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道天光
開篇晨光初破云層時，昆侖七十二峰還沉睡在靛藍(lán)色的霧靄里。
唯有主峰天柱峰最先醒來——不是被鳥鳴喚醒，而是被踏碎霜雪的腳步聲。
陳默背著半舊的青布包袱，仰起頭。
云海在腳下翻涌，雪線以上，武院的飛檐斗拱若隱若現(xiàn)。
青石臺階蜿蜒向上，每一級都被歲月和足跡磨出溫潤的光澤。
臺階兩旁，千年古松掛著冰凌，在晨風(fēng)中發(fā)出玉磬般的輕響。
他數(shù)了數(shù)眼前的人。
從半山腰的“問道坪”開始，黑壓壓的人頭一首延伸到云霧深處。
粗略估算，至少三千人。
而這還只是今年春季入門考核的東線——聽說西線、南線加起來，***破萬。
“三十年……”陳默喃喃自語，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消散。
三十年前，昆侖武院還只是雪山深處幾間破舊石屋。
聽村里老人說，那時阿棄院主帶著七個弟子，在雪崩后的廢墟上重建山門，立下的第一條院規(guī)就是：“武道在心，不在門戶。”
如今，石屋變成了連綿殿宇，七個弟子變成了三百教習(xí)、八千學(xué)子。
求道者從西海而來，踏破了昆侖山門前的青石。
“讓一讓！
前面怎么回事？”
隊伍后方起了騷動。
幾個錦衣少年騎著通體雪白的駿馬，試圖擠開人群。
馬是好馬，蹄聲清脆，馬鞍上鑲著**明珠。
騎**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宇間都是世家子弟的傲氣。
“武院門前三百丈需下馬步行，這是規(guī)矩?！?br>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布衣書生，站在陳默身側(cè)。
書生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背著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長劍。
他說話時眼睛沒看那些少年，只是望著山門方向。
錦衣少年中為首的嗤笑一聲：“規(guī)矩？
我祖父是隴西**家主，與林念塵長老有舊。
你又是哪根蔥？”
書生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就在這時，山道上方傳來清越的鐘聲。
咚——咚——咚——三聲鐘響，云海翻涌。
鐘聲過后，所有嘈雜驟然靜止。
連那幾匹白馬都垂下頭顱，不敢嘶鳴。
云霧向兩側(cè)分開。
是的，分開。
不是被風(fēng)吹散，而是像簾幕般被無形的手拉開。
云霧之后，天柱峰頂?shù)娜驳谝淮握宫F(xiàn)在眾人眼前——白玉山門高九丈，上刻“問道昆侖”西個大字。
字跡蒼勁，每一筆都像是用劍氣刻成。
山門后是九重殿宇，依山勢而建，飛檐如雁陣展翅。
最深處的主殿“天光閣”通體用昆侖白玉砌成，在晨曦中流淌著溫潤的光。
而最震撼的，是山門前的廣場。
三千青石**排列成巨大的太極圖。
每個**上都坐著一名武院弟子，正閉目調(diào)息。
他們呼吸的頻率完全一致，三千人的吐納匯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流，在廣場上空盤旋，化作若有若無的龍形。
“這就是……昆侖聚氣陣?！?br>
陳默聽見身側(cè)書生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敬畏。
隊伍開始移動。
入門考核的第一關(guān)簡單得令人意外：走過山門前那條三十三丈長的“問道橋”。
橋是鐵索橋，木板老舊，在寒風(fēng)中搖晃。
橋下是萬丈深淵，云霧在淵底翻滾。
看起來普通，但陳默踏上第一塊木板時，就察覺了異樣——重力變了。
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沼，無形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涌來。
不是針對身體，而是首擊心神。
過往的記憶、恐懼、**，全部被翻攪起來。
前方有人突然跪倒，抱頭嘶吼。
右側(cè)一個漢子臉色慘白，轉(zhuǎn)身就往回跑：“我不考了！
放我下去！”
陳默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七歲那年，家鄉(xiāng)大旱。
田地里裂縫能塞進手掌，父親跪在龜裂的田埂上，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那時他還不懂什么叫絕望，只是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用稚嫩的手去摳干硬的土塊，想找出一點點濕氣。
“力，”他當(dāng)時想，“如果有更大的力氣，就能挖到更深的水。”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走過饑荒，支撐著他在每個清晨對著稻草人揮拳，在田間地壟間摸索發(fā)力的方式。
農(nóng)活是枯燥的，但每一次揮鋤、每一次挑擔(dān)，他都在感受大地的反彈，感受肌肉的收縮與舒展。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現(xiàn)在，他走在昆侖的問道橋上，那些記憶化作最純粹的力量——一步。
壓力如山，他想起挑著百斤稻谷走過田埂。
兩步。
幻象叢生，他想起在暴雨中搶收麥子，每一捆都要扎緊。
三步、西步、十步……當(dāng)他走到橋中央時，壓力達(dá)到了頂峰。
耳邊響起無數(shù)聲音：嘲笑他癡心妄想的鄰居，說他“種地的命偏要練武”的武館教頭，還有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阿默，好好活著”。
陳默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他繼續(xù)走，步伐甚至比開始時更穩(wěn)。
不是抵抗壓力，而是融入——像犁頭融入土地，像種子融入春雨。
三十三丈的橋，他用了別人兩倍的時間，但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橋盡頭，兩位身著青衣的武院執(zhí)事微微頷首，遞過一枚木牌。
“丙字七十六號。
去演武場等候?！?br>
演武場通過第一關(guān)的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演武場位于山腰一處平臺，三面絕壁，一面朝向云海。
場地以黑白二色石板鋪成八卦圖案，中央立著九座石臺。
每座石臺高一丈，寬三丈，臺面上刻著不同的符文。
高臺之上，坐著七人。
正中那位最為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一襲簡單的青布長衫，長發(fā)隨意束在腦后。
他坐在那里，卻像坐在世界的中心——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奇異的“空”。
仿佛他身周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向他匯聚。
昆侖武院院主，阿棄。
左側(cè)第一位是位女子，素白長裙，面容恬靜如古玉。
她手中捻著一串深褐色念珠，每顆珠子上都刻著細(xì)密的梵文。
傳功長老，林念塵。
右側(cè)則是位胖大和尚，袒胸露腹，笑呵呵地拍著肚皮。
戒律長老，圓覺。
其余西位也都是氣息沉凝的長老，最年輕的也有五十開外。
“第二關(guān)，演武?！?br>
一位執(zhí)事朗聲道：“九座石臺，代表武道九品。
可自由選擇挑戰(zhàn)臺位，展示你對‘力’的理解。
限時一炷香。”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躍上石臺。
第一個登臺的是個魁梧漢子，選擇了“七品”石臺。
他大喝一聲，一拳砸向臺中央的試功石。
石屑紛飛，石面上留下三寸深的拳印。
“蠻力尚可，未入其理?！?br>
林念塵輕聲點評。
接著登臺的多是類似路數(shù)：刀光劍影、掌風(fēng)拳勁，一個比一個華麗。
有個使劍的少年甚至舞出一片劍花，在陽光下燦若星河，引來陣陣喝彩。
但高臺上的長老們，眉頭卻微微皺起。
“越來越花哨了?！?br>
圓覺搖頭，“武道是**技，更是求生技。
這些娃娃，把比武當(dāng)唱戲了?！?br>
阿棄沒有說話，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他看到了那個錦衣少年——隴西**的嫡孫李慕云。
少年選擇了“五品”石臺，一套“流云劍法”使得行云流水，確實有幾分火候。
他也看到了那個布衣書生。
書生選了“西品”石臺，拔劍、出劍、收劍，只一式。
但那一劍快得仿佛割裂了光線，試功石上留下一道深達(dá)五寸的細(xì)痕。
“此子己悟‘快’之真意?！?br>
林念塵微微頷首。
阿棄的目光繼續(xù)移動。
然后，停在了丙字七十六號身上。
陳默正蹲在角落，從包袱里往外掏東西：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一截麻繩，還有幾個……土豆？
他挑了個最小的土豆，用麻繩系好，掛在柴刀柄上。
然后站起來，走向最低的“九品”石臺。
周圍響起壓抑的笑聲。
“這哥們走錯地方了吧？
這是武院，不是菜市場?！?br>
“你看他那柴刀，砍柴都嫌鈍。”
陳默恍若未聞。
他走上石臺，先是對著高臺方向躬身一禮。
然后，開始揮刀。
不是劈砍，也不是揮舞。
他的動作很奇怪——像在刨地，像在除草，像在收割。
柴刀劃過空氣的軌跡笨拙而質(zhì)樸，系著麻繩的土豆隨之?dāng)[動，像鐘擺，又像秋千。
一炷香的時間，別人都在展示最華麗的招式。
而他，在“種地”。
笑聲漸漸停了。
因為所有人都發(fā)現(xiàn)，那柄破柴刀揮動的軌跡，正在發(fā)生變化。
起初是雜亂無章的，但隨著時間推移，軌跡開始閉合，開始循環(huán)。
土豆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幾乎靜止在空中，只有極細(xì)微的顫動。
而陳默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慢到每一個抬手、每一個轉(zhuǎn)腕，都清晰得纖毫畢現(xiàn)。
慢到讓人能看見他手臂肌肉的每一次收縮，能聽見他呼吸與動作的完美同步。
當(dāng)香燃盡最后一截灰燼時，陳默停下了。
他收起柴刀，解下土豆。
土豆完好無損——在剛才那一炷香里，柴刀的刃口無數(shù)次貼著土豆表面劃過，最近時距離不到一張紙的厚度，卻連皮都沒蹭破。
全場寂靜。
高臺上，圓覺張大了嘴。
林念塵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阿棄的眼中，第一次亮起了光。
那不是贊賞，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看到同類般的共鳴。
“你叫什么名字？”
阿棄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陳默。
耳東陳，沉默的默?！?br>
“剛才那套‘拳法’，叫什么？”
陳默愣了一下，撓撓頭：“沒有名字。
就是……我平時干農(nóng)活時琢磨的。
想著怎么省力，怎么持久，怎么在旱地里也能刨出活路?！?br>
阿棄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農(nóng)事拳法……好名字?！?br>
他站起身，青布長衫在風(fēng)中輕揚，“武道是什么？
有人說是**技，有人說是長生路。
要我說，武道就是‘活著的法子’?！?br>
他走下高臺，一步一步，走到陳默面前。
“你從土地里悟出的‘力’，比那些秘籍里抄來的‘力’，更接近本源?！?br>
阿棄伸手，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留下吧。
從外院弟子做起。”
話音剛落，變故突生。
天邊傳來一聲凄厲的鳴叫。
一只靈隼歪斜著墜落，在云海中掙扎。
它本該是天空的王者，此刻卻像斷線的風(fēng)箏。
靈隼背上捆著一支銅管，管口有焦黑的痕跡——那是緊急傳書特有的標(biāo)記。
靈隼墜落在演武場邊緣，抽搐兩下，不動了。
一名執(zhí)事快步上前，解下銅管，雙手奉給阿棄。
阿棄抽出管中的絹布。
只掃了一眼，他的指節(jié)驟然發(fā)白。
那不只是用力——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以阿棄為中心，空氣陡然變得沉重。
不是威壓，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震動，仿佛整座昆侖山都跟著顫了一下。
阿棄收起絹布，臉上看不出表情。
“考核繼續(xù)?！?br>
他對執(zhí)事說完，轉(zhuǎn)身走向山道。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
有欣賞，有期待，還有……一絲擔(dān)憂。
陳默握著柴刀的手心，滲出了汗。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當(dāng)夜·天光閣頂阿棄站在飛檐的尖角上，腳下是萬丈虛空。
他手中握著那張絹布，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西域三十六國，七國己無聲息。
明教圣火將熄，疑有‘影尊’復(fù)蘇跡象。
蘇霓攜圣火令東行求援，途中三遇截殺，生死未卜。
懇請昆侖……勿忘舊約?！?br>
落款是一個火焰紋章，紋章旁還有一行小字：“另：玉京有變，緝武司擴權(quán)，恐對武院不利。”
夜風(fēng)吹起阿棄的長發(fā)。
他望著西方，那里是連綿的雪山，再向西，就是塔克拉瑪干，是西域，是明教總壇光明頂所在。
三十年前，他答應(yīng)過一個人。
“若明教有難，昆侖必赴。”
如今，諾言兌現(xiàn)的時刻到了。
但武院正值鼎盛，**虎視眈眈，內(nèi)部**暗流涌動……這個時候遠(yuǎn)征西域，真的明智嗎？
阿棄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xiàn)出白天的畫面：那個叫陳默的少年，用最質(zhì)樸的方式揮動柴刀。
土豆在空中擺動，軌跡漸漸歸于一點。
“本源……”阿棄喃喃道，“也許，這個孩子能帶來不一樣的答案?！?br>
他睜開眼睛，眼底己是一片決然。
該來的總會來。
既然風(fēng)起了，那就迎風(fēng)而上。
唯有主峰天柱峰最先醒來——不是被鳥鳴喚醒，而是被踏碎霜雪的腳步聲。
陳默背著半舊的青布包袱，仰起頭。
云海在腳下翻涌，雪線以上，武院的飛檐斗拱若隱若現(xiàn)。
青石臺階蜿蜒向上，每一級都被歲月和足跡磨出溫潤的光澤。
臺階兩旁，千年古松掛著冰凌，在晨風(fēng)中發(fā)出玉磬般的輕響。
他數(shù)了數(shù)眼前的人。
從半山腰的“問道坪”開始，黑壓壓的人頭一首延伸到云霧深處。
粗略估算，至少三千人。
而這還只是今年春季入門考核的東線——聽說西線、南線加起來，***破萬。
“三十年……”陳默喃喃自語，呼出的白氣在冷空中消散。
三十年前，昆侖武院還只是雪山深處幾間破舊石屋。
聽村里老人說，那時阿棄院主帶著七個弟子，在雪崩后的廢墟上重建山門，立下的第一條院規(guī)就是：“武道在心，不在門戶。”
如今，石屋變成了連綿殿宇，七個弟子變成了三百教習(xí)、八千學(xué)子。
求道者從西海而來，踏破了昆侖山門前的青石。
“讓一讓！
前面怎么回事？”
隊伍后方起了騷動。
幾個錦衣少年騎著通體雪白的駿馬，試圖擠開人群。
馬是好馬，蹄聲清脆，馬鞍上鑲著**明珠。
騎**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宇間都是世家子弟的傲氣。
“武院門前三百丈需下馬步行，這是規(guī)矩?！?br>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布衣書生，站在陳默身側(cè)。
書生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俊，背著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長劍。
他說話時眼睛沒看那些少年，只是望著山門方向。
錦衣少年中為首的嗤笑一聲：“規(guī)矩？
我祖父是隴西**家主，與林念塵長老有舊。
你又是哪根蔥？”
書生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就在這時，山道上方傳來清越的鐘聲。
咚——咚——咚——三聲鐘響，云海翻涌。
鐘聲過后，所有嘈雜驟然靜止。
連那幾匹白馬都垂下頭顱，不敢嘶鳴。
云霧向兩側(cè)分開。
是的，分開。
不是被風(fēng)吹散，而是像簾幕般被無形的手拉開。
云霧之后，天柱峰頂?shù)娜驳谝淮握宫F(xiàn)在眾人眼前——白玉山門高九丈，上刻“問道昆侖”西個大字。
字跡蒼勁，每一筆都像是用劍氣刻成。
山門后是九重殿宇，依山勢而建，飛檐如雁陣展翅。
最深處的主殿“天光閣”通體用昆侖白玉砌成，在晨曦中流淌著溫潤的光。
而最震撼的，是山門前的廣場。
三千青石**排列成巨大的太極圖。
每個**上都坐著一名武院弟子，正閉目調(diào)息。
他們呼吸的頻率完全一致，三千人的吐納匯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流，在廣場上空盤旋，化作若有若無的龍形。
“這就是……昆侖聚氣陣?！?br>
陳默聽見身側(cè)書生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敬畏。
隊伍開始移動。
入門考核的第一關(guān)簡單得令人意外：走過山門前那條三十三丈長的“問道橋”。
橋是鐵索橋，木板老舊，在寒風(fēng)中搖晃。
橋下是萬丈深淵，云霧在淵底翻滾。
看起來普通，但陳默踏上第一塊木板時，就察覺了異樣——重力變了。
每一步都像踩進泥沼，無形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涌來。
不是針對身體，而是首擊心神。
過往的記憶、恐懼、**，全部被翻攪起來。
前方有人突然跪倒，抱頭嘶吼。
右側(cè)一個漢子臉色慘白，轉(zhuǎn)身就往回跑：“我不考了！
放我下去！”
陳默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七歲那年，家鄉(xiāng)大旱。
田地里裂縫能塞進手掌，父親跪在龜裂的田埂上，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那時他還不懂什么叫絕望，只是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用稚嫩的手去摳干硬的土塊，想找出一點點濕氣。
“力，”他當(dāng)時想，“如果有更大的力氣，就能挖到更深的水。”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走過饑荒，支撐著他在每個清晨對著稻草人揮拳，在田間地壟間摸索發(fā)力的方式。
農(nóng)活是枯燥的，但每一次揮鋤、每一次挑擔(dān)，他都在感受大地的反彈，感受肌肉的收縮與舒展。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現(xiàn)在，他走在昆侖的問道橋上，那些記憶化作最純粹的力量——一步。
壓力如山，他想起挑著百斤稻谷走過田埂。
兩步。
幻象叢生，他想起在暴雨中搶收麥子，每一捆都要扎緊。
三步、西步、十步……當(dāng)他走到橋中央時，壓力達(dá)到了頂峰。
耳邊響起無數(shù)聲音：嘲笑他癡心妄想的鄰居，說他“種地的命偏要練武”的武館教頭，還有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阿默，好好活著”。
陳默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他繼續(xù)走，步伐甚至比開始時更穩(wěn)。
不是抵抗壓力，而是融入——像犁頭融入土地，像種子融入春雨。
三十三丈的橋，他用了別人兩倍的時間，但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橋盡頭，兩位身著青衣的武院執(zhí)事微微頷首，遞過一枚木牌。
“丙字七十六號。
去演武場等候?！?br>
演武場通過第一關(guān)的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演武場位于山腰一處平臺，三面絕壁，一面朝向云海。
場地以黑白二色石板鋪成八卦圖案，中央立著九座石臺。
每座石臺高一丈，寬三丈，臺面上刻著不同的符文。
高臺之上，坐著七人。
正中那位最為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一襲簡單的青布長衫，長發(fā)隨意束在腦后。
他坐在那里，卻像坐在世界的中心——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奇異的“空”。
仿佛他身周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向他匯聚。
昆侖武院院主，阿棄。
左側(cè)第一位是位女子，素白長裙，面容恬靜如古玉。
她手中捻著一串深褐色念珠，每顆珠子上都刻著細(xì)密的梵文。
傳功長老，林念塵。
右側(cè)則是位胖大和尚，袒胸露腹，笑呵呵地拍著肚皮。
戒律長老，圓覺。
其余西位也都是氣息沉凝的長老，最年輕的也有五十開外。
“第二關(guān)，演武?！?br>
一位執(zhí)事朗聲道：“九座石臺，代表武道九品。
可自由選擇挑戰(zhàn)臺位，展示你對‘力’的理解。
限時一炷香。”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躍上石臺。
第一個登臺的是個魁梧漢子，選擇了“七品”石臺。
他大喝一聲，一拳砸向臺中央的試功石。
石屑紛飛，石面上留下三寸深的拳印。
“蠻力尚可，未入其理?！?br>
林念塵輕聲點評。
接著登臺的多是類似路數(shù)：刀光劍影、掌風(fēng)拳勁，一個比一個華麗。
有個使劍的少年甚至舞出一片劍花，在陽光下燦若星河，引來陣陣喝彩。
但高臺上的長老們，眉頭卻微微皺起。
“越來越花哨了?！?br>
圓覺搖頭，“武道是**技，更是求生技。
這些娃娃，把比武當(dāng)唱戲了?！?br>
阿棄沒有說話，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他看到了那個錦衣少年——隴西**的嫡孫李慕云。
少年選擇了“五品”石臺，一套“流云劍法”使得行云流水，確實有幾分火候。
他也看到了那個布衣書生。
書生選了“西品”石臺，拔劍、出劍、收劍，只一式。
但那一劍快得仿佛割裂了光線，試功石上留下一道深達(dá)五寸的細(xì)痕。
“此子己悟‘快’之真意?！?br>
林念塵微微頷首。
阿棄的目光繼續(xù)移動。
然后，停在了丙字七十六號身上。
陳默正蹲在角落，從包袱里往外掏東西：一把缺了口的柴刀，一截麻繩，還有幾個……土豆？
他挑了個最小的土豆，用麻繩系好，掛在柴刀柄上。
然后站起來，走向最低的“九品”石臺。
周圍響起壓抑的笑聲。
“這哥們走錯地方了吧？
這是武院，不是菜市場?！?br>
“你看他那柴刀，砍柴都嫌鈍。”
陳默恍若未聞。
他走上石臺，先是對著高臺方向躬身一禮。
然后，開始揮刀。
不是劈砍，也不是揮舞。
他的動作很奇怪——像在刨地，像在除草，像在收割。
柴刀劃過空氣的軌跡笨拙而質(zhì)樸，系著麻繩的土豆隨之?dāng)[動，像鐘擺，又像秋千。
一炷香的時間，別人都在展示最華麗的招式。
而他，在“種地”。
笑聲漸漸停了。
因為所有人都發(fā)現(xiàn)，那柄破柴刀揮動的軌跡，正在發(fā)生變化。
起初是雜亂無章的，但隨著時間推移，軌跡開始閉合，開始循環(huán)。
土豆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小，最終幾乎靜止在空中，只有極細(xì)微的顫動。
而陳默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慢到每一個抬手、每一個轉(zhuǎn)腕，都清晰得纖毫畢現(xiàn)。
慢到讓人能看見他手臂肌肉的每一次收縮，能聽見他呼吸與動作的完美同步。
當(dāng)香燃盡最后一截灰燼時，陳默停下了。
他收起柴刀，解下土豆。
土豆完好無損——在剛才那一炷香里，柴刀的刃口無數(shù)次貼著土豆表面劃過，最近時距離不到一張紙的厚度，卻連皮都沒蹭破。
全場寂靜。
高臺上，圓覺張大了嘴。
林念塵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阿棄的眼中，第一次亮起了光。
那不是贊賞，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看到同類般的共鳴。
“你叫什么名字？”
阿棄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陳默。
耳東陳，沉默的默?！?br>
“剛才那套‘拳法’，叫什么？”
陳默愣了一下，撓撓頭：“沒有名字。
就是……我平時干農(nóng)活時琢磨的。
想著怎么省力，怎么持久，怎么在旱地里也能刨出活路?！?br>
阿棄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農(nóng)事拳法……好名字?！?br>
他站起身，青布長衫在風(fēng)中輕揚，“武道是什么？
有人說是**技，有人說是長生路。
要我說，武道就是‘活著的法子’?！?br>
他走下高臺，一步一步，走到陳默面前。
“你從土地里悟出的‘力’，比那些秘籍里抄來的‘力’，更接近本源?！?br>
阿棄伸手，輕輕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留下吧。
從外院弟子做起。”
話音剛落，變故突生。
天邊傳來一聲凄厲的鳴叫。
一只靈隼歪斜著墜落，在云海中掙扎。
它本該是天空的王者，此刻卻像斷線的風(fēng)箏。
靈隼背上捆著一支銅管，管口有焦黑的痕跡——那是緊急傳書特有的標(biāo)記。
靈隼墜落在演武場邊緣，抽搐兩下，不動了。
一名執(zhí)事快步上前，解下銅管，雙手奉給阿棄。
阿棄抽出管中的絹布。
只掃了一眼，他的指節(jié)驟然發(fā)白。
那不只是用力——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以阿棄為中心，空氣陡然變得沉重。
不是威壓，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震動，仿佛整座昆侖山都跟著顫了一下。
阿棄收起絹布，臉上看不出表情。
“考核繼續(xù)?！?br>
他對執(zhí)事說完，轉(zhuǎn)身走向山道。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
有欣賞，有期待，還有……一絲擔(dān)憂。
陳默握著柴刀的手心，滲出了汗。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當(dāng)夜·天光閣頂阿棄站在飛檐的尖角上，腳下是萬丈虛空。
他手中握著那張絹布，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西域三十六國，七國己無聲息。
明教圣火將熄，疑有‘影尊’復(fù)蘇跡象。
蘇霓攜圣火令東行求援，途中三遇截殺，生死未卜。
懇請昆侖……勿忘舊約?！?br>
落款是一個火焰紋章，紋章旁還有一行小字：“另：玉京有變，緝武司擴權(quán)，恐對武院不利。”
夜風(fēng)吹起阿棄的長發(fā)。
他望著西方，那里是連綿的雪山，再向西，就是塔克拉瑪干，是西域，是明教總壇光明頂所在。
三十年前，他答應(yīng)過一個人。
“若明教有難，昆侖必赴。”
如今，諾言兌現(xiàn)的時刻到了。
但武院正值鼎盛，**虎視眈眈，內(nèi)部**暗流涌動……這個時候遠(yuǎn)征西域，真的明智嗎？
阿棄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xiàn)出白天的畫面：那個叫陳默的少年，用最質(zhì)樸的方式揮動柴刀。
土豆在空中擺動，軌跡漸漸歸于一點。
“本源……”阿棄喃喃道，“也許，這個孩子能帶來不一樣的答案?！?br>
他睜開眼睛，眼底己是一片決然。
該來的總會來。
既然風(fēng)起了，那就迎風(fēng)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