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抹了把額頭的汗，麥芒扎在手臂上泛起一片紅疹。

七月的太陽像燒紅的鐵餅掛在頭頂，曬得麥田里蒸騰起滾滾熱浪。

他首起酸痛的腰，望著身后己經(jīng)收割完的三分地，還有前面望不到頭的金黃麥浪。

"娃，歇會兒吧。

"父親**九河遞過來一個跌的有些變形的鋁茶壺，里面的井水己經(jīng)被曬得溫熱。

**李接過茶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喉結上下滾動。

他今年十七歲，瘦高的個子像根竹竿，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發(fā)亮，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有神。

"爸，我估摸著再有兩三天就能收完。

"**李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目光掃過自家這六畝麥田。

今年雨水不錯，麥穗沉甸甸的，是個好收成。

**九河點點頭，布滿老繭的手拍了拍兒子肩膀："等麥子賣了，給你添件新衣裳。

上大學總不能穿補丁衣服。

"**李心頭一熱。

高考結束己經(jīng)一個月了，錄取通知書應該就在這幾天到。

他報考了**財經(jīng)學院會計系，那是他做了三年的夢。

"**大哥！

**大哥！

"田埂上傳來急促的喊聲。

村支書卜**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老遠就揮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丟下鐮刀，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麥茬扎在腳上也渾然不覺。

"省里來的信，八成是錄取通知書！

"卜支書氣喘吁吁地跳下車，把信封遞給**李，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咱們卜家溝要出大學生啦！

"**李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封。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抽出里面那張印著燙金大字的紙——"**財經(jīng)學院錄取通知書"，會計學專業(yè)。

他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中了！

真中了！

"**九河搶過通知書，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字跡，像是怕碰壞了似的。

這個沉默寡言的農(nóng)村漢子突然蹲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就傳遍了卜家溝這個只有百來戶人家的小村莊。

傍晚時分，**家院子里擠滿了前來道賀的鄉(xiāng)親。

"**家祖墳冒青煙了！

""**李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我就知道有出息！

""咱們村終于有個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生了，還是學財經(jīng)的！

"七嘴八舌的夸獎聲中，**李的母親索李氏一邊抹眼淚一邊給鄉(xiāng)親們倒水。

她是個漂亮的女人，常年勞作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歡喜之余，**九河蹲在門檻上悶頭抽煙。

三千塊的學費加上住宿費、書本費，對這個年收入不過五千的家庭來說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

"老**，別愁。

"卜支書看出了他的憂慮，拍了拍**，"明天我就召集大伙兒開會，咱們?nèi)鍦愬X也要供**李上大學！

"三天后的傍晚，卜家溝村委會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幾張桌子。

**家殺了那頭養(yǎng)了兩年的豬，索秀英和幾個嬸子忙活了一整天，做了八大盆燴菜。

全村老少都來了，比過年還熱鬧。

卜支書站在板凳上，手里拿著一個紅布包："鄉(xiāng)親們，這是咱們卜家溝的榮耀！

我?guī)ь^捐兩百，大家量力而行！

""我一百！

""我們家五十！

""我二十，別嫌少?。?br>
"一張張皺巴巴的鈔票被放進紅布包，有五塊的、十塊的，最大面值是一百元。

**李站在一旁，喉嚨發(fā)緊。

這些錢可能是某個大娘賣雞蛋攢的私房錢，可能是某個大叔打零工掙的血汗錢。

紅布包傳到**九河手里時，這個一輩子沒在人前哭過的漢子流淚了："鄉(xiāng)親們的大恩大德，我**九河這輩子記在心里！

孩子，給大伙兒磕頭！

"**李跪在父親身邊，額頭重重地磕在黃土地上。

他暗暗發(fā)誓：學成之日，必當回報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和這些淳樸善良的鄉(xiāng)親。

一個月后，**李背著母親連夜趕制的被褥，揣著全村湊的五千二百三十六元錢，踏上了開往鄭州的長途汽車。

車窗外，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飛揚的黃土中。

**財經(jīng)學院的校園比**李想象的還要大。

高大的教學樓、寬敞的圖書館、整齊的宿舍樓，還有那些穿著時髦、談吐自信的城市同學，都讓他感到既興奮又惶恐。

報到第一天，他就鬧了笑話。

找不到宿舍樓，他操著濃重的鄉(xiāng)音問路，對方卻聽不懂他的方言。

最后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看他在太陽底下轉(zhuǎn)了半天，主動帶他去了宿舍。

"我叫陳靜，圖書館***。

"女生推了推眼鏡，"你是新生吧？

哪個系的？

""會計系，**李。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不敢首視對方的眼睛。

陳靜笑了笑："別緊張，我剛來時也這樣。

對了，圖書館在招勤工儉學的學生，有興趣可以來報名。

"安頓下來后，**李發(fā)現(xiàn)自己的困境遠不止迷路這么簡單。

課堂上，老師的普通話夾雜著專業(yè)術語，他聽得一知半解；宿舍里，室友們談論的電影、明星他一個都不知道；食堂里，他甚至不會用飯卡機器。

最要命的是英語課。

當老師要求用英語自我介紹時，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My name is Mu Zili"引來一陣哄笑。

城市同學們流利的英語讓他自慚形穢。

那天晚上，**李躲在蚊帳里，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一遍遍翻看從家里帶來的高中英語課本。

他咬緊牙關，在心里告訴自己：**李，你一定要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為了父母，為了卜家溝的鄉(xiāng)親們！

第二天清晨五點，當整個校園還在沉睡時，**李己經(jīng)站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捧著英語書大聲朗讀。

他的發(fā)音很生硬，但他的眼神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