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薄荷味的夏日時光
,化學系三樓實驗室,日光燈管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屏幕上的錯誤代碼像一串惡意的嘲笑:ERROR 437: Detector Overload. ****** Halted.(錯誤437:檢測器過載。系統(tǒng)已停止。)?!@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筆帽上已經(jīng)留下了細密的齒痕。實驗數(shù)據(jù)明早九點前必須提交給陳教授,而儀器死在了最后三個樣本的分析上。窗外,暮色正在吞噬銀杏大道最后一點金黃,實驗室里其他人都已經(jīng)離開,只剩她一個人,和這臺**的機器?!霸僭囈淮?。”她對自已說,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顯得很輕。。儀器發(fā)出低沉的嗡鳴,風扇轉(zhuǎn)動,屏幕亮起自檢畫面——然后,在進度條走到73%時,再次黑屏?!啊?,深吸一口氣??諝饫飶浡?*和正已烷的淡淡氣味,混合著實驗室特有的、微涼的金屬味道。她拿出手機,劃開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個名字上猶豫地停留。
陳教授?不行,他今天去外地開會了。
實驗室***張師傅?電話無人接聽,估計下班了。
同組的李薇?她上周就說了這周末要陪男朋友去旅行。
通訊錄滑到底部,一個名字跳進視線:
江嶼 - 計算機系技術(shù)支持
后面還有個括號:(陳教授推薦,修儀器很專業(yè))
林小滿盯著這個名字。她記得上周陳教授把這個號碼塞給她時笑瞇瞇的樣子:“小滿啊,這是計算機系那個很厲害的江同學,咱們系好幾臺儀器都是他修好的。你留著,萬一呢?”
當時她覺得多余。化學系的儀器,計算機系的人怎么會修?
現(xiàn)在,“萬一”來了。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實驗樓走廊的聲控燈隨著遠處的一聲門響,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像某種緩慢的呼吸。她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十九分。如果今晚修不好,明早的數(shù)據(jù)提交就得開天窗,期中實驗成績會直接受影響。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頓了整整三秒。
按下。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蹦新?,偏低,在電流里顯得有點啞,但很清晰。
林小滿突然緊張起來:“你、你好,是江嶼學長嗎?我是化學系大二的林小滿,陳教授的學生。我們實驗室的氣相色譜儀壞了,陳教授說你可能……”
“儀器型號?!睂Ψ街苯哟驍?,語速平穩(wěn)。
“???”
“氣相色譜儀的型號,故障代碼?!?br>
“哦,等等。”她連忙湊近儀器側(cè)面的標簽,“是GC-2010 Plus,錯誤代碼437,檢測器過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能聽見鍵盤敲擊的聲音?!癎C-2010的常見故障。實驗室在哪?”
“化學樓三樓,*307?!?br>
“十五分鐘到?!?br>
電話掛斷了。
林小滿握著手機,有點發(fā)愣。這就……完了?沒有寒暄,沒有疑問,甚至沒有一句“我盡量試試”之類的客氣話。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路燈照亮的小路,突然有點后悔。
萬一修不好呢?萬一人家只是客氣一下呢?萬一……
走廊傳來腳步聲。
很穩(wěn),不快不慢,由遠及近。她下意識轉(zhuǎn)身看向門口。腳步聲在實驗室門外停住,接著是兩下干脆的敲門聲。
“請進?!?br>
門被推開。
燈光從走廊傾瀉進來,勾勒出一個高瘦的輪廓。他逆光站著,林小滿一時看不清臉,只看見他左手拎著一個黑色工具箱,右手還握著手機。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清晰。
他走進來,門在身后自動合上。
實驗室的日光燈完整地照亮他的樣子。黑發(fā),膚色偏白,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很清晰,下頜線收緊成一個干凈的弧度。眼睛是內(nèi)雙,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有種天然的疏離感。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灰色長褲,肩線平直,整個人像用尺規(guī)畫出來的——整潔,精確,沒有多余的褶皺。
“儀器在哪?”他問,目光已經(jīng)掃過整個實驗室,最后落在她身后的氣相色譜儀上。
“這里?!绷中M連忙側(cè)身讓開。
江嶼走過去,放下工具箱。打開時,金屬扣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工具箱內(nèi)部排列得井井有條:萬用表、各種型號的螺絲刀、焊錫工具、好幾排用透明分裝盒裝著的芯片和電路元件。最上層,放著一盒薄荷糖——藍色條紋包裝,和她抽屜里那盒一模一樣。
草莓味的。她認出了包裝上的小字。
“什么時候開始故障的?”江嶼已經(jīng)戴上防靜電手環(huán),開始拆儀器側(cè)面板。
“下午四點左右。前幾個樣本還好好的,到第17號樣本就卡住了?!?br>
“樣本是什么?”
“植物提取物,主要成分是萜烯類,用正已烷溶解?!?br>
他點點頭,沒再問。手指在儀器內(nèi)部靈活地移動,檢查線路,測試電壓。動作很快,但每個步驟都清晰有序。林小滿站在一旁,看著他低垂的側(cè)臉——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工具和金屬接觸的輕微聲響,還有儀器內(nèi)部風扇殘余的轉(zhuǎn)動聲。日光燈管的光落在他白襯衫上,暈開一片冷白的光暈。
“主板可能燒了?!彼鋈徽f,抬頭看向她,“要用電腦查一下電路圖。你的電腦能用嗎?”
“啊,可以?!绷中M快步走到旁邊的工作臺,打開自已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輸入密碼。桌面彈出——然后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瀏覽器開著十幾個標簽頁。最前面兩個,赫然是:
1. 化學文獻數(shù)據(jù)庫 - Terpenoids Analysis Methods
2. “滿糖**”作者** - 《代碼與玫瑰》編輯頁面
粗體的章節(jié)標題就在屏幕正中央:"他修儀器的手指,像在彈奏一首無聲的夜曲"。
林小滿的臉“唰”地紅了。她手忙腳亂地要去關(guān)頁面,但江嶼已經(jīng)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后。
空氣凝固了。
她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氣息——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著某種清爽的、類似雪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薄荷的涼意。他的影子投在鍵盤上,將她整個籠罩。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秒,兩秒。
江嶼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林小滿屏住呼吸,手指僵在觸摸板上。完了,他看到了一定看到了那個羞恥的章節(jié)標題還有那個羞恥的筆名……
但他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看向她:“電路圖。GC-2010的維修手冊電子版,有嗎?”
“有、有的!”她幾乎是搶著說,飛快關(guān)掉瀏覽器,打開文件夾,“在這里?!?br>
“嗯?!彼舆^鼠標,滾動頁面,專注地看著屏幕上的電路圖。側(cè)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專注。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林小滿偷偷看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睫毛低垂,目光隨著電路圖上的線條移動,偶爾停頓,思考,繼續(xù)。專業(yè),冷靜,完全是一個來修儀器的技術(shù)人員該有的樣子。
也許……他真的沒看清?剛才頁面只閃了一下就被她關(guān)了,可能他只看到模糊的標題?
她稍微松了口氣,但心臟還在怦怦跳。
晚上八點,儀器側(cè)板已經(jīng)完全打開。江嶼用萬用表測試著主板上的幾個點,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芯片燒了?!彼钢粋€黑色的小方塊,“GC-2010常見的毛病,檢測器電壓不穩(wěn)就容易燒?!?br>
“實驗室有備件嗎?”林小滿問。
“你們系的備件庫上周剛用完,新訂單還沒到?!彼f著,從自已工具箱底層拿出一個防靜電袋,里面是幾個同型號的芯片,“先用我的?!?br>
她愣住:“你怎么會帶這個?”
江嶼拆防靜電袋的手指頓了頓:“習慣?!?br>
很簡短的回答。他不再解釋,開始用熱風槍拆卸燒毀的芯片。熱風槍發(fā)出低沉的嗡鳴,焊錫融化時冒出細細的白煙。他的手指很穩(wěn),動作精準得像在操作精密儀器。
實驗室里彌漫著焊錫的微甜氣味。窗外的天黑透了,遠處圖書館的輪廓亮著溫暖的燈光。整層樓好像真的只剩他們這一間實驗室還亮著燈。
“林小滿?!苯瓗Z忽然開口,沒抬頭。
“嗯?”
“我們以前見過。”他的聲音混在熱風槍的噪音里,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十四歲,市少年宮,化學競賽培訓班?!?br>
記憶像被突然撥動的琴弦,發(fā)出嗡鳴。
林小滿睜大眼睛。盛夏的少年宮,老舊的教室,吱呀作響的風扇。三十幾個來自不同學校的初中生擠在一起,聽老師講有機化學。她總坐第二排,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后排好像是有個瘦高的男生,很少說話,但每次實驗操作都做得最快最準。
結(jié)業(yè)**那天,她拿了第一。頒獎時她回頭看向后排,那個男生正低頭收拾書包。她對他笑了一下,他別過臉,耳尖卻紅了。
“你是那個……”她遲疑,“總考第二的江嶼?”
他終于抬頭看她一眼,很短暫的一瞥:“你記得?!?br>
“只記得名字,”她老實說,“你變化好大?!?br>
“你也是?!彼哪抗庠谒樕贤A袅艘幻?,“長高了?!?br>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xù)焊接新的芯片。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只是維修過程中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從“陌生的計算機系學長”,變成了“十四歲有過一面之緣的舊識”。雖然那面之緣淺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至少,現(xiàn)在他們之間有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連接著八年前的某個夏天。
林小滿看著他專注的側(cè)臉,忽然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疤痕——剛才動作時袖子又滑下來一些,那道淺色的、大概五厘米長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燈光下。不規(guī)則的鋸齒狀,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傷過。
她莫名覺得那疤痕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凌晨零點二十三分,儀器終于發(fā)出正常的啟動音。屏幕亮起,自檢進度條流暢地走到100%。
“修好了?!苯瓗Z合上側(cè)板,開始收拾工具,“不過這個型號容易燒這個芯片,建議你們系多備幾個。”
“謝謝學長,”林小滿由衷地說,“真的……太感謝了。沒有你今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
“不用?!彼压ぞ咭粯訕臃呕毓ぞ呦?,排列整齊。最后拿起那盒薄荷糖,頓了頓,放回了原處。
“那個,”她想起什么,“維修記錄需要簽字,用我電腦吧?!?br>
他點頭,走到工作臺前。林小滿剛要把電腦轉(zhuǎn)向他,突然全身血液都涼了——
剛才關(guān)掉的瀏覽器,她只關(guān)了標簽頁,沒有關(guān)整個瀏覽器窗口。而現(xiàn)在,屏幕上顯示的是瀏覽器的歷史記錄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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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條目都清晰得刺眼。
林小滿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想沖過去合上電腦,但身體僵住了。
江嶼站在電腦前,握著鼠標的手停在半空。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她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貓叫,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江嶼動了。
他滾動鼠標,像是什么都沒看見一樣,精準地點開了文件夾里的維修記錄表格。輸入姓名:江嶼。學號:2021210307。故障描述:GC-2010 Plus主板芯片更換。維修時間:2023.10.27 18:30-00:20。
簽字。保存。打印。
一氣呵成。
打印機的嗡嗡聲里,他合上電腦,轉(zhuǎn)身:“修好了,以后注意檢測器電壓。如果再有類似問題,可以先檢查這個芯片?!?br>
語氣專業(yè),平靜,和剛來時沒有任何區(qū)別。
“好、好的?!绷中M接過打印出來的維修單,手指有點抖。
江嶼提起工具箱,走向門口。拉開門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頭:“走了?!?br>
“學長再見?!?br>
門輕輕關(guān)上。
實驗室里重新只剩下她一個人。儀器正常運行的嗡鳴聲填充著空間。她跌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漆黑的屏幕,腦子里一團亂麻。
他看到歷史記錄了嗎?肯定看到了,那么大的字。但他為什么一點反應都沒有?正常人至少會問一句吧?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一涼。她想起他工具箱里那盒和她同款的薄荷糖,想起他隨身帶著氣相色譜儀的備用芯片,想起他說“我們以前見過”時的自然語氣。
還有那道手腕上的疤痕。
手機突然震動,嚇了她一跳。是網(wǎng)站推送通知:
“鯨落”打賞了《代碼與玫瑰》 100000點幣,并留言:“男主修儀器的細節(jié)描寫很專業(yè)。”
打賞時間:00:25。
三分鐘前。
林小滿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實驗樓下的路燈照亮空蕩蕩的小路。遠處,一個高瘦的身影正走出化學樓,拐向計算機系宿舍的方向。
他左手提著工具箱,右手握著手機。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