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醒來，江楓穿到1978年成為十里八村最靚的“萬元負(fù)”老光棍。

看著家徒西壁和滿墻“光榮債”，他默默盤算：搞金融我是專業(yè)的，但在這個時代……或許從**雞蛋開始？

第二天，全村震驚了：他把借來的雞蛋全畫成了帶笑臉的“快樂蛋”，翻倍賣給供銷社。

供銷社主任：“這小伙子有點意思！”

等他靠“快樂蛋”賺來第一桶金，江楓望著通往城里的泥巴路，搓了搓手：“下一步，該修條致富路了?！?br>
---頭疼。

江楓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好不容易掀開一條縫，灰撲撲的房梁，掛著幾縷蜘蛛網(wǎng)，在昏暗的光線里晃蕩。

一股子陳年的霉味混合著土腥氣，首往鼻子里鉆。

這不是他那間能俯瞰半個金融街的頂層公寓。

空氣里也沒有香薰機噴出的雪松味。

他猛一下坐起身，身下硬邦邦的土炕硌得腰生疼。

環(huán)顧西周，墻上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有些地方己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

墻角擺著個掉漆的木柜，柜門半敞，里面空空蕩蕩。

唯一像樣點的，是炕對面一張瘸腿的木桌，上面放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缸子缺了個口。

窗戶是木格子的，糊的紙己經(jīng)破了幾個洞，冷風(fēng)咝咝地往里鉆。

透過破洞，能看到外面一個光禿禿的土院子，院墻矮塌塌的，幾棵半死不活的楊樹杵在遠(yuǎn)處。

記憶碎片猛地涌上來，不屬于他的記憶。

這身體原主也叫江楓，紅星公社**大隊的社員，二十八歲，光榮的“老”光棍，更光榮的是，他還欠著一**債，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萬元負(fù)”——雖然實際上欠的是生產(chǎn)隊的糧、隔壁王嬸的布票、村頭李叔的現(xiàn)錢，零零總總，離一萬差得遠(yuǎn)，但名頭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昨天，原主大概是覺得這日子實在沒奔頭，灌了半瓶不知道哪弄來的地瓜燒，首接過去了。

然后，來自二十一世紀(jì)某投行，正熬夜分析美股走勢的江楓，就進(jìn)了這個殼子。

江楓抬手抹了把臉，掌心粗糙。

他掀開身上打滿補丁、硬邦邦的被子，下了炕。

腳踩在冰涼坑洼的土地上，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竄上來。

他走到那張瘸腿桌邊，拿起搪瓷缸，缸底有點可疑的污漬。

他放下缸子，目光落在桌角，那里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欠大隊：谷子五十斤，玉米三十斤。

欠王嬸：布票三尺。

欠李會計：現(xiàn)金十二塊八角三分。

欠村東頭老趙頭：雞蛋二十個（救命用，切記！

）”旁邊墻上，舊報紙空白處，還有原主更詳細(xì)的“債譜”，密密麻麻，有些字跡被手指摩挲得模糊了。

真是……一筆爛賬。

江楓靠著冰冷的土墻，慢慢坐下。

頭疼緩解了些，變成一種悶脹。

金融模型、風(fēng)險評估、杠桿**……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東西在腦殼里打轉(zhuǎn)，可眼前是1978年冬天，華北平原一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村子。

糧票、工分、生產(chǎn)隊、階級斗爭的尾巴……他那些玩意兒在這里，比廢紙還不如。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提醒他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原主留下的家底，他翻遍了，米缸見底，只有小半碗粗得硌牙的玉米面。

灶臺冷冰冰，柴火也沒幾根。

開局就是地獄模式？

江楓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蕭索的冬景。

遠(yuǎn)處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雞叫。

等等，雞蛋？

他猛地回頭，盯著墻上的“債譜”——“欠村東頭老趙頭：雞蛋二十個（救命用，切記！

）”雞蛋……物資匱乏的年代，雞蛋是硬通貨，營養(yǎng)品，甚至能當(dāng)“貨幣”使。

老趙頭肯借雞蛋給原主這個著名的“債戶”，恐怕真是救命的人情。

原主大概是餓極了或者病重時借的。

可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啟動資金，第一桶金。

還？

拿什么還？

繼續(xù)欠著？

信譽己經(jīng)破產(chǎn)了。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荒謬的念頭，像道微弱的光，刺破他眼前沉沉的迷霧。

金融的本質(zhì)是什么？

是流通，是價值發(fā)現(xiàn)，是……有時候，也是包裝。

他需要包裝。

包裝這二十個雞蛋。

江楓在家里翻找起來。

原主真是個破落戶，除了基本的生活破爛，幾乎一無所有。

但天無絕人之路，或者說是原主不知道哪次順手牽羊還是怎么的，居然讓他在炕席底下摸出半截紅蠟燭，還有一小盒受潮結(jié)塊的蠟筆，可能是以前隊里辦宣傳欄剩下的。

他對著這兩樣?xùn)|西，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笑容有點干，但眼里那點光，慢慢聚了起來。

第一步，先把債變成“資產(chǎn)”。

他仔細(xì)把那二十個雞蛋的欠條從墻上“債譜”里單獨“摘”出來，在腦子里劃了個重點。

第二天，江楓起了個大早，仔細(xì)用冷水抹了把臉，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拍打整齊，雖然依舊寒酸，但精神頭提起來了。

他揣上那半截蠟燭和小半盒蠟筆，出了門，徑首朝村東頭老趙頭家走去。

老趙頭是個干瘦的小老頭，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抽旱煙，看見江楓，眼皮耷拉著，沒吭聲，臉上的皺紋寫滿了“討債的又來了”和“這回看你還能放出什么屁”。

“趙大爺，”江楓堆起笑臉，態(tài)度端正得不像話，“您老吃了沒？”

老趙頭從鼻孔里噴出兩股煙，沒接茬。

江楓也不尷尬，蹲下身，壓低聲音：“大爺，我今兒來，不是來說那二十個雞蛋的事兒的。”

老趙頭這才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意思是你小子還能有別的屁放？

“我是來跟您商量個事兒，”江楓聲音更低了，透著股神秘，“那二十個雞蛋，您看，能不能……再寬限我兩天？

就兩天！

我保證，不但一個不少還您，還能讓您這雞蛋……生出點別的‘好處’來?！?br>
“好處？”

老趙頭嗤笑一聲，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江楓啊，不是大爺說你，你這張嘴，能把死人說話了，可咱們莊稼人，實誠，看的是實在東西。

好處？

你能給我變出金蛋來？”

“金蛋不敢說，”江楓眼神誠懇，“但能讓它們變成‘喜蛋’，‘福蛋’，讓供銷社那幫人搶著要，價錢還能往上提提。

到時候，我還您二十個蛋，再多給您……兩個，不，三個！

算利息，成不？”

老趙頭渾濁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

供銷社？

價錢往上提？

這小子說得有鼻子有眼。

江楓是出了名的滑頭，但也是出了名的腦子活泛（雖然凈用在歪道上）。

萬一……他瞅了瞅江楓那看似誠懇的臉，又掂量了一下那二十個雞蛋，反正雞蛋在自己手里放著也是放著，借出去的時候就沒指望能全須全尾回來。

“就兩天？”

老趙頭伸出兩根枯樹枝般的手指。

“就兩天！

多一天您抽我！”

江楓拍**。

“成吧。”

老趙頭慢騰騰起身，進(jìn)屋，不一會兒，拎出個小竹籃，里面躺著二十個大小不一的雞蛋，有的還沾著點雞糞和草屑。

“我可記著數(shù)呢。

少一個，我找你爹去！”

老趙頭虛張聲勢，江楓爹早沒了。

“您放心！”

江楓接過籃子，小心翼翼，像捧著金元寶。

回到家，關(guān)上門。

江楓打來一盆水，仔仔細(xì)細(xì)把二十個雞蛋洗干凈，用破布擦干。

然后，他點燃那半截紅蠟燭，又就著灶膛里引燃的微弱柴火，小心烘烤著那些受潮的蠟筆頭，紅、黃、藍(lán)，勉強能用。

他盤腿坐在炕上，拿起一個雞蛋，湊到蠟燭火苗上，小心地、快速地用融化的紅蠟，在蛋殼上畫了個簡單的笑臉：兩個圓點是眼睛，一道向上彎的弧線是嘴巴。

蠟油很快凝固，笑臉就固定在了淡褐色的蛋殼上。

一個，兩個，三個……他畫得很專注，手指被蠟油燙了幾次也渾不在意。

笑臉大同小異，但因為雞蛋形狀和底色差異，又各有各的憨態(tài)。

紅色蠟油不夠，他就用**畫向日葵，用藍(lán)色畫小波浪當(dāng)頭發(fā)。

簡陋，甚至有些粗糙，但在這灰撲撲的屋里，這些突然有了“表情”和簡單色彩的雞蛋，竟顯出幾分突兀的鮮活和……滑稽。

畫完最后一個，江楓吹滅蠟燭，看著擺在破席子上這一排“笑臉蛋”、“向日葵蛋”、“波浪頭蛋”，長長舒了口氣。

包裝完成。

價值附加，全靠這張“臉”和這個主意。

風(fēng)險？

極大。

可能被供銷社當(dāng)成***轟出來，也可能被老趙頭知道后提前打斷腿。

但值得一試。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些“藝術(shù)品”放回籃子，用一塊干凈些的舊布蓋好。

第二天上午，估摸著供銷社剛開門不久，江楓拎著籃子出發(fā)了。

**大隊的供銷社在村中心，三間紅磚瓦房，算是村里最氣派的建筑之一。

玻璃柜臺擦得锃亮，里面擺著些單調(diào)的商品：肥皂、火柴、鉛筆、作業(yè)本、幾匹灰藍(lán)黑的布。

空氣里彌漫著煤油、糕點混合著塵土的味道。

柜臺后面坐著個中年婦女，姓張，是公社主任的遠(yuǎn)房親戚，臉圓，顴骨高，正打著毛線，眼皮都不抬。

江楓走過去，把籃子放在柜臺上，輕輕掀開蓋布一角。

張會計隨意瞥了一眼，打毛線的手頓住了。

她放下毛線針，湊近了些，臉上表情從漠然變成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奇。

她伸手拿起一個畫著笑臉的雞蛋，仔細(xì)端詳。

“這……這雞蛋……”她抬頭看江楓，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動物。

“張會計，”江楓笑得一臉純良，“自家雞下的，新鮮著呢。

看著喜慶不？

過年過節(jié)，走親訪友，給孩子煮一個，圖個高興。

這叫‘快樂蛋’！”

“‘快……樂蛋’？”

張會計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新詞，手指摩挲著蛋殼上凸起的蠟痕，“你畫的？”

“閑著沒事，瞎琢磨?！?br>
江楓**手，“您看，這蛋不光能吃，還能看，能當(dāng)個小玩意兒。

咱供銷社要是進(jìn)點這樣的蛋，肯定好賣！

價錢嘛……比普通雞蛋，稍微高那么一點點，就成?！?br>
他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丁點。

張會計沒立刻回答，她把那個笑臉蛋在手里轉(zhuǎn)了幾圈，又看了看籃子里其他“造型”各異的蛋，眉頭皺著，似乎在權(quán)衡。

這年頭供銷社東西不愁賣，但都是死物，突然冒出這么個花里胡哨的玩意兒……關(guān)鍵是，這江楓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他的東西？

正猶豫著，里屋門簾一掀，走出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中山裝，兜里別著鋼筆，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是供銷社的劉主任。

他本來是想出來拿點茶葉，看到柜臺前的情景，走了過來。

“怎么回事？”

劉主任問，聲音不高，帶著點官腔。

“主任，您看這……”張會計趕緊把笑臉蛋遞過去，簡單說了兩句。

劉主任接過雞蛋，看了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看江楓，江楓趕緊又把那套“快樂蛋”、“圖喜慶”的說辭搬出來，態(tài)度更加恭敬。

劉主任沒說話，把雞蛋放回籃子，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敲，看了江楓幾秒鐘，忽然問：“都是你自己的雞下的？”

“是，絕對是！

新鮮！”

江楓心跳有點快，但語氣肯定。

“畫這么多，費工夫吧？”

劉主任語氣聽不出喜怒。

“為社會**服務(wù)，不怕費工夫！”

江楓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心里都抽了一下，這該死的年代順口溜。

劉主任嘴角似乎極細(xì)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看了看籃子里的蛋，又看看江楓那洗得發(fā)白卻努力挺首的舊棉襖，沉吟片刻。

“想法……有點意思?！?br>
劉主任終于開口，對張會計說，“按他說的價，再加一分錢一個，收了。

記好賬?！?br>
說完，背著手，又回里屋去了。

江楓愣了一下，隨即一股熱流猛地沖上頭頂！

成了！

不但收了，還加了一分錢！

張會計顯然也有點意外，但主任發(fā)話了，她立刻執(zhí)行。

普通雞蛋**價大概六分到七分一個，江楓這些“快樂蛋”，劉主任定了八分五一個！

二十個雞蛋，一共一塊七毛錢！

張會計拉開抽屜，數(shù)出一塊七毛錢，又拿了個小本子記了一筆。

江楓接過那幾張皺巴巴但分量十足的毛票和硬幣，手心有點出汗。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賺到的第一筆錢！

雖然少，但意義重大。

“謝謝張會計！

謝謝主任！”

江楓連聲道謝，把空籃子抱在懷里。

張會計擺擺手，眼神還是有些古怪地看著他。

江楓走出供銷社，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竟然覺得有點暖。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錢，先拐到代銷點，用八毛錢買了兩包“經(jīng)濟”牌香煙，又用剩下的九毛錢，買了一斤最便宜的水果糖。

他先來到老趙頭家。

老趙頭正在院里喂雞，看見江楓，臉色一沉。

江楓趕緊上前，先把二十個雞蛋的錢——按市價七分算，一塊西毛錢——塞到老趙頭手里，然后又掏出兩個畫著笑臉的雞蛋（他特意留的）和那包水果糖：“趙大爺，您的雞蛋，一個不少！

這兩個是利息，還有包糖，給您甜甜嘴。

我說到做到！”

老趙頭看著手里的錢、雞蛋和糖，愣住了。

錢一分不少，還多了兩個“怪模怪樣”的蛋和一包糖？

這小子……真弄成了？

他抬頭看江楓，江楓臉上那笑容，似乎少了點以往的油滑，多了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行……你小子……”老趙頭咂咂嘴，沒說出下文，但臉色明顯緩和了，甚至小心地拿起一個笑臉蛋看了看，嘟囔道：“這畫的啥……”從老趙頭家出來，江楓又找到正在村口曬太陽的李會計，把欠的十二塊八角三分中的零頭——三毛三分，連同那包“經(jīng)濟”煙遞過去：“李叔，先還您點利息，欠您的錢，我記著呢，很快！”

李會計接過煙和零錢，驚訝地看了看江楓，點上煙抽了一口，含糊道：“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江楓只是笑笑。

揣著僅剩的幾枚硬幣，江楓走在回他那破屋子的土路上。

寒風(fēng)依舊，但他心里那點火苗，己經(jīng)旺了不少。

第一桶金，雖然只是個小水洼，但己經(jīng)舀起來了。

供銷社劉主任那句“有點意思”，在他腦子里反復(fù)回響。

那是機會的敲門聲。

路過大隊部門口，墻上刷著斑駁的標(biāo)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深挖洞、廣積糧”。

旁邊電線桿上貼著些模糊的通知。

他的目光掃過那條通往公社、再通往縣城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他搓了搓手，指尖還殘留著蠟油的氣味和硬幣的冰涼。

“快樂蛋”只是開始。

修橋鋪路……不，在這個時代，或許先得“修”一條能讓他走出去的“路”。

下一步，該怎么走呢？

他抬起頭，冬日天空高遠(yuǎn)，幾片薄云緩緩移動。

這個屬于1978年的、廣闊而陌生的天地，剛剛向他裂開一道細(xì)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