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肺里像是塞滿了爛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和腐爛的味道。

陳野猛地睜開眼。

西周是絕對的黑暗，那種黑，濃稠得像墨汁，能把人的魂兒都給吸進去。

這是哪？

地獄嗎？

如果是地獄，為什么這么餓？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瘋狂地抓撓，火燒火燎的疼。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帶著血腥味。

七天前。

那個肥頭大耳的煤老板趙泰，站在井口，笑得像尊彌勒佛。

“大家都加把勁！

這個月產(chǎn)量翻倍，獎金翻倍！”

工友們歡呼雀躍，只有陳野聞到了空氣中那股不正常的甜味——瓦斯?jié)舛瘸瑯肆恕?br>
他是退伍工程兵，對這玩意兒最敏感。

他剛想喊，剛想往外沖。

轟！

一聲巨響，天塌地陷。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井口趙泰那張瞬間變得猙獰而得意的臉，還有那一閃而過的火光。

那是人為引爆！

為了騙保！

那是整整三十條人命?。?br>
陳野的手指深深扣進了身下的煤渣里，指甲早就掀翻了，血肉模糊。

“趙泰……***祖宗……”嗓子己經(jīng)毀了，發(fā)出的聲音像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吱吱……黑暗中傳來細微的響動。

陳野的耳朵動了動，那是他在部隊練出來的本能。

一只老鼠，肥碩的老鼠，正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

在這地下三百米的深處，除了死人肉，它還能吃什么長這么肥？

陳野沒有動，像一具真正的**。

首到那只老鼠爬到了他的胸口，在那己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上嗅探。

唰！

陳野的手快得像一道閃電。

吱！

老鼠發(fā)出一聲慘叫，腦袋己經(jīng)被捏爆了。

陳野沒有任何猶豫，把這團溫熱、腥臭的東西塞進了嘴里。

連皮帶骨，還有那令人作嘔的內(nèi)臟。

嘎吱，嘎吱。

他在咀嚼。

他在吞咽。

為了活下去。

為了爬出去問問那個趙泰，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為了還在家里等著他發(fā)工資給女兒買新書包的老婆！

“活著……我要活著……”陳野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黑暗中低吼。

就在這時。

咚！

咚！

咚！

沉悶的撞擊聲從頭頂傳來。

那是挖掘的聲音！

有人來救人了？

陳野的心臟狂跳，他想喊，可是嗓子只能發(fā)出嘶啞的“嗬嗬”聲。

光！

一道刺眼的光束像利劍一樣劈開了黑暗。

頭頂?shù)膩y石堆被挖開了一個口子。

新鮮的空氣涌了進來，陳野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卻因為太急，劇烈地咳嗽起來。

“頭兒！

通了！

挖通了！”

上面?zhèn)鱽硪粋€興奮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陰冷、沙啞的聲音，聽得陳野渾身汗毛倒豎。

“嚷嚷什么？

怕別人聽不見？”

那是趙泰的頭號打手，外號“刀疤”的劉強！

“下去看看，還有沒有活氣兒?！?br>
劉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兒，“老板說了，這幾天雨大，把路都沖垮了，救援隊進不來?！?br>
“咱們自己人先‘清理’一下現(xiàn)場。”

“記住，挖出來死的，那是命不好?！?br>
“要是挖出來活的……”劉強頓了頓，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音。

“那就幫他一把，送他上路，別讓他遭罪了?！?br>
“明白嗎？”

上面的馬仔嘿嘿一笑：“明白，頭兒，補一鏟子的事兒，熟得很?！?br>
陳野僵住了。

剛?cè)计鸬南Ｍ查g被一盆冰水澆滅，化作了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救援。

這是滅口！

趙泰那個**，連最后一點活路都不給留！

陳野死死盯著頭頂那晃動的手電筒光圈，眼中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瘋狂和殺意。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

那咱們就一起死！

“我下去了啊，這味兒真特么沖！”

一個馬仔罵罵咧咧地順著繩索滑了下來。

手電筒的光亂晃。

馬仔落地，腳踩在碎石上，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他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用手里的工兵鏟撥弄著地上的殘肢斷臂。

“嘔……真特么惡心……”馬仔一邊干嘔，一邊往陳野這邊走來。

陳野閉上了眼，屏住了呼吸。

他在賭。

賭這個馬仔不想仔細看死人的臉。

“這兒還有一個……看著挺壯實?！?br>
馬仔走到了陳野身邊，手電筒的光打在陳野滿是煤灰和血污的臉上。

“嘖嘖，這么壯也沒挺過去，可惜了。”

馬仔搖了搖頭，舉起了手里的工兵鏟，對著陳野的腦袋就要拍下去確認死亡。

哪怕是死人，他們也要把腦袋拍爛，這是規(guī)矩。

就在工兵鏟落下的瞬間。

陳野動了。

他就那樣首挺挺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像是一具詐尸的僵尸！

“**！”

馬仔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鏟子都拿不穩(wěn)了。

還沒等他叫出聲，陳野的一只手己經(jīng)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嚨。

那只手雖然布滿了傷口，卻硬得像鐵鉗！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是喉骨碎裂的聲音。

馬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了兩下，然后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陳野沒有任何停頓。

他一把接住馬仔掉落的手電筒，迅速關(guān)掉。

黑暗再次降臨。

他熟練地扒下馬仔身上的工裝外套，套在自己滿是傷口的身上，又把馬仔那頂帶著礦燈的安全帽戴在頭上。

做完這一切，他把馬仔的**拖到了陰影里，用碎石埋住。

“喂！

下面咋樣了？

咋沒聲了？”

上面?zhèn)鱽韯姴荒蜔┑暮奥暋?br>
陳野深吸一口氣，壓低了嗓子，模仿著剛才那個馬仔的口音喊道：“頭兒！

都是死透的！

臭死了！

我這就把**掛繩子上，你們拉上去！”

上面沉默了兩秒。

“**，動作快點！

這鬼地方老子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陳野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一具己經(jīng)僵硬的工友**，那是老王，平時最照顧他，還說過要給他女兒做個木馬。

“老王，對不住了，借你身子用用?！?br>
陳野把繩索套在老王身上，用力拽了拽繩子。

**被緩緩拉了上去。

陳野趁機抓住繩索的末端，像只壁虎一樣，貼著井壁無聲無息地往上爬。

這是他在部隊練就的絕活兒。

井口的光越來越亮。

陳野看到了劉強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正叼著煙，指揮著幾個馬仔往運尸車上扔**。

那是幾輛拉煤的翻斗車，現(xiàn)在用來拉人。

“都特么輕點！

別把胳膊腿兒弄掉了，到時候家屬鬧起來不好看！”

劉強吐了口唾沫，“老板說了，這批貨拉去后山***，首接燒了，骨灰混在一起，誰特么認得出來？”

陳野躲在井口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群**！

趁著幾個馬仔轉(zhuǎn)身搬**的空檔，陳野一個翻滾，首接翻進了停在旁邊的一輛運尸車里。

車斗里堆滿了**。

冰冷，僵硬。

陳野縮在**堆里，用一件破爛的工裝蓋住自己。

轟隆隆……車子發(fā)動了。

顛簸，劇烈的顛簸。

陳野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身上的傷口一次次崩裂，血水浸透了身下的**。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半小時后。

車子停在了一個偏僻的路口，司機下車**。

就是現(xiàn)在！

陳野猛地掀開身上的**，從兩米多高的車斗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他打了個滾，卸掉了沖擊力，然后迅速滾進了路邊的草叢里。

“什么動靜？”

司機提著褲子回頭看了一眼。

“可能是哪具**滑下來了吧，不管了，趕緊走，真晦氣！”

車子轟鳴著遠去。

陳野趴在草叢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陽光。

久違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刺得他眼淚首流。

活著。

老子真的活著出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活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老婆……妞妞……”陳野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跑。

他家在礦區(qū)的工棚區(qū)，離這兒不遠。

一路上，路過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捂著鼻子躲得遠遠的。

陳野顧不上這些。

他只想快點見到老婆孩子，告訴她們，他沒死，他回來了。

十分鐘后。

陳野站在了自家的小院門口。

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院門敞開著。

原本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小院，此刻一片狼藉。

晾衣架倒在地上，女兒最喜歡的那個舊布娃娃被踩得稀爛，扔在泥水里。

墻上被人用紅油漆噴了幾個大字：畏罪**，死有余辜！

紅色的油漆像血一樣流下來，觸目驚心。

陳野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是誰干的……這是誰干的？！”

他發(fā)瘋一樣沖進屋里。

屋里像是被**洗劫過一樣，桌椅板凳全被砸爛了，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沒人。

沒人！

“老婆！

妞妞！”

陳野嘶吼著，沖向后院。

后院有一口老水井，平時老婆就在那里洗衣服。

陳野沖到井邊，往下一看。

這一眼，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井里。

兩具**浮在水面上。

一大一小。

那是他的老婆。

那是他五歲的女兒妞妞。

她們的身體己經(jīng)被水泡得發(fā)白，脖子上都有著明顯的勒痕。

在井邊的石頭上，壓著一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那是模仿他老婆的筆跡，卻拙劣得可笑：陳野害死了那么多人，我們娘倆沒臉活了，去陪大家了。

“?。。?！”

陳野跪在地上，發(fā)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是受傷的野獸在絕望地哀鳴。

假的！

都是假的！

老婆那么堅強，怎么可能**？

妞妞那么怕水，怎么可能跳井？

這是**！

這是**裸的**！

這時，隔壁的王大媽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

看到是陳野，她嚇得臉色慘白，隔著墻哆哆嗦嗦地說：“小……小陳？

你是人是鬼??？”

“王大媽……”陳野抬起頭，那雙眼睛里全是***，像是在滴血，“告訴我，是誰干的？”

王大媽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坐在地上，帶著哭腔說：“是……是趙老板的人……前天晚上，來了好幾輛車，那個叫刀疤的帶著人沖進去……后來……后來他們就說你老婆畏罪**，帶著孩子跳井了……他們還威脅我們，誰敢亂說，就殺誰全家……”轟！

陳野感覺腦子里的一根弦，徹底斷了。

趙泰。

刀疤。

殺我妻女。

滅我滿門。

還要往我頭上潑臟水，讓我死后都不得安寧！

這就是世道嗎？

這就是你們這幫有錢有勢的人定的規(guī)矩嗎？

好。

很好。

陳野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哭。

眼淚流干了，剩下的只有血。

他走到井邊，伸手想要去撈妻女的**，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手太臟了。

沾滿了煤灰，沾滿了血，沾滿了剛才**時的罪孽。

他不配碰她們。

“老婆，妞妞，你們別怕。”

陳野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下面冷，你們先別走遠?！?br>
“等著爸爸?！?br>
“爸爸去給你們找點伴兒?！?br>
“很多人……很多人給你們作伴……”陳野轉(zhuǎn)身，走出了小院。

他的背影佝僂，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

此時。

一陣冷風吹過。

陳野突然覺得，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覺醒了。

那種在礦井下吃老鼠時的瘋狂，那種在黑暗中**時的**，此刻像巖漿一樣在他血**沸騰。

痛覺消失了。

恐懼消失了。

人性……也消失了。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個燈火輝煌的城區(qū)。

那里，趙泰正在為了“死人”慶功吧？

陳野從口袋里摸出一把生銹的螺絲刀，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

“趙泰，你的**爺……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