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比往年都早。，已積了薄薄一層白。天色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朱雀大街盡頭那片空曠的石臺上。風(fēng)卷著雪沫子，刮過觀刑百姓麻木的臉，也刮過刑臺中央那具玄鐵重鐐。，是個即便跪著也挺直如松的男人。，只余素白囚衣，卻掩不住肩背如山的輪廓。散亂的黑發(fā)披在額前，幾縷沾了血污，貼在棱角分明的臉頰。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雪原盡頭未熄的烽火?！皶r辰到——”。。金吾衛(wèi)的鐵甲如潮水般分開，一乘明黃鳳輦在儀仗簇?fù)硐戮従忨偨?。輦車停下，宮人跪伏一地?？椊鹄C鳳的車簾被一只素手掀起，露出一張年輕卻威儀天成的臉。，親臨刑場。
她披著玄黑狐裘，裘邊一圈雪白的風(fēng)毛襯得臉色有些蒼白。目光越過跪伏的人群，落在刑臺中央。四目相對的一瞬，風(fēng)似乎停了。

林瑯天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沁出血珠，在雪白底色上格外刺目。

“陛下?！彼穆曇羲粏?，卻清晰，“何必親至？一杯鴆酒的事，污了您的眼?！?br>
蕭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顫。她起身，步下鳳輦，繡著十二章紋的玄色帝袍在雪地上迤邐。侍衛(wèi)要跟，被她抬手止住。獨(dú)自一人，踏著積雪，一步步走向刑臺。

十步。五步。三步。

她在距他一支處停下。這個距離，能看清他脖頸上那道舊疤——三年前宮變，他為護(hù)她留下的。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林瑯天?！彼_口，聲音比風(fēng)雪更冷，“你還有何話說？”

他笑了。笑聲低啞，震得鐵鐐嘩啦作響。

“話？五年前臣就說過：飛鳥盡，良弓藏?！彼痤^，雪花落進(jìn)眼中，融化成水光，“只是沒想到，陛下藏弓的方式，是折斷它?！?br>
“你私通北狄，證據(jù)確鑿！”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指尖掐進(jìn)掌心，“邊關(guān)布防圖出現(xiàn)在北狄王庭！十萬將士因你枉死！林瑯天，朕給過你機(jī)會——”

“機(jī)會？”他打斷她，目光如刀，“是讓臣承認(rèn)那封偽造的盟書？還是喝下那杯‘暴病而亡’的御酒？陛下，您要的從來不是真相，是林某這顆頭，和林家軍那三十萬把刀?！?br>
蕭明昭的呼吸急促起來。帝袍下的身軀微微顫抖。

“為什么？”她忽然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朕許你異姓王，許你長公主，許你半壁江山……你為什么非要碰兵權(quán)？為什么非要……”

“因?yàn)楸钡疫€在?！?a href="/tag/linlangt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瑯天一字一頓，“因?yàn)檠嘣剖菸磸?fù)。因?yàn)槌及l(fā)過誓——此生不離邊關(guān)，不見黃河水清，不歸。”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陛下，您忘了。七年前您在雁門關(guān)上，指著北地說‘終有一日，朕要鐵騎踏破陰山’的時候，是臣站在您身邊?！?br>
蕭明昭踉蹌后退半步。

記憶如雪崩般席卷而來。十七歲的公主，偷溜出宮跑到邊關(guān)，指著地圖上被北狄占據(jù)的疆土，眼睛亮得灼人。二十歲的少年將軍單膝跪地：“臣愿為陛下手中最利的劍?！?br>
那時雪也很大，他解下自已的大氅披在她肩上。氅角繡著一個“林”字。

“陛下。”監(jiān)刑官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時辰……”

蕭明昭猛地回神。眼中的恍惚瞬間褪去，重新凝結(jié)成冰。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酒壺，放在刑臺上。

“念你昔日之功，留你全尸?！彼D(zhuǎn)身，不再看他，“上路吧?！?br>
林瑯天盯著那酒壺。壺身剔透，能看見里面琥珀色的液體。他忽然大笑，笑得鐵鏈狂震，笑得眼角迸出淚來。

“好！好一杯御酒！”他伸出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抓起酒壺，仰頭灌下。

液體入喉，灼如烈火。他扔開酒壺，瓷片在石臺上碎裂四濺。

最后的視線里，是女帝決然離去的背影。玄黑帝袍在風(fēng)雪中翻卷，像一面降下的旗。

疼痛從臟腑炸開。意識渙散前，他聽見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怒吼，像受傷的狼群。那是他的兵，他的兄弟，被攔在刑場之外，正用血肉沖擊著金吾衛(wèi)的鐵甲陣。

“別……過來……”他用盡最后力氣嘶吼，卻只發(fā)出氣音。

黑暗吞沒一切。

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刑臺上的血跡，覆蓋了碎裂的酒壺，也覆蓋了那雙至死未曾閉合的眼睛。

遠(yuǎn)處，三十里外的北邙山亂葬崗。

一具剛剛被草席裹著扔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雪落在年輕輔兵青白的臉上。喉間的箭傷已經(jīng)凝固，但胸膛深處，另一顆心臟正以微弱而頑固的節(jié)奏，開始跳動。

像戰(zhàn)鼓。

在墳?zāi)估?，重新敲響?br>
雪落在北邙山，和落在朱雀大街刑臺上的，是同一場雪。

只是這里的雪更臟，混著泥土、血污，還有來不及掩埋的腐臭。亂葬崗的坡地上，歪斜的木牌像一叢叢枯骨的手指，指向陰沉的天。新添的墳坑很淺，草草堆起的土堆被夜里的野狗刨開大半，露出一角染血的草席。

席子里裹著的，是具年輕的身體。喉間有個窟窿，血已凝成紫黑色。臉很陌生，十八九歲模樣，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皮膚是邊關(guān)風(fēng)沙磨出的粗糲。軍服破舊，胸口有個模糊的番號：鐵山營，輔兵丙隊，林十七。

沒有人在乎一個輔兵的死。就像沒有人在乎這場雪會下多久。

直到——

那具“**”的胸膛，極其輕微地，起伏了一下。

像溺水者終于掙出水面，吸入的第一口氣。冰冷，腥濁，帶著墳土和死亡的味道。

林瑯天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不是林瑯天。

是……林十七？

混亂的記憶如潮水般沖刷著意識。毒酒灼燒臟腑的劇痛還未散去，刑場風(fēng)雪灌入咽喉的冰冷仍在，女帝轉(zhuǎn)身時帝袍翻卷的玄黑色……與另一段蒼白、卑微、充滿恐懼的記憶碎片交織碰撞：箭矢破空的尖嘯，喉頭炸開的溫?zé)?，同伴的驚呼，最后是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呃……”他喉嚨里發(fā)出破碎的聲響，想抬手捂住劇痛的頭，卻發(fā)現(xiàn)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不，不僅是沉重，是陌生。這具身體太*弱，筋肉稀薄，骨架窄小，指尖布滿凍瘡和新繭，與他記憶中那雙能開三石強(qiáng)弓、揮動八十斤**刀的手，天差地別。

他掙扎著，用盡這具身體殘存的所有力氣，從半埋的土里、從松脫的草席中，一點(diǎn)點(diǎn)拱了出來。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引發(fā)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喉間的傷疤被牽動，溫?zé)岬囊后w再次滲出。

雪落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些。

我是誰？

林瑯天？鎮(zhèn)國大將軍，被賜鴆酒，死于永昌五年冬。

林十七？北境鐵山營輔兵，被流矢所殺，葬于亂葬崗。

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軌跡，在此刻，在這具冰冷殘破的軀殼里，強(qiáng)行融合。靈魂像是被塞進(jìn)一件不合身的舊衣，處處硌得生疼，記憶的碎片彼此刮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暫且稱他為林十七）癱在雪泥里，大口喘氣，白色的霧氣在眼前飄散。目光茫然地掃過周圍：歪斜的墳冢，被野狗拖出的殘肢，遠(yuǎn)處影影綽綽的軍營輪廓，還有更北方，那道橫亙在天際、如同巨獸脊梁的灰黑色山脈——陰山。

陰山……北狄……

一個激靈，屬于林瑯天的記憶驟然清晰。北狄陳兵二十萬于陰山北麓，邊關(guān)告急，他死前最后一份軍報，便是請求增援鐵門關(guān)。如今……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破爛的輔兵號衣，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xiàn)：難道自已死后，**并未及時增援？邊關(guān)已經(jīng)糜爛至此？連輔兵都要填進(jìn)前線？

必須弄清楚！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屬于林瑯天那深入骨髓的**本能，壓倒了靈魂融合的眩暈與不適。他咬著牙，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試圖站起來。雙腿軟得像面條，幾次趔趄，終于搖搖晃晃地站穩(wěn)。

視線掃過周圍，在幾具相對完整的**旁，他看到了一桿折斷的木矛，矛尖早已不見。他走過去，撿起，當(dāng)做拐杖。又在一具穿著稍好皮甲的**旁，找到半塊凍硬的干餅和一個皮質(zhì)水囊。水囊里還有小半囊冰涼的液體，他灌了一口，是摻了劣酒的渾水，嗆得他又是一陣咳，但一股微弱的熱流總算在冰冷的身體里蔓延開。

他拄著斷矛，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軍營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歪斜的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軍營的輪廓逐漸清晰。不是他記憶中林家軍那種寨墻高聳、刁斗森嚴(yán)的大營，而是臨時扎下的營盤，柵欄低矮歪斜，帳篷破舊稀疏，轅門外連像樣的拒馬都沒有。營中飄著幾縷有氣無力的炊煙，夾雜著傷兵的**和戰(zhàn)**嘶鳴。

轅門處，兩個抱著長矛的哨兵縮在避風(fēng)的角落里，頭靠著頭打盹。直到林十七走近到十步之內(nèi)，其中一個才猛地驚醒，長矛下意識地端起，聲音帶著驚疑：“誰？！”

林十七停下腳步，舉起空著的左手，示意自已沒有武器。他喉嚨受傷，發(fā)聲艱難，只能嘶啞道：“鐵山營……輔兵丙隊……林十七?！?br>
哨兵舉著火把湊近，昏黃的光照亮林十七慘白染血的臉和破爛的號衣。另一個哨兵也醒了，皺眉打量著他：“林十七？那個被箭射穿脖子的倒霉蛋？你不是死了嗎？趙頭兒親自把你扔去亂葬崗的！”

果然，這具身體的原主，是被確認(rèn)死亡后丟棄的。

“沒死透……”林十七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指了指自已喉嚨上已經(jīng)不再大量滲血的傷口，“緩過來了?！?br>
兩個哨兵面面相覷，眼中既有驚訝，也有一絲見慣生死的麻木。在北境前線，重傷被棄而后自已爬回來的事，雖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

“算你命大。”先前問話的哨兵收了矛，側(cè)身讓開，“進(jìn)去吧，找醫(yī)官看看。不過……”他頓了頓，語氣有些古怪，“你們鐵山營今天剛拔營，往東三十里，去填‘鷹嘴崖’的窟窿了。營地里就剩些傷兵和留守的輜重隊?！?br>
拔營了？東去三十里？鷹嘴崖？

林瑯天的記憶再次被觸動。鷹嘴崖是鐵門關(guān)側(cè)翼的一處險隘，地勢奇崛，易守難攻，但若被突破，鐵門關(guān)側(cè)翼將完全暴露?？磥響?zhàn)局比他想象的更糟，連鐵山營這樣的二線部隊都要被拉上去堵缺口。

“醫(yī)官……在哪？”他問。

哨兵隨手往營地里一指：“傷兵營，最大的那個灰?guī)づ?。自已去找，王老摳這會兒估計在倒騰他的藥材，心情不好，你自求多福?！?br>
林十七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言，拄著斷矛，慢慢挪進(jìn)營地。

營地內(nèi)部比他想象的更混亂。泥濘的道路上滿是車轍和腳印，倒塌的帳篷也沒人收拾，幾個面黃肌瘦的民夫正在拆解損壞的器械?？諝庵袕浡取⒉菟幒图S便混合的難聞氣味。傷兵營里傳來壓抑的**和哭泣，門口的地上甚至躺著一排蓋著草席的軀體，不知是死是活。

他找到了那個最大的灰?guī)づ?，掀開厚重的氈簾，一股熱烘烘的、帶著濃重藥味和**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帳篷里光線昏暗，地上鋪著干草，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傷兵，斷腿的，破腹的，燒得體無完膚的……兩個穿著油膩皮圍裙的醫(yī)徒正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給一個腹部被劃開的士兵按壓腸子。

一個干瘦的老頭蹲在帳篷角落的火爐邊，正用小秤稱量著一些黑乎乎的藥材，嘴里罵罵咧咧：“……克扣！又他娘克扣！止血散少了三成，金瘡藥以次充好，這幫喝兵血的蛆蟲……”

這大概就是哨兵口中的“王老摳”，營中醫(yī)官。

林十七走過去，嘶聲道：“醫(yī)官……”

王老摳頭也不抬，不耐煩地?fù)]揮手：“排隊！沒看見忙不過來嗎？輕傷自已找點(diǎn)布裹裹，重傷……聽天由命！”

“我……喉嚨中箭，沒死?！?a href="/tag/linshiqi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十七簡短地說。

王老摳動作一頓，終于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重點(diǎn)看了看他喉嚨上那個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痂的傷口?！凹椚〕鰜砹?？”

林十七搖頭。他醒來時，箭桿已斷，箭鏃恐怕還留在體內(nèi)。

王老摳嘖了一聲，放下小秤，起身走過來。他手上沾著藥粉和血污，也顧不上洗，直接捏住林十七的下巴，湊近看了看傷口。“嘖，貫穿傷，箭頭應(yīng)該從后面出去了。算你運(yùn)氣，沒傷到要害氣管和大血管?！彼砷_手，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死不了。過來，給你上點(diǎn)藥，能不能活，看你自已造化。”

他引著林十七走到帳篷另一角稍微干凈點(diǎn)的地方，讓他坐下，從一個破木箱里翻出個小陶罐，用木片刮出些暗綠色的藥膏，粗暴地抹在林十七喉間的傷口上。藥膏觸體冰涼，隨即泛起**辣的刺痛。

“這兩天別說話，盡量喝稀的?！蓖趵蠐阜愿乐?，又瞥了他一眼，“你是鐵山營的？你們營晌午剛走。營正趙鐵栓留了話，若有傷愈能動的，自行往東去鷹嘴崖歸隊。”

趙鐵栓……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xì)針，輕輕刺了林瑯天記憶的某處。有些模糊的印象，一個黑壯如鐵塔的漢子，使一把厚背砍刀，好像是……他麾下“銳字營”的一個什長？很多年前的事了。林家軍被打散改編后，這些人流落各處，沒想到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再次產(chǎn)生交集。

“多謝。”林十七啞聲道。

王老摳擺擺手，又回去搗鼓他的藥材了，嘴里依舊罵著軍需官的祖宗十八代。

林十七靠在冰冷的帳篷支柱上，閉上眼。喉間的藥膏持續(xù)散發(fā)著刺痛和清涼，身體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在高速運(yùn)轉(zhuǎn)。

鐵山營，趙鐵栓，鷹嘴崖……這是他現(xiàn)在僅有的線索和落腳點(diǎn)。他必須去鷹嘴崖歸隊。只有回到軍中，他才能獲取更多信息，了解戰(zhàn)局，也才能……弄清楚自已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以及，如何以這個“林十七”的身份，活下去。

還有那杯毒酒，那場誣陷，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林瑯天的仇恨如同未熄的炭火，在靈魂深處陰燃。但現(xiàn)在，這具殘破的身體，這個卑微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先活下來，再變強(qiáng)。

前世修煉的功法《九轉(zhuǎn)**訣》心法自然浮現(xiàn)腦海。這是一門在戰(zhàn)場上磨礪出的霸道功法，需引戰(zhàn)場殺氣入體，錘煉筋骨，打磨意志。第一重“鑄鐵身”，正是打熬基礎(chǔ)，強(qiáng)化體魄。以這具身體目前的狀況，倒是正好可以從頭練起。

只是，此地殺氣雖有，卻雜亂微弱。且修煉需靜心導(dǎo)引，此刻顯然不是時候。

他默默記憶著心法要訣，調(diào)整著微弱的呼吸，嘗試感應(yīng)空氣中那稀薄的、帶著血腥與絕望的“氣”。一絲絲冰涼的氣息，隨著他的呼吸，極其緩慢地滲入喉間傷口附近的經(jīng)脈，帶來細(xì)微的麻*和刺痛，竟與王老摳那藥膏的效力隱隱相合，加速著傷口的愈合。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醫(yī)官！醫(yī)官！快！偵察隊回來了，帶了兩個重傷的！是北狄游騎的埋伏！”

帳篷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fēng)卷著雪花灌入。四個滿身血污的士兵抬著兩個簡易擔(dān)架沖了進(jìn)來，擔(dān)架上的人血肉模糊，其中一個胸口插著半截斷箭，眼見是不活了。

王老摳罵了一聲，趕緊上前。帳篷里頓時又亂成一團(tuán)。

林十七縮在角落，冷眼旁觀。抬擔(dān)架進(jìn)來的士兵中，有一個年輕的面孔，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和驚魂未定，一邊幫忙安置傷員，一邊帶著哭腔對同伴說：“……就在葬劍谷西邊那片林子，突然就殺出來了，要不是老陳頭機(jī)警，我們這隊人全得折在那兒……那些北狄崽子，好像知道我們會從那兒過……”

葬劍谷？

林十七（林瑯天）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北境一處有名的兇險之地，傳聞是古戰(zhàn)場，地下埋藏著無數(shù)斷裂的兵刃，戾氣極重，尋常人靠近都會感到不適。但前世，他曾偶然得知，葬劍谷深處，似乎與某樁前朝秘辛有關(guān)，甚至可能殘留著古老的武道傳承或遺跡。只是當(dāng)年軍務(wù)繁忙，他一直未能親自深入探查。

這些偵察兵在葬劍谷附近遇伏……是巧合，還是北狄人也對那里有所圖謀？

年輕士兵還在絮叨：“……帶隊的劉隊正說，谷里最近好像有異動，晚上能看到奇怪的光，還有怪聲……像很多人哭，又像很多刀劍在撞……”

帳篷里其他傷兵有的麻木不語，有的露出恐懼神色。王老摳一邊給傷員止血，一邊喝道：“小虎！閉**的嘴！再胡咧咧?jǐn)_亂軍心，老子先給你灌一劑啞藥！”

叫小虎的年輕士兵立刻噤聲，但眼中的恐懼并未散去。

林十七默默記下了“葬劍谷”和“異動”這兩個信息?；蛟S，等傷勢稍好，有機(jī)會要去看看。那里可能隱藏著讓他這具身體快速變強(qiáng)、或者解開某些謎團(tuán)的契機(jī)。

他重新閉上眼，在周圍的混亂與血腥氣中，繼續(xù)嘗試那微弱的氣息導(dǎo)引。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戰(zhàn)場殺氣，混合著藥力，緩慢地浸潤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和靈魂。

路還很長。

從這亂葬崗爬出來的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雪，還在下。覆蓋了來時的腳印，也覆蓋了前方未知的險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