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江北城被暮色浸得發(fā)潮。

林陽的出租屋位于老小區(qū)六樓，陽臺外晾著的校服在風中晃成一片淺藍的帆，玻璃窗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將臺燈暖黃的光揉成碎金，潑灑在堆滿試卷的書桌上。

“陽陽，先喝碗蓮子羹?！?br>
母親推開門，青瓷碗底墊著繡著竹紋的布墊，蒸騰的熱氣里混著冰糖的清甜。

她西十出頭，眼角爬著細紋，發(fā)尾新染的栗色蓋不住根根銀絲，看見兒子課本下壓著的《道德經(jīng)》時，眉尖輕輕蹙起，“馬上就高考了，別總看這些玄學書?！?br>
林陽停下筆，指尖還沾著黑色墨水，在臺燈下泛著烏光。

他抬頭時，鏡片后的眼睛彎成溫和的弧度，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媽，這是哲學書，老師說**唯物**也要結(jié)合傳統(tǒng)文化理解?！?br>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將《道德經(jīng)》往數(shù)學卷底下又壓了壓，露出書頁邊緣的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八字。

客廳里，父親的評書聲透過門縫飄進來，正是單田芳沙啞的嗓音：“且說鴻鈞老祖在分寶巖上，將法寶分與三清……” 林陽握筆的手指頓了頓，鉛筆在 “三角函數(shù)” 的公式間劃出一道歪斜的線。

母親順著聲音望過去，無奈地嘆了口氣：“**最近迷這評書迷得緊，說什么‘鴻鈞分寶’比《新聞聯(lián)播》有意思 —— 高考可是大事，他倒像個沒事人似的?！?br>
“爸那是放松心態(tài)?！?br>
林陽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鉛筆，木質(zhì)筆桿在指節(jié)間發(fā)出輕響，“您看他每天雷打不動聽評書，血壓都穩(wěn)當了?！?br>
話音未落，鉛筆突然 “啪” 地斷成兩截，鋒利的鉛芯擦過虎口，在筆記本上洇開一道暗紅的血痕。

“呀！”

母親急忙放下碗，從圍裙口袋里掏出創(chuàng)可貼，“怎么這么不小心？

快讓媽看看……”林陽盯著筆記本上的血跡，瞳孔微微收縮。

那灘血竟在紙面上緩緩暈染，凝結(jié)成一個模糊的太極圖案，陰陽魚的輪廓如活水般流動，又漸漸隱沒在紙纖維里。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卻只觸到干燥的紙面，仿佛剛才的異象只是錯覺。

“發(fā)什么呆呢？”

母親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背，替他貼上創(chuàng)可貼，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目光落在林陽胸前晃動的羅盤掛繩上 —— 那是祖父臨終前塞給他的遺物，青銅材質(zhì)，刻著些難懂的紋路，“你祖父留下的東西…… 唉，高考完就收起來吧，怪滲人的?！?br>
林陽摸了摸冰涼的羅盤，金屬表面還帶著體溫：“知道了，媽。

這就是個老物件，當護身符用的?！?br>
他沖母親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再說了，您不是常說‘心誠則靈’嗎？”

母親被逗得笑出聲，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貧嘴。

快復習吧，我去給**盛飯?！?br>
她轉(zhuǎn)身時，門框上的穿衣鏡晃過一道虛影，林陽下意識抬頭，卻只見自己穿著白色 T 恤的倒影，鏡片后的眼睛清澈如常。

客廳的老式掛鐘敲了七下，父親的評書正講到 “鴻鈞賜劍于通天教主”。

林陽起身活動僵硬的肩膀，瞥見父親蜷在褪色的沙發(fā)里，啤酒肚把格子襯衫撐得發(fā)亮，指間夾著的香煙忽明忽暗，煙灰簌簌落在《參考消息》上。

“爸，少抽點煙?！?br>
林陽彎腰撿起地上的煙灰缸，玻璃缸底沉著幾枚銹跡斑斑的銅錢，“馬上我就高考了，您答應過等我考完戒煙的?！?br>
父親抬頭，小拇指上的玉扳指蹭過下巴的胡茬：“咳，就剩這一根。

你聽這評書里說的，鴻鈞老祖那叫一個厲害，分寶巖上法寶無數(shù)……” 他突然壓低聲音，眼神發(fā)亮，“陽陽，你說這世界上會不會真有神仙？”

林陽愣住，看著父親渾濁的眼睛里倒映著電視屏幕的光。

記憶中，祖父去世前也曾這樣盯著他，用枯瘦的手指摸著羅盤說：“陽兒，有些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爸，” 林陽把煙灰缸放在茶幾上，金屬邊緣碰到銅錢，發(fā)出清越的響聲，“神仙也許就是古人對自然規(guī)律的一種解釋吧。”

他指了指父親手中的煙，“就像您抽煙，本質(zhì)上是***刺激多巴胺分泌，和‘提神’的玄學沒什么關(guān)系?！?br>
父親哈哈大笑，拍著大腿把煙按滅：“你這小子，學了點科學就瞧不上老祖宗的東西了？

等你考上大學，有的是時間研究這些……” 他突然皺眉，盯著林陽的身后，“哎，你鏡子里怎么有個穿道袍的人？”

“什么？”

林陽猛地轉(zhuǎn)身，卻只看見穿衣鏡里自己驚惶的臉。

鏡面干干凈凈，映著客廳的綠蘿和墻上的掛歷，哪有什么道袍人影？

父親撓了撓頭：“可能是我眼花了。

快復習去吧，別管我這老頭子瞎琢磨?！?br>
林陽回到房間，心跳還未平復。

他盯著那面鏡子，緩緩湊近，鼻尖幾乎貼上鏡面。

玻璃映出他微抿的嘴唇、顫動的睫毛，還有 —— 右眼角隱約閃過的金色紋路？

他猛地后退一步，眨了眨眼，金紋又消失不見，只剩下鏡中少年蒼白的臉。

夜?jié)u漸深了，雨聲淅瀝。

林陽坐在書桌前，數(shù)學卷上的公式變得模糊不清，《道德經(jīng)》的書頁在風里輕輕翻動。

他伸手去關(guān)窗，袖口拂過抽屜把手，“咔嗒” 一聲，抽屜滑開一道縫，露出半塊青銅羅盤的邊緣。

那是祖父的遺物，昨天整理舊物時突然出現(xiàn)在抽屜里。

林陽記得祖父臨終前把他叫到床邊，塞給他一個木盒，說里面是 “傳**”，卻沒來得及打開就咽了氣。

今天早上他好奇打開一看，里面正是這枚羅盤，指針還在微微顫動，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伸手握住羅盤，涼意從掌心蔓延到手臂。

羅盤表面刻著天干地支和二十八星宿，中央的天池里，指針突然劇烈轉(zhuǎn)動，“啪” 地扎進抽屜里的一本舊書 —— 那是他上周在舊書店淘來的《山海經(jīng)》殘頁，封面破破爛爛，內(nèi)頁缺了十幾張。

“燭龍睜眼……” 林陽低聲念出殘頁上的標題，插畫里那條人面蛇身的巨獸仿佛活了過來，赤紅的眼睛在紙上流轉(zhuǎn)。

羅盤指針穩(wěn)穩(wěn)指向插畫中的龍眼，發(fā)出細微的 “嗡嗡” 聲。

窗外突然響起驚雷，白光照亮整個房間。

林陽在強光中看見，鏡中的自己穿著廣袖道袍，負手而立，羅盤在掌心泛著金光。

他猛地轉(zhuǎn)頭，卻見道袍身影如煙霧般消散，只留下鏡中普通少年的倒影，額角沁著冷汗。

“林陽！”

母親在客廳喊，“快看新聞！

長江那邊出怪事了！”

他快步走出房間，只見電視屏幕上雪花紛飛，主持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長江流域突現(xiàn)不明光影，目擊者稱看到‘龍形異物’…… 相關(guān)部門己介入調(diào)查……” 畫面中，江水翻涌，隱約有青灰色的鱗片反光，轉(zhuǎn)眼又被暴雨沖刷殆盡。

父親叼著牙刷從衛(wèi)生間出來，含糊不清地說：“這雨下得邪乎…… 陽陽，明天上學帶把傘，別淋著?！?br>
林陽盯著電視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羅盤邊緣。

不知何時，羅盤指針竟指向了長江的方向，天池里的水紋凝成一個 “坎” 字 —— 那是《周易》里代表水的卦象。

“知道了，爸。”

他輕聲說，雨聲漸大，蓋住了羅盤發(fā)出的微弱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