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門口的老槐樹下，陳志遠深吸了一口氣。，拂過他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領口。他下意識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面裝著昨天剛領到的工作證，塑料封皮還帶著嶄新的質(zhì)感。照片上的自已笑得有些拘謹，但眼睛里確實閃著光。“**縣委員會辦公室，陳志遠”。，他昨晚入睡前默念了不下二十遍?！爸具h！”。陳志遠轉(zhuǎn)頭，看見林曉雨小跑著過來，馬尾辮在晨光中劃出青春的弧線。她手里拎著豆?jié){和包子，熱氣從塑料袋里鉆出來?！安皇钦f不用送嗎？你銀行上班也要遲到了。”陳志遠接過早餐，手指無意間觸碰到她溫熱的掌心。，眼睛里映著初升的朝陽：“第一天上班，總要有人給你加油啊。我媽說，機關里講究‘早到十分鐘’，我特意早起了。”
說著，她伸手替他整了整本來就挺括的襯衫領子，動作輕柔得像在完成什么儀式。

陳志遠看著眼前這個從大二就在一起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去年他拿到選調(diào)生錄取通知時，她就是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這件裙子，說“要配得上陳大秘書的氣質(zhì)”。

“曉雨，等我站穩(wěn)腳跟，咱們就結(jié)婚?！?a href="/tag/chenzhi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志遠輕聲說，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誓。

林曉雨臉一紅，推了他一把：“誰要嫁給你了。快進去吧，第一天別遲到?！?br>
陳志遠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縣委大院那扇略顯斑駁的黑色鐵門。門衛(wèi)室的老大爺正在聽收音機，里面?zhèn)鞒鲈玳g新聞的聲音：“……全省脫貧攻堅進入關鍵階段……”

“新來的？”老大爺從窗戶探出頭，花白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是的，縣委辦陳志遠，今天第一天報到?！?a href="/tag/chenzhi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志遠出示工作證。

老大爺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容：“選調(diào)生第一名，厲害啊小伙子。進去吧，一號樓三層，王主任應該在等你了?！?br>
“謝謝您?！?br>
踏進大院，陳志遠放慢了腳步。

這是個典型的縣級機關大院，三棟五層小樓呈品字形排列，中間的空地上種著幾棵香樟樹，樹下停著幾輛半舊的公務車。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央旗桿上飄揚的國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縣委辦公室在一號樓三層東側(cè)。陳志遠上樓時，樓梯間已經(jīng)有工作人員在打掃衛(wèi)生，拖把劃過**石地面的聲音規(guī)律而清晰。

“陳志遠同志？”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盡頭。

“王主任**！”陳志遠快步上前，認出這是縣委辦公室主任王建軍，面試時見過一面。

王建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很精神。跟我來?！?br>
辦公室是個大通間，被隔成十幾個工位。此時剛到七點，只有三兩個人坐在電腦前。見主任進來，大家都抬起頭。

“同志們，介紹一下，新來的陳志遠，華北政法大學高材生，今年全省選調(diào)生**第一名?！?a href="/tag/wangjianjun.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建軍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以后就在綜合科，大家多幫助?！?br>
稀疏的掌聲響起，帶著機關特有的克制。陳志遠微微鞠躬：“各位前輩好，我叫陳志遠，以后請多多指教?！?br>
“小陳，這是你的位置?！币粋€三十出頭的女同志站起身，指了指靠窗的工位，“我叫劉梅，綜合科的?！?br>
“謝謝劉姐?！?br>
工位很簡樸：一張老式木質(zhì)辦公桌，一把藤椅，一臺看上去有些年頭的電腦，還有一摞空白稿紙。桌面上唯一的裝飾是個小國旗擺件。

王建軍在陳志遠桌前站定，語氣嚴肅起來：“小陳，縣委辦是縣委的中樞機構，工作有幾個特點：一是忙，二是雜，三是要求高。寫材料、辦會議、搞協(xié)調(diào)、抓落實，樣樣都要會。你是法律專業(yè)，文筆應該不錯，但機關公文和學術論文是兩碼事?！?br>
“我明白，主任。我會盡快學習適應。”

“今天先熟悉環(huán)境。”王建軍從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這是縣委下半年工作要點，你通讀一遍，下午縣里要開脫貧攻堅調(diào)度會，你跟著我去聽，做記錄?！?br>
“好的。”

王建軍離開后，辦公室里的氣氛松弛了一些。劉梅遞過來一個保溫杯：“喝點水吧。第一天來，別緊張。”

“謝謝劉姐。”陳志遠接過杯子，水溫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王主任說話就這樣，其實人挺好?！迸赃呉粋€戴眼鏡的年輕男同事湊過來，“我叫張亮，比你早來兩年。有啥不懂的隨時問?！?br>
陳志遠感激地笑笑。他環(huán)顧四周，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間里，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高高的文件，墻上掛著“嚴謹、細致、高效、務實”的八字標語。窗外能看到縣委大院的全貌，更遠處是**縣城的輪廓——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小城，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呈現(xiàn)在他面前。

上午的時間在翻閱文件和熟悉流程中很快過去。陳志遠把那份二十八頁的工作要點反復看了三遍，重點地方做了標注。他發(fā)現(xiàn)自已大學所學的法律知識在很多地方都能用上——鄉(xiāng)村振興中的土地**、招商引資中的合同**、社會治理中的法治建設……

十一點半，食堂開飯的鈴聲響起。

縣委食堂在一號樓后院，是個能容納兩百人的大廳。陳志遠跟著張亮排隊打飯，不銹鋼餐盤里是兩葷一素：***、西紅柿炒蛋、炒青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三塊錢，劃算吧？”張亮笑道，“機關食堂是福利最好的地方?！?br>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吃幾口，旁邊桌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云頂山旅游開發(fā)那個項目，聽說投資方換人了？”

“趙家的龍騰集團接手了。原來的投資商撤資了，據(jù)說是因為……”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陳志遠只隱約聽到“審批”、“手續(xù)不全”幾個詞。

“趙家？”陳志遠低聲問張亮。

張亮筷子頓了頓，往四周看了看，才湊近說：“趙氏集團，咱們縣首富趙寶山的公司。老爺子十年前還是包工頭，現(xiàn)在涉足房地產(chǎn)、礦產(chǎn)、旅游……兒子趙瑞，比你大兩三歲，有名的公子哥?！?br>
陳志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想起來，面試前做縣情功課時，看到過關于云頂山旅游開發(fā)的報道，說是要打造“華中地區(qū)避暑勝地”，投資額高達五個億。

“快吃吧，下午的會兩點開始，但咱們要提前半小時去布置會場。”張亮岔開了話題。

下午一點半，縣委三樓會議室。

陳志遠跟著劉梅擺放席卡、調(diào)試話筒、檢查會議材料。會議室能坐六十人，深紅色的會議桌擦得一塵不染，墻上掛著***、***、**、***、***的畫像。

“每個席卡的位置都有講究?！眲⒚芬贿厰[放一邊講解，“縣委**居中，左右是縣長、***，然后**按排序來，接下來是副縣長、各部門***……不能出錯?！?br>
陳志遠認真記著。他突然想起大學時參加模擬法庭，也要擺法官、公訴人、辯護人的席卡，只是這里的規(guī)則更復雜、更微妙。

兩點整，與會人員陸續(xù)入場。

王建軍招手讓陳志遠坐到后排記錄席。他翻開嶄新的筆記本，擰開鋼筆——這是他父親送他的入職禮物，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鋼筆。

“同志們，現(xiàn)在開會?！笨h委**王建國敲了敲話筒，聲音沉穩(wěn)有力，“今天專題調(diào)度脫貧攻堅工作，先請扶貧辦匯報進度……”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陳志遠飛快地記錄著，手腕漸漸發(fā)酸。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一個縣的運轉(zhuǎn)：產(chǎn)業(yè)扶貧的推進難點、易地搬遷的安置問題、健康扶貧的報銷比例、教育扶貧的輟學率……每一個數(shù)字背后，都是具體的人和家庭。

中間休息時，陳志遠去洗手間，在走廊聽見兩個局長在低聲交談。

“……王**這次動真格了，年底前要全部脫貧，壓力大啊?！?br>
“關鍵是沒錢?？h財政就那么點，上面撥的專項資金又被卡著……”

“聽說云頂山那個項目，趙家答應捐五百萬給扶貧基金？”

“噓——這事還沒定，別亂說?！?br>
陳志遠默默洗了手，回到會議室。后半程的會議，他注意到扶貧辦主任匯報時，特別提到了“社會力量參與”，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坐在側(cè)邊的常務副縣長。

散會后，王建軍把陳志遠叫到一邊：“記錄整理出來，明天一早給我。注意，只記會議議定事項和部署要求，討論過程不用寫?！?br>
“明白。”

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五點半，但沒有人下班。陳志遠泡了杯濃茶，開始整理會議記錄。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大院里亮起路燈。

七點整，林曉雨發(fā)來短信：“下班了嗎？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

陳志遠回復：“還要一會兒，你們先吃。”

八點半，記錄整理完成。陳志遠仔細檢查了三遍，確保時間、人員、事項、要求四個要素齊全，格式規(guī)范。打印出來時，打印機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嗡鳴，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把文件放在王建軍辦公室門口的文件筐里，關燈，鎖門。

下樓時，整棟樓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門衛(wèi)老大爺正在鎖側(cè)門，見他出來，笑道：“小陳，第一天就加班啊?！?br>
“整理會議記錄?！?br>
“習慣就好。機關工作，白加黑、五加二是常事?！崩洗鬆敶蜷_小門讓他出去，“路上小心。”

走出大院，夜晚的涼意撲面而來。陳志遠站在老槐樹下，回頭望了一眼縣委大樓。三樓的某個窗戶還亮著——那是王建軍的辦公室。

手機震動，是林曉雨發(fā)來的照片：餐桌上留著飯菜，用盤子扣著保溫。照片角落，還能看到母親織了一半的毛衣。

陳志遠深吸一口氣，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商鋪大多已經(jīng)關門，只有幾家小餐館還亮著燈。這個他熟悉的小城，此刻似乎有了不同的意義。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和這片土地、和這棟大樓、和那些會議、文件、數(shù)據(jù)緊密相連。那些在法學院課堂上憧憬過的“經(jīng)世濟民”，那些在黨旗下宣誓時的“*****”，都將從今天開始，變成一個個具體的工作日，變成一份份需要起草的文件，變成一次次需要協(xié)調(diào)的矛盾，變成一項項需要落實的**。

走到租住的**樓下，陳志遠抬頭，看見四樓窗口溫暖的燈光。他知道，那是他的起點，也是他的歸宿。

樓梯間傳來炒菜的香味和電視的聲音。對門劉阿姨正在訓孩子做作業(yè)，隔壁傳來新聞聯(lián)播重播的片頭曲。這就是人間煙火，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平常生活。

掏出鑰匙開門時，陳志遠想起下午會議上王建國**說的那句話：“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來做官的，是來辦事的。辦老百姓需要的事，辦對**長遠發(fā)展有利的事?！?br>
鑰匙轉(zhuǎn)動，門開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菜還熱著。”

林曉雨接過他的公文包，小聲說：“媽等了你兩個小時，非要熱著菜?！?br>
陳志遠看著桌上簡單的三菜一湯，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fā)，看著未婚妻關切的眼神，突然覺得眼眶發(fā)熱。

這就是他的第一天。平凡，瑣碎，甚至有些枯燥。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一個個需要熟悉的工作流程；沒有熱血沸騰的誓言，只有一份需要仔細整理的會議記錄。

但這就是開始。

青云之志，始于足下。而他今天，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吃飯時，母親問起工作怎么樣。陳志遠簡單說了說，沒有提云頂山項目，也沒有提趙家，只說同事們很照顧，領導很嚴格。

臨睡前，陳志遠翻開日記本——這是他高中養(yǎng)成的習慣。在新的一頁，他寫下：

“2003年9月15日，周一，晴。今日報到。王主任說，縣委辦工作要嚴謹、細致、高效、務實。下午參加脫貧攻堅調(diào)度會，深感責任重大。曉雨和母親等我至晚八點，愧疚。明日需提高效率。記住：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從做好每一份記錄開始?！?br>
合上日記本，窗外月色正好。

陳志遠關了臺燈，在黑暗中躺下。明天六點要起床，七點前要到辦公室，在王主任來之前打好開水、整理好報紙、把今天會議的紀要放在他桌上。

很平凡的一天。很平凡的起點。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他的青云之志，就從這平凡中開始生長。

窗外，**縣的夜晚安靜而深沉。遠山如黛，近處的街燈連成溫暖的光帶。這座小城正在沉睡，而新的一天，很快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