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出大山林小夏站在龍巖老家的曬谷場上，望著遠處層疊的梯田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

她手里攥著那張廈門大學自考會計專業(yè)的錄取通知書，指甲幾乎要把紅色燙金字摳下來。

"小夏，吃飯了！

"母親的呼喚聲從土坯房里傳來，混著柴火灶的噼啪聲。

林小夏把通知書塞進藍布衫內袋，轉身時衣角掃落幾粒曬得發(fā)白的稻谷。

飯桌上，父親吧嗒著旱煙，火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明滅："供你讀完高中己經不容易，念什么自考？

""隔壁村的阿芳姐在廈門當會計，一個月賺的錢頂咱們半年。

"林小夏扒著飯粒，聲音像蚊子哼哼，"我保證邊打工邊讀書，不要家里一分錢。

"父親的旱煙桿重重磕在磚地上："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

遲早要嫁人......"那天深夜，林小夏摸黑收拾行李。

月光透過糊報紙的窗戶，照見墻上貼著的初中獎狀，"三好學生"的金字己經剝落。

她把通知書小心夾進那本翻爛的《基礎會計》，突然聽見門外有動靜。

母親端著竹篩進來，篩子里躺著幾個煮雞蛋："帶著路上吃。

"月光下，母親鬢角的白發(fā)像霜雪，"到廈門找你表舅，他在碼頭扛貨......"火車轟隆作響，林小夏趴在硬座上，看著窗外的青山漸漸退成水墨畫。

她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五十塊錢，那是母親賣了十只**雞換來的。

廈門北站的霓虹刺痛眼睛。

林小夏攥著行李站在廣場上，表舅說好了來接，卻一首不見人影。

她數(shù)著廣場上的棕櫚樹，第七棵樹影里突然閃出個中年男人。

"小夏？

"男人叼著煙，上下打量她，"**讓我給你找了個電子廠的活兒，明天就上班。

""可是我要去廈門大學......""讀啥書！

"表舅突然提高嗓門，"供你吃供你住就不錯了，還想當大學生？

"林小夏跟著表舅走進城中村的巷子，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狹窄的出租屋里，上下鋪鐵床嘎吱作響。

她蜷縮在床角，聽見老鼠在天花板上跑動，眼淚無聲地滲進枕頭。

第二天清晨，林小夏跟著表舅去電子廠面試。

流水線的噪音震得人頭暈，主管掃了眼她的高中畢業(yè)證："會計？

我們這兒只要普工，試用期兩千。

""我可以學......""學什么學！

"主管不耐煩地揮揮手，"不做就滾蛋。

"林小夏退到廠區(qū)外的梧桐樹下，看著手里的自考教材發(fā)呆。

蟬鳴震耳欲聾，突然有個穿白襯衫的姑娘從她身邊經過，手里抱著一疊賬本。

"同學，你也是廈大的？

"姑娘忽然停下腳步，鏡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小夏慌忙搖頭，卻看見姑娘胸前的工牌——"思明區(qū)中小企業(yè)服務中心"。

"我叫陳雨薇，在那邊上班。

"姑娘指了指遠處的寫字樓，"你要找工作嗎？

我們中心有免費的職業(yè)培訓......"那天下午，林小夏跟著陳雨薇走進了思明區(qū)服務中心。

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灑在大廳的電子屏上，滾動著"大眾創(chuàng)業(yè)，萬眾創(chuàng)新"的標語。

她攥著報名表，指尖微微發(fā)抖。

"會計實操班名額滿了，不過下周有個財務軟件速成班。

"工作人員翻著表格，"學費八百，**補貼一半。

"林小夏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十塊錢，喉嚨發(fā)緊。

陳雨薇突然探過頭來："我宿舍還缺個室友，房租三百，你看......"那天晚上，林小夏睡在陳雨薇宿舍的折疊床上。

月光從飄窗照進來，她翻開《基礎會計》，在"權責發(fā)生制"那頁夾著的通知書上，"廈門大學"西個字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小夏白天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擰螺絲，晚上騎著二手自行車去上課。

自行車是陳雨薇送的，剎車閘壞了，每次下坡都像在玩命。

深秋的夜晚，她冒雨趕去上課，在中山路被一輛闖紅燈的電動車撞倒。

膝蓋滲著血，她卻先檢查書包里的教材有沒有濕。

當瘸著腿走進教室時，老師正在講"復式記賬法"。

"這位同學遲到了。

"老師推了推眼鏡，"上來做道分錄題。

"林小夏攥著粉筆，手心全是汗。

題目是關于固定資產折舊的，她在電子廠見過會計做過類似的賬。

粉筆在黑板上沙沙作響，寫完最后一個數(shù)字時，身后響起掌聲。

"分錄正確，還考慮了殘值率。

"老師笑著說，"你有工作經驗？

"林小夏低頭不語，指甲掐進掌心。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想起電子廠主管的話："瘸了就別來上班，流水線不養(yǎng)閑人。

"那天深夜，林小夏在宿舍臺燈下做題。

陳雨薇抱著電腦進來："幫我看看這張報表，我們中心要給小微企業(yè)做財務輔導。

"林小夏盯著屏幕上的利潤表，手指輕輕劃過數(shù)字："銷售費用占比太高了，是不是廣告投放有問題？

"陳雨薇驚訝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那家公司確實在抖音投了很多錢......"三個月后，林小夏拿到了財務軟件結業(yè)證書。

畢業(yè)典禮那天，她穿著陳雨薇借的白襯衫，站在臺上領獎。

窗外的鳳凰木開得正艷，她忽然想起老家的曬谷場，父親的旱煙桿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小夏，有個好消息！

"陳雨薇沖進禮堂，"我們中心有個財務助理的實習機會，你要不要試試？

"林小夏跟著陳雨薇來到辦公室，面試官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掃了眼林小夏的簡歷："自考學歷？

有沒有會計證？

""我正在備考初級......""我們需要能立刻上手的人。

"面試官把簡歷推回去，"抱歉。

"林小夏走出寫字樓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突然震動，是老家的區(qū)號。

"小夏啊，"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上山砍柴摔斷了腿......"那天晚上，林小夏退掉了陳雨薇的宿舍。

她在火車站附近找了間地下室，每月一百五。

潮濕的墻壁上爬著霉斑，老鼠在床底窸窣作響。

白天在電子廠，她機械地重復著擰螺絲的動作，腦子里卻想著會計分錄。

主管的呵斥聲像炸雷："林小夏！

又走神，這個月獎金別想要了！

"深夜回到地下室，她就著節(jié)能燈復習。

發(fā)霉的墻皮簌簌往下掉，落在《經濟法基礎》的書頁上。

有天凌晨，老鼠咬壞了她的準考證，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后用膠帶把碎紙片粘起來。

初級會計**那天，林小夏特意換上陳雨薇送的藍裙子。

考場外的鳳凰木飄著細雪般的花，她深呼吸，邁進了考場。

成績公布那天，林小夏在電子廠的廁所里用手機查分。

當看到"經濟法基礎78，初級會計實務82"時，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當天晚上，林小夏辭了電子廠的工作。

她揣著證書，走進了思明區(qū)服務中心。

陳雨薇正在幫企業(yè)做財務分析，看見她眼睛一亮："小夏，來幫忙！

"在陳雨薇的指導下，林小夏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財務軟件。

她仔細核對每一筆分錄，仿佛在拼接命運的碎片。

當她成功生成第一張完整的財務報表時，窗外的霓虹燈正次第亮起。

"你愿意來我們中心實習嗎？

"陳雨薇遞來一杯熱咖啡，"雖然沒有工資，但可以積累經驗......"林小夏用力點頭，滾燙的咖啡順著喉嚨流進胃里，像一團溫暖的火。

三個月后，林小夏在人才市場投出第一份簡歷。

**臺前的長隊蜿蜒如龍，她攥著簡歷的手沁出汗來。

"會計專業(yè)，有初級證書。

"HR掃了眼簡歷，"接受加班嗎？

""可以。

""試用期三千，轉正西千五。

"HR在簡歷上畫了個圈，"明天來復試。

"林小夏走出人才市場時，陽光正好。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想給母親打電話，卻又放下。

父親的醫(yī)藥費，弟弟的學費，像兩座大山壓在肩上。

那天晚上，林小夏在地下室里整理行李。

發(fā)霉的藍裙子被她疊得整整齊齊，放進紙箱最底層。

手機突然震動，是陳雨薇發(fā)來的消息："小夏，中心有個正式崗位，你要不要試試？

"林小夏盯著屏幕，眼淚無聲地落在鍵盤上。

窗外飄起了細雨，她聽見有人在唱閩南語歌："愛拼才會贏......"第二天清晨，林小夏站在思明區(qū)服務中心的玻璃門前。

朝陽把"思明區(qū)中小企業(yè)服務中心"幾個金字照得發(fā)亮，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決定命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