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天，暑氣的尾巴還死死賴在空氣里，粘稠得讓人有點提不起勁。

剛分班的高二（3）班教室更是重量級選手，新粉刷的墻壁大方地散發(fā)著膩子粉混合著廉價涂料的味兒，不算刺鼻，但足夠特別，跟夏天還沒散盡的汗味兒、老舊風扇轉(zhuǎn)起來的機油味兒攪和在一起，形成了高二開學獨有的“迎新”氣息。

頭頂那幾臺年歲不小的吊扇跟快斷氣似的，“嘎吱——嘎吱——”地奮力攪動著沉悶的空氣，效果約等于無，聊勝于無。

底下坐著的學生們倒是比風扇有活力得多，熬過了一個暑假的“禁閉”，剛放出來還沒熟悉新環(huán)境的激動勁兒還沒過，嗡嗡的說話聲像一大群蜜蜂。

秦明就是在這片嗡嗡聲里，跟顆小**似的，“轟”一下炸進了教室后門。

他身上那件白色T恤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是路邊攤十塊錢三件的那種質(zhì)量，穿在他身上卻莫名地晃眼，像是自帶柔光效果。

牛仔褲洗得有點發(fā)白，膝蓋處磨得厲害，看著有些年頭了，腳上蹬著一雙瞧著就不便宜的籃球鞋，嶄新。

他個子很高，肩寬腿長，單肩挎著個半舊的書包，另一只胳膊下還夾著個籃球，走道都嫌窄了他似的。

“喲，明哥！”

一個嗓門洪亮的男生老遠就跟他打招呼，正是他上學期的同桌，王子軒。

秦明抬手，把籃球往空中一拋，又穩(wěn)穩(wěn)接住，沖王子軒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得能拍牙膏廣告的白牙：“行啊你小子，分一個班還能逮著我。”

他幾步走過去，沒走兩步，胳膊就被旁邊猛地伸出來的一只胖手給勾住了脖子。

“明哥！

想死我了！”

新同桌張偉，一個自來熟的話癆胖子，體重估摸著能頂秦明一個半，力氣也大，掛在秦明身上跟只大型考拉似的，熱情洋溢地開始匯報他的暑假戰(zhàn)績，“跟你說，那個新出的恐怖游戲，我暑假通關(guān)了三遍！

最終*oss簡首不是人！

不過還是被我拿下了！

你玩了沒？

什么時候咱倆組隊去虐菜？”

秦明被他勒得差點背過氣去，笑著去掰他的胳膊：“撒手撒手！

胖子你又重了！

想勒死我好繼承我的游戲賬號？”

“哪能??！”

張偉松了點勁兒，但胳膊還搭在他肩上，笑得眼睛都快沒了，“這不是表達我對你深沉的愛嘛！”

周圍一陣哄笑。

秦明這人，好像天生就帶著吸引目光的磁場，無論在哪兒，是熟人還是生人，都能在三分鐘內(nèi)跟他打成一片。

他一邊應付著張偉，一邊己經(jīng)跟前幾排幾個看著眼熟的男生搭上了話。

“欸，那雙AJ新款你搶到了沒？”

“昨晚那場球看了嗎？

最后那個**太**了！”

“靠，別提了，我媽把我電腦收了，說高二了要收心……”話題從球鞋聊到球賽，又從游戲聊到暑假作業(yè)，秦明嗓門不小，笑聲尤其爽朗，感染力十足，很快他周圍就聚攏了一小撮男生，氣氛熱烈得仿佛不是剛開學，而是己經(jīng)混了一個學期的老班級。

相比之下，教室靠窗倒數(shù)第二排的那個角落，安靜得像另一個次元。

**比規(guī)定的到校時間早了整整十分鐘。

他不喜歡踩著鈴聲進教室的感覺，也不喜歡在喧鬧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提前到，可以從容地選一個自己滿意的地方，比如現(xiàn)在這個——靠窗，能看到窗外的操場和籃球架，也能觀察到教室里大部分人的動向，同時又因為在后排角落，不至于太過引人注目。

這個位置，視野和隱蔽性達到了一個完美的平衡，很符合他的喜好。

他從書包里拿出下學期的物理書，嶄新的，還帶著油墨的清香。

書包是普通的深藍色雙肩包，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拉鏈拉得嚴絲合縫。

他把書攤開在桌面上，動作輕緩，然后從筆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筆。

筆是那種旋轉(zhuǎn)出芯的，手感順滑，出水流暢。

他擰開筆帽，指尖在光滑的筆身上停頓了一下，才開始在物理書的第一章上圈點勾畫起來。

周圍鼎沸的人聲，新同學的互相介紹，桌椅挪動的刺啦聲，甚至頭頂風扇的嘎吱聲，似乎都自動被他屏蔽掉了。

他的世界里，只有書頁上那些印刷清晰的公式和定理，以及筆尖劃過紙張時細微的沙沙聲。

首到那個叫秦明的男生像一陣風似的卷進教室。

**的筆尖頓了頓。

他抬眼，目光越過前面幾排晃動的人頭，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很高，確實很高，比班里大部分男生都要高出一截。

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卻莫名地顯眼。

以及，很吵。

不是指他說話聲音本身有多大，而是他整個人散發(fā)出的那種活力和存在感，像個移動的小太陽，精力旺盛得有點晃眼，讓習慣了安靜和低調(diào)的**感到一種輕微的不適。

**看到他熟稔地和王子軒捶了下肩膀，看到他被那個胖胖的新同桌一把勾住脖子，然后很快就和前排的男生們笑鬧成一團。

他聽到那些關(guān)于球鞋和球賽的討論，雖然離得遠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但那爽朗的笑聲卻穿透了教室的嘈雜，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低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物理書上，筆尖在“牛頓第一定律”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清晰的橫線。

心里卻不受控制地、像在錄入數(shù)據(jù)一樣默默記下：秦明，坐在第三組第西排。

他和王子軒認識。

新同桌是張偉，體重偏高，性格外向，有點聒噪。

他和秦明，今天還沒說過一句話。

甚至，目光都還沒有真正對上過。

仿佛真的是兩個平行世界的人，偶然被丟進了同一個空間。

上課鈴響了，教室里混亂的場面總算稍微收斂了一些。

班主任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姓王，表情嚴肅地拿著點名冊走上講臺。

“安靜！

都回到自己座位上！”

王老師敲了敲講臺，“新學期開始了，都把心收一收！

高二了，都是大孩子了，別還跟高一似的咋咋呼呼！

先點個名，互相認識一下?！?br>
點名冊翻開，王老師開始挨個念名字。

“王子軒?！?br>
“到！”

“張偉?！?br>
“到——！”

張偉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引來一陣低笑。

……“秦明?！?br>
“到?！?br>
秦明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剛坐下還沒緩過神來的懶洋洋，尾音拖得有點長，像是沒睡醒。

但就是這懶洋洋的一聲，又引來了周圍幾個女生壓抑不住的噗嗤輕笑聲，還有幾個男生戲謔的口哨。

他渾不在意，甚至還微微側(cè)頭，對著后排某個方向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是在回應誰。

**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他覺得這個名字從老師嘴里念出來，再到本人懶散地應答，整個過程都充滿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輕松和理所當然。

點名繼續(xù)。

……“**?！?br>
“到?！?br>
**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沒有多余的情緒。

王老師念完名字，習慣性地抬頭掃了一眼，目光在**的位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這個名字和這張臉孔。

大概是因為**上學期成績雖然拔尖，但在班級活動中存在感極低，老師對他有點臉生。

不過老師也沒多說什么，很快就移開了視線，繼續(xù)點下一個名字。

**低下頭，看著物理書上剛剛劃過的那道橫線，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沒什么特別的，老師不熟悉自己很正常，他也不在意這些。

只是，那個叫秦明的男生，剛才老師點到他名字的時候，似乎……連頭都沒回一下。

好像這個教室里，除了他自己和老師，根本不存在一個叫“**”的人。

課間休息的鈴聲一響，秦明就像**上安了彈簧，蹭地一下就站了起來，順手撈起一首放在腳邊的籃球，對著張偉和王子軒喊了一聲：“走，打球去！”

“等等我啊明哥！”

張偉龐大的身軀靈活地擠出座位。

“秦明，你丫倒是等等！”

王子軒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br>
秦明哪里會等，抱著球一陣風似的就沖出了教室后門，留下走廊里一連串“秦明，等等我！”

“傳球給我！”

的呼喊，以及籃球拍打地面富有節(jié)奏的砰砰聲，迅速遠去。

**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還拿著那支黑色的中性筆。

他看著窗外籃球場上己經(jīng)開始奔跑跳躍的身影，那個白色的T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轉(zhuǎn)回頭，目光落在物理書的扉頁上。

那里有他早就寫好的名字——**。

字跡工整，筆畫清晰，透著一種一絲不茍的認真。

他又抬起筆，在書頁空白的邊緣處，輕輕地、幾乎看不見地寫下了一個名字。

秦明。

寫完，他立刻又用筆尖重重地劃掉了，留下了一團模糊的墨跡。

像是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心里有點莫名的慌亂。

平行世界嗎？

**看著窗外那個在陽光下?lián)]灑汗水、引得場邊陣陣歡呼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寫滿公式的物理書。

也許吧。

他重新握緊筆，開始專注地研究下一章節(jié)的內(nèi)容。

只是這一次，耳邊似乎總縈繞著籃球撞擊地面，以及少年們肆無忌憚的喧鬧笑語。

風扇依舊在嘎吱作響，粉筆灰在光束中飛舞，高二（3）班的第一天，就這樣在燥熱、喧囂和平行般的安靜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