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有座山，山上有座觀。

山無名，觀有名。

玄元觀。

不過因為年久失修，“元”字下面的“兒”金漆脫落，遠遠看去，倒像是玄二觀。

正巧，觀里只有兩人。

準確來說，半個月前還有師徒兩人，師父駕鶴西去后，如今只剩下了姜槐一人。

一個人，一座山，合在一起便成了仙。

這并非是耍嘴皮子功夫。

在金鱗這種房價兩三萬的城市，能有一處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環(huán)境清幽、依山傍水的地方居住，不是仙人是什么？

可這個“仙人”此刻卻眉頭緊鎖，滿臉疑惑的看向身前的女人。

“你是說，我繼承我?guī)煾傅牡烙^還需要學歷證明？”

“是這樣的呢?！?br>
女人穿著職業(yè)套裙，一直保持著禮貌性的微笑。

她是金鱗市**事務管理局的辦事員，原本是不需要親自上門**業(yè)務的。

可玄元觀的老道長去世都半個月了，也不見這位小姜道長來辦手續(xù)，電話也聯系不上，不得已才親自過來一趟。

此時才得知這位小道長壓根不知道有這回事，難怪許久沒來。

祖師殿里一時陷入沉寂，姜槐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身上洗的發(fā)白的道袍，不太肯定道，

“對了，你說的學歷指的是山下那種學語數英的學校嗎？”

“那不然呢？您在天上受箓掛職我也管不著?。　?br>
女人哭笑不得，又略帶好奇的問道，“這些事，您師父沒和您說過嗎？”

“我?guī)煾改睦镏肋@些?！?br>
姜槐連連搖頭，又小聲嘀咕一句，“我?guī)煾杆≡谶@里的時候，城里掛的還是*****呢。”

“......”

女人一時無言以對，這事的確沒法說道，屬于歷史遺留問題了。

良久之后，她露出一副深感遺憾的表情，

“很抱歉，根據相關規(guī)定，道觀因其的特殊性質不屬于私人財產，想要合法繼承的話，的確需要提供相關證件?！?br>
“如果您實在無法提供的話，玄元觀將會被視為無主資產交由**局處理?！?br>
“會怎么處理？”

姜槐垂下腦袋，面龐和供壇上的神像一般藏在陰影之中。。

他是一個棄嬰。

不是因為身體有什么殘疾，而是他天生童子命，很難養(yǎng)活**，所以被親生父母送到了玄元觀。

巧的是，玄元觀的“元”字還正好少了一個“兒”，姜槐來了之后，身體還真就慢慢變好了。

所以師父時常調侃姜槐上輩子是給太上老君燒爐子的，因為玄元是道家對“道”的尊稱，也是老子尊號（玄元皇帝），而老子又是太上老君的化身。

屬于物歸原主了這是。

小時候的姜槐對此信以為真，幾乎半步不離道觀，長大后雖然不怎么信了，偶爾下山卻也不會離開太遠。

說是緣分也好，說是住慣了也罷，這道觀總歸是他從小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本以為還會一直住下去，卻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規(guī)定就被充公了，這擱誰身上能受得了？

女人察覺出姜槐語氣的變化，不敢說上面可能會把道觀商業(yè)化，派那些有證的道士過來上班，只能斟酌著說道，

“可能會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保護性修繕和擴建?！?br>
“那我還能住在這里嗎？”

姜槐又問。

“這我不敢保證，不過鑒于您這邊的情況的確特殊，我會如實向上級領導反映......”

女人又說了一些場面話，姜槐已經無心再聽。

送她離開之后，姜槐一**坐在門檻上發(fā)呆。

他雖沒上過學入過世，卻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說是保護性修繕和改建，但天底下哪有平白無故的好事？

無非是借著玄元觀的皮，改建成旅游景點罷了。

十塊錢三根香、五十塊錢的同心鎖附贈一根掛在樹上的紅綢、轟炸大魷魚和臭豆腐、賣香灰手串的文創(chuàng)店......

說不定師徒倆平時里打水的水井旁，也會豎起一塊印有中日韓三種語言的牌子，上面編撰點神奇小故事，聽導游胡吹瞎侃。

至于自己還能不能留下來，姜槐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就算能留下了，無非就是變成給游客觀賞的***，說不定還要干些解簽的活兒。

“***！”

姜槐難得爆了句粗口。

心中的怒火與無能為力的挫敗交織在一起，讓他平靜了二十年的內心有如翻江倒海一般。

這二十年來，自己雖沒做到“掃地恐傷螻蟻命”的境界，卻也一心向善，怎么就落到這般境地了？

他此時甚至都有些共情那些高舉反旗的道門前輩們了。

這一坐，便是許久。

直到天邊的夕陽灑落，照的匾額上“玄二觀”三個大字熠熠生輝，姜槐這才恍然驚醒。

他想起了一件小事。

某一年，好像也是夕陽時分。

師徒倆在門口小菜園翻土。

他問師父：“怎么不找點金漆補一下？”

幾乎與國同齡的師父頭也不抬：

“隨他去?！?br>
短短三個字，卻說盡三千道藏想要訴說的道理——

順其自然。

此刻，姜槐忽然釋懷。

罷罷罷，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人有人的命數，道觀也有道觀的命數。

萬事不能強求，更何況也強求不來，總不能下山上學去吧？

就算自己愿意，也沒有學校肯收不是？

與其成為景點固定***，倒不如下山去求個逍遙快活。

反正道門本就有云游四方的傳統(tǒng)。

至于一路所需的盤纏，他倒并不為此發(fā)愁。

這些年來，觀里香火錢也積攢了不少，除去日常開支，約莫還有四五萬左右，省吃儉用的話，想來是夠的。

再不濟，扯塊幌子擺攤算命，太平盛世還能**不成？

又想起自己方才三尸神暴跳的模樣，姜槐不禁哂然一笑，真是著相了，師父若在，肯定先是哈哈大笑，然后讓他去祖師殿跪香。

當然了，也不會真跪。

師父肯定又會說，你有這工夫還不如干點正事，去，煮個鴨血粉絲，多放辣油！

念頭一起，天地已然開闊。

正欲返身回屋，卻又忽然愣住。

眼前竟不知何時多了點點光亮，星羅密布，好似那夜幕中的繁星。

定睛細瞧，那點點光亮竟是一個個地名，有耳熟能詳的名山大川，也有從來沒聽過的地方。

其中離得最近的一個，竟然就在金鱗。

「地點：夫子廟」

「任務：夜游秦淮」

「隨機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