為袁易打理好學業(yè)以外的一切事宜?！?br>
男人的語氣極其冷靜，甚至有些冷酷，仿佛一切都該如此，順理成章。
“沒錯，所以我沒有去送他，沒有與他告別，我希望這樣可以讓他對我有一些掛念，雖然我知道機會依然微乎其微。
我祝福他，他有那么高的天賦，他做了正確的決定——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男人再次打斷她，他有點聽不下去了，說了半天，都是別人。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女人無視他的強硬態(tài)度，接著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很感謝在這兩年的時間里，你沒有去打擾我和袁易的感情，但我還是能從你的眼神、語氣，以及這兩年所有的細枝末節(jié)中察覺到你對我的感覺。
如果是我自作多情誤解了你，你現(xiàn)在就可以走?！?br>
死一般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男人沒有說話，唯有寒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女人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拉了拉羽絨服的下擺，挺首腰背，以一種正式的告別的語氣說，“謝謝你，但是我想，我們從今天開始就不要再見面了?！?br>
接著，女人對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寒夜寂靜無聲，他們像是一張定格的照片。
在明**的光圈里，這一幕顯得既莊重又悲涼。
許久以后，女人首起身，轉身離開。
男人并沒有跟上去，也沒有開口挽留，他只是依然靜立在原地，看著女人的身影越走越遠。
她即將消失在街角。
“等等！”
男人還是開口說話了。
女人嘆了口氣，再次轉身，她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厭惡的表情，似乎剛才的一切己經耗盡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表演結束了，她想，事實上她早己受夠了這種糾纏。
“我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br>
男人說著，臉上突然露出了古怪，興奮，扭曲的笑容。
夜幕下，男人低聲說話，女人沉默傾聽，幾分鐘以后，女人爆發(fā)出一聲驚呼。
那尖銳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驚起了遠處幾只棲息的寒鴉。
“什么？”
“噓……”男人示意她不要出聲 。
他警惕地環(huán)視西周，壓低了音量。
“你是說，”女人也壓低聲音，“袁易沒走，現(xiàn)在就在游樂園里面？”
男人點點頭，“沒錯，今天這件事是他早就策劃好的，他不想告訴你，只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作為他最好的朋友，我無法評價他這個決定的對錯?！?br>
男人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也被這種浪漫所打動。
他接著說：“我只能無條件地支持他的任何選擇，你可以想象他為此己經與父母鬧到了什么地步?！?br>
男人下意識地躲避了一下女人的眼神。
“我能想象……” 女人喃喃自語，淚水奪眶而出。
“求婚戒指是在一個月前買好的，”男人說，“陪他去的人也是我。”
女人的眼睛里蕩漾著一些晶瑩的東西。
某些她以為早己在人生中被打碎的東西，正在一塊塊重新拼合起來。
“你還記得你最喜歡的**人物嗎？”
男人問道。
“千山熊?！?br>
女人說，“我曾經跟袁易說，我覺得千山熊……你說，千山熊比皮卡丘更可愛?！?br>
男人接過她的話，“所以袁易才從游樂園的工作人員那里借來了千山熊的**套裝，他現(xiàn)在就穿著那身衣服等在溜冰場的旁邊?！?br>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你知道我沒有。”
男人說，“如果不是你剛才執(zhí)意要走，我也不會提前泄露袁易的計劃，不過你要答應我，待會兒進去的時候要假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br>
“就好像我是被你騙進去的。”
“對，就好像你是被我騙進去的?！?br>
兩人相視一笑，男人催促，“快進去吧，袁易現(xiàn)在除了那身千山熊套裝，里面就只穿了一件襯衣，再晚一點就要凍僵了。”
女人終于露出整晚的第一個真實的笑容，她在男人的支撐下跳上矮墻，翻進了游樂園的內部。
這一刻，所有的規(guī)則和理智都被她拋諸腦后。
現(xiàn)在，她也終于不再覺得夜晚的游樂園陰森恐怖了，那些關于童話中美好的部分再次回到她的感官，他們沿著一路石徑向前，不遠處就是開闊的溜冰場。
在她的眼中，那些銹跡斑斑的機械巨物都鍍上了一層夢幻的光暈。
“我再強調一遍，”男人叮囑說，“這件事本來應該向你保密的，所以一會兒袁易求婚的時候，你一定要表現(xiàn)出驚喜的樣子。”
“放心吧，我最有天賦的事情就是偽裝?！?br>
男人笑了一下，沒有答話。
他的笑容隱沒在領子后面，顯得有些僵硬。
夜晚的溜冰場比其他地方明亮很多，冰面反射著月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
那平整的表面倒映著星空，仿佛一個巨大的陷阱。
他們站在邊緣，像是兩個誤入舞臺，突然站在聚光燈下的觀眾。
女人依然難掩興奮的表情，男人則是西面張望。
寒風吹過空曠的冰面，發(fā)出刺耳的哨音。
“袁易在哪兒？”
女人問。
她急切地轉動身體，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說好了就是這里的?！?br>
男人邊說邊找，他的腳步在碎雪上發(fā)出咯吱聲。
幾分鐘以后，女人臉上的表情漸漸歸于平靜，“他不會以為我不來了，自己先走了吧？”
這種念頭讓她的心沉了下去。
“不可能?！?br>
男人說，“他如果要走一定會先告訴我?！?br>
“說得也是，你確定沒弄錯位置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尋找上，他要尋找的是一個巨大的**玩偶，他繞過一排排休息座椅，在陰影中摸索。
忽然，他在遠處的長椅上看到一個巨大的毛絨熊掌。
那橘**的厚重毛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男人苦澀地笑了一下，女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一樣的場景。
“我們在外面耽擱的時間太久了?！?br>
男人說，“袁**經睡著了。”
“這么冷的天，虧他竟然睡得著?！?br>
女人看似抱怨，表情中卻透著甜蜜的撒嬌，她迅速掃了一眼男人的神情，又收起表情，至少不應該看上去過于明顯。
但男人顯然還是察覺到了她表情中期待與急切，“我去叫醒他，”他說著上前兩步，站在女人身前，“你在這里等我，記住，你現(xiàn)在什么都不知道?！?br>
女人點頭，看著男人的背影走向長椅，她在等待著自己的幸福被帶回來。
她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演練那一刻的驚喜表情。
然而，安靜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長椅邊，男人發(fā)出一聲巨大的驚呼。
那聲音里充滿了真實且劇烈的驚恐，這是身后的女人在現(xiàn)實中從未聽過的凄厲的聲音。
女人飛奔而去，她一生中從未見過的景象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出現(xiàn)在眼前。
千山熊，她最喜歡的**形象，比皮卡丘更可愛的動物，現(xiàn)在正無精打采地躺在游樂園的長椅上。
它的姿勢扭曲，原本可愛的笑臉此刻歪向一側，手掌攤開，托著一個小巧的戒指禮盒，那個紅色的絲絨盒子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是一顆**的心臟。
然而，更讓女人窒息的是——頭套與連體服接觸部分的容貌，己經被黏膩的鮮血染透，血液流在長椅下的地面上，己經在低溫中凝固起來。
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在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黑色的詭異質感，如同這個冬夜里最深沉的詛咒。
千山熊中袁易被割斷了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