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鴉的嘶叫刺破雨幕時，王隊長彎腰拾起了那枚沾泥的長命鎖。

這是2018年清明清晨，***正吞噬著周家老宅最后半堵夯土墻。

銅鎖內(nèi)側(cè)"丙辰年鑄"的銘文在掌心發(fā)燙，遠(yuǎn)處老槐樹突然咔嚓斷裂，驚飛一樹濕漉漉的紙灰——昨夜剛有人在此燒過紙錢。

---十七歲的春桃此刻正蜷在樟木箱里。

箱板縫隙漏進(jìn)的煤油燈光像把生銹的鋸子，在她眼皮上拉出一道血痕。

懷里的花貓突然炸毛，利爪刺破棉襖扎進(jìn)皮肉，她卻不敢出聲。

箱外傳來父親周建國壓低的怒吼："滾回去！

別驚了**！

"1980年正月初七，商城縣達(dá)權(quán)店鄉(xiāng)的雪粒子在夜風(fēng)里橫飛。

周建國攥著半截鉛筆，在煙盒背面記下第七筆劃痕。

土炕上妻子李秀蘭的**漸弱，接生婆吳嬸的豁口剪刀正在煤油燈上翻烤，鐵器與玻璃罩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周會計，怕是得見紅。

"吳嬸用纏過又放開的畸形小腳踢了踢床下陶罐，腌雪里蕻的咸澀混著血腥味涌上來。

周建國腮幫肌肉猛地抽搐，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那里本該別著大隊部的鑰匙，現(xiàn)在卻只剩半塊硬如石頭的麥麩饃。

他突然起身，軍大衣下擺掃滅了三根蠟燭中的兩盞。

黑暗中傳來春桃壓抑的咳嗽，接著是樟木箱蓋不合時宜的吱呀聲。

"去把祠堂的長明燈油取來。

"他往女兒手里塞了塊烤紅薯，補丁重疊的袖口露出腕上疤痕——去年修水庫時被啞炮炸出的新月形印記。

當(dāng)春桃抱著油壺跌進(jìn)院門時，公社大喇叭突然炸響："全體社員注意！

****發(fā)表《***》..."電流雜音中，一聲嬰兒啼哭穿刺而出。

周建國正用搪瓷缸給妻子喂紅糖水，鋁勺懸在半空突然頓住——缸身"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紅字映出他瞳孔驟縮的瞬間。

吳嬸把胎盤裹進(jìn)《**日報》時，周建國的目光掠過墻角新貼的《鯉魚躍龍門》年畫。

去年臘月那個雪夜，他用同一把漿糊在這里貼過女嬰的出生證，三天后又親手撕下?lián)Q成鐘馗像。

此刻他拇指無意識摩挲著烈士證邊緣——大哥的遺照在證書上微笑，**里越南叢林的血霧仿佛正從相紙滲出。

"雙發(fā)旋兒。

"吳嬸突然嘀咕。

煤油燈爆了個燈花，嬰兒頭頂兩個螺旋紋在光影中宛若太極。

周建國扯過半幅破被裹住孩子，指節(jié)擦過妻子冰涼的臉頰。

這個曾在龍門口水庫扛著炸藥包沖鋒的男人，此刻卻用拆啞炮的謹(jǐn)慎力度輕輕托起新生兒，仿佛掌心是枚隨時會引爆的**。

暗紅血漬在稻草墊上漫漶成信陽地圖輪廓時，披蓑衣的赤腳醫(yī)生終于踹開屋門。

聽診器金屬頭貼上李秀蘭胸口瞬間，周建國己閃身擋住窗戶破洞。

結(jié)霜的膠管在醫(yī)生脖頸盤成白蛇，而他的影子正巧投在墻頭新舊年畫交界處——鐘馗的利劍將鯉魚攔腰斬斷。

晨光刺破窗紙時，周建國在夯土墻裂縫里塞進(jìn)長命鎖。

鎖頭合攏的咔嗒聲與大隊部保險柜密碼盤轉(zhuǎn)動的聲響微妙重合，就像他此刻把"周明遠(yuǎn)"這個名字刻進(jìn)族譜的動作——既是個父親，又是個會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