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紋，提取，比對，確認，又是一樁無頭公案，不，這回有頭，只是被砍下來滾得有點遠。

沈炎拉下口罩，疲憊感從腦子首沖脊柱。

最近案子太多，人手又緊，連軸轉(zhuǎn)是常態(tài)。

解剖室的燈光白得晃眼，消毒水味濃得嗆人，但沒辦法，這就是他的戰(zhàn)場。

手機震了下，老媽發(fā)來的微信：“記得吃藥。

今晚早點回家?！?br>
沈炎指尖頓了頓，回了個“好”字。

漸凍癥。

那個詞像冰錐，在他心里扎了根。

得抓緊，時間這東西，比任何解剖刀都冷酷。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手里的活兒，動作專業(yè)，眼神專注，仿佛眼前只是一堆數(shù)據(jù)，沒有悲傷，沒有痛苦。

必須這樣。

下一具。

冰柜門拉開，冷氣撲面。

是個年輕女性。

死因初步判斷是失血過多。

但總覺得哪里不對。

沈炎戴上手套，指腹輕觸冰涼的皮膚。

視線掃過，突然停在她胸口。

一個極淡、極規(guī)則的痕跡，像……某種符號？

或者文字？

他湊得更近，想看得仔細。

就在這時，耳邊嗡鳴聲起。

先是低沉，然后拔高，像什么老舊機器突然啟動。

解剖室的燈光開始閃爍，不是正常那種，是跳躍，像是現(xiàn)實世界的圖像傳感器出了問題，畫面開始撕裂、模糊。

視線跟著碎裂。

不是看東西，是看這個行為本身出了問題。

周圍的一切，墻壁、器械、**，全部變成了扭曲變形的光影，色彩融化，線條崩塌，就像一幅油畫在高溫下融化流淌，失控地攪在一起。

身體感覺被拉扯，被撕裂。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痛，更像靈魂被強行從容器里剝離。

他感覺到失重。

強烈的，違反物理定律的失重。

西周不再是解剖室，甚至不再是任何有形的空間。

是混亂，是虛無，是感知的混合體。

記憶的碎片像破碎的玻璃在眼前亂飛，童年、校園、法醫(yī)課堂、母親的笑容、手術(shù)刀的反光……快得抓不住，模糊成一片，然后被卷入無底的漩渦。

所有的感知瞬間回歸，卻以一種全然不同的方式。

疼。

不是精神上的，是純粹**的劇痛，從西肢百骸，從骨頭縫里鉆出來。

像被無數(shù)細針同時**，又像被冷水反復潑濺后撕裂。

這疼痛生疏又強烈，仿佛這具身體積攢了多年的傷痛，在此刻一股腦爆發(fā)。

冷。

不是空調(diào)的冷，是徹骨的陰寒，帶著泥土和朽木的氣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令人作嘔的腐臭。

濕氣像有形的蛇，纏繞著他的身體。

餓。

前所未有的饑餓感，胃部緊縮，像要吃掉自己。

這感覺太真實，真實得讓人絕望。

沈炎猛地喘了口氣，喉嚨干啞，吸進的空氣帶著灰塵和霉味。

他試圖抬手，胳膊卻酸軟得像是別人的。

勉強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里是低矮、發(fā)黑的木梁，墻壁是夯土的，裂著縫。

地上鋪著稻草，潮濕，散發(fā)著令人不快的味道。

這什么鬼地方？

身體沉重，動一下都費力。

他試著坐起來，發(fā)現(xiàn)身上穿著粗糙、破舊的布衣，散發(fā)著汗酸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古怪氣味。

旁邊散落著一些簡陋的木質(zhì)工具，還有幾個蓋著白布的……輪廓。

他定住。

白布？

用盡全身力氣，他撐著地面坐起來，后背撞上一堵冰涼潮濕的土墻。

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環(huán)顧西周，這是一個狹小、陰暗的房間，空氣里除了霉味和腐臭，還有一種淡淡的、他熟悉的味道——尸臭。

這里是……義莊？

意識漸漸回籠，與身體里陌生的感覺交織。

這具身體，瘦弱，虛弱，不是他習慣的那具。

他抬起手，那是一只沾滿污垢、指甲縫里嵌著黑泥的手，指節(jié)粗大，皮膚蠟黃。

不是我的手。

一個陌生的、帶著惶恐和卑微的念頭，突兀地在他腦子里閃過。

不是他想的，更像是這具身體深處傳來的、難以磨滅的印記。

沈墨。

陳九針的徒弟。

這強行塞入的身份信息像楔子，硬生生打入他混亂的腦海。

沈墨？

這是誰？

陳九針又是誰？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涌來，不是沈炎的，屬于這具身體的，關(guān)于饑餓、關(guān)于欺凌、關(guān)于冰冷**、關(guān)于模糊的師父……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或者說，沈墨的身體。

肋骨清晰可見，布衣勉強遮體。

餓，太餓了。

還有身體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和虛弱感，這不是他平時高強度工作后的疲憊，更像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遭受**的后果。

他摸了**口，現(xiàn)代世界的襯衫和外套不見了，只有粗布衣。

沒有手機，沒有錢包，什么都沒有。

只有那股揮之不去的尸臭和冰冷的空氣。

這里是義莊。

他，變成了沈墨。

一個五代十國時期，南楚衡州的，落魄仵作。

“這**……不是吧？”

沈炎，現(xiàn)在是沈墨，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干啞，帶著陌生的沙啞。

他掙扎著站起來，頭暈?zāi)垦！?br>
腳下踩著濕冷的地面，發(fā)出黏膩的聲音。

他踉蹌著走到一個角落，那里有一盆渾濁的水，水面上勉強能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黃黃瘦瘦的一張臉，頭發(fā)像枯草一樣蓬亂，眼睛大大的，帶著驚恐和不解。

這不是沈炎。

但那張臉，此刻卻映襯著一個被硬塞進腦子的名字——沈墨。

**，老子不過是想仔細看看**胸口的痕跡，怎么就穿越了？！

還穿成這么個倒霉玩意兒？！

沈炎，或者說，勉強算是沈墨的沈炎，扶著墻壁，劇烈地喘息著。

他知道，那個熟悉的現(xiàn)代世界己經(jīng)遠去，他現(xiàn)在被困在這個陌生、殘酷、充滿腐臭的五代亂世。

而這一切的開端，似乎就從這具破敗的身體，這個陰森的義莊，以及那具七女**上的神秘咬痕開始。

“黃泉引路人……”他低聲重復著腦子里閃過的一個詞，帶著嘲諷，也帶著一絲認命。

他現(xiàn)在，恐怕就是那個被黃泉“引”到這鬼地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