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8年），初冬，洛陽南宮。，**已十一年。少年天子的銳氣，早已被這十余年與朝臣、外戚、世家的纏斗消磨得所剩無幾，只余下深藏在眼底的一絲不甘與戾氣。，他正面臨一場看似尋常、實則步步緊逼的朝議。，三公九卿肅立。太尉楊賜（注：楊賜于光和二年薨，此處為情節(jié)需要稍作調(diào)整，理解為卸任太尉后仍具影響力），須發(fā)愈白，面容清癯，率先出列，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去歲鮮卑寇邊，云中、雁門諸郡疲于應(yīng)付。今歲幽州又有烏桓不穩(wěn)。然國庫空虛，太倉粟米僅支三月，軍餉拖欠已逾半載。將士饑寒，何以為戰(zhàn)？老臣冒死再諫，請陛下暫停西園鬻爵之舉，徹查‘修宮錢’、‘助軍錢’等諸般‘義錢’賬目，所入盡歸國庫，以充邊用。修宮錢”、“助軍錢”，正是劉宏為斂財而巧立的名目，實則是向官員、富戶強(qiáng)行攤派的“捐款”，由宦官負(fù)責(zé)收取，多入皇帝私庫“西園”或中飽私囊。，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輕敲擊。又是這一套！邊事吃緊是事實，但國庫空虛的根本，在于世家大族隱匿田畝人口，賦稅十不繳一！這些人，一邊享受著免稅**，一邊站在朝堂上，大義凜然地指責(zé)他盤剝！他賣官鬻爵，收取“義錢”，固然有奢靡享樂之需，但何嘗不是為了繞過世家把持的常規(guī)財**系，籌集能夠自已掌控的錢糧，去賞賜真正忠于皇室的邊將、提拔寒門人才？“太尉憂心國事，朕心甚慰?！眲⒑昃従忛_口，語氣聽不出喜怒，“然西園所得，多為補(bǔ)益宮用，亦常犒賞有功將士，非盡入私囊。至于‘義錢’，皆有司登記在冊，?？钣糜谛蘅槍m殿、補(bǔ)助軍需，太尉若疑，可遣人與大司農(nóng)、少府共同核查?！彼俅螌⒑瞬橹?zé)推回，心中卻知這不過是拖延之詞，世家根本不會給他查賬的機(jī)會。（注：袁隗此時應(yīng)為司徒）適時上前，躬身道：“陛下，太尉所慮者，非止邊事。今歲豫、兗大水，青、徐蝗災(zāi)，流民數(shù)十萬計，嗷嗷待哺。**賑濟(jì)不力，已生民怨。若再加征‘義錢’，恐非但無益邊陲，反釀內(nèi)亂。臣聞冀州鉅鹿有張角者，以符水咒說療病，聚攏流民甚眾，其心叵測。此皆民生多艱，致生妖妄也。”
張角！這個名字被再次提及。劉宏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這個他暗中關(guān)注、甚至已開始通過張讓等人秘密接觸的名字，如今也被擺到了臺面上。袁隗此言，看似憂國憂民，實則將天災(zāi)人禍、流民失所、乃至“妖道”作亂的根源，隱隱指向了他的斂財**。

“哦？張角之事，朕亦有耳聞?！眲⒑瓴粍勇暽?，“然其行醫(yī)施藥，賑濟(jì)貧弱，尚算善舉。冀州牧并未奏報其有不軌之行。司徒是否過慮了？”

“防微杜漸，乃為臣本分。”袁隗不卑不亢，“陛下仁德，然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dāng)務(wù)之急，在于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則妖言自息。若再行苛斂，無異于驅(qū)民附逆?！?br>
輕徭薄賦？拿什么??？世家隱匿的田畝人口清查了嗎？你們的莊園可曾繳納足額賦稅？劉宏心中怒火升騰，卻強(qiáng)行壓下。他知道，這場朝議，不過是世家又一次聯(lián)合施壓，旨在限制他通過宦官系統(tǒng)斂財?shù)臋?quán)力，鞏固他們自身的經(jīng)濟(jì)和****。

“諸位愛卿所言，朕已知曉。”劉宏最終選擇了暫時退讓，聲音透出疲憊，“邊事、災(zāi)情，皆需妥善處置。西園與‘義錢’之事，容朕細(xì)思。張角其人，著冀州牧嚴(yán)密監(jiān)察，若有異動，即刻奏報。”

“陛下圣明。”楊賜、袁隗等人躬身齊道，姿態(tài)恭謹(jǐn)，眼神深處卻是一片了然與從容。他們知道，皇帝又一次妥協(xié)了。雖未立刻停止，但聲勢已挫，接下來便是步步緊逼，直到將皇帝這些“旁門左道”的財路徹底堵死。

朝臣退去，殿內(nèi)重歸空曠。劉宏獨(dú)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夕陽余暉透過窗欞，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再次襲來。

“啪！”他猛地將案幾上一方玉鎮(zhèn)紙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低聲咆哮，胸膛劇烈起伏。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他貴為天子，卻連收點錢、用幾個自已人都要被處處掣肘！

張讓、趙忠不知何時已悄然入殿，跪伏在地，不敢出聲。

良久，劉宏喘息稍定，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陰鷙而冰冷：“你們說，朕這個皇帝，是不是做得太憋屈了？不如把龍椅讓給楊賜、袁隗他們坐坐？”

張讓以頭觸地，顫聲道：“陛下息怒！那些士族，門生故吏遍天下，把持朝政，藐視皇權(quán)，奴婢等亦恨之入骨！只恨人微言輕，不能為陛下分憂解禍！”

“分憂？”劉宏嗤笑，“你們除了替朕收錢，替朕背罵名，還能做什么？”

張讓抬起頭，眼中閃過狠色：“陛下，明面上，奴婢們確實難與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抗衡。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能結(jié)黨營私，把持地方，難道陛下就不能……另辟蹊徑？”

劉宏瞇起眼：“說下去?！?br>
張讓膝行幾步，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可還記得，前年司隸校尉**潁川陳氏、弘農(nóng)楊氏旁支侵占民田、隱匿人口之事？最后皆不了了之。為何？地方官吏或被其收買，或畏其權(quán)勢，無人敢認(rèn)真追究。”

劉宏當(dāng)然記得，那是他試圖敲打世家的一次失敗嘗試。

“若有一把刀，”張讓的聲音帶著蠱惑，“一把不在**編制、不屬任何世家、甚至不被世人所知的‘暗刀’，?？尺@些盤根錯節(jié)的世家樹根呢？”

劉宏心中一動，身體微微前傾：“你是說……”

趙忠也抬起頭，接口道：“陛下，奴婢聽聞，冀州鉅鹿那張角，確有些異術(shù)，能聚攏流民，頗有威望。其信徒，多為生計無著的貧民、失去田地的佃戶，甚至逃亡的奴仆，對地方豪強(qiáng)怨氣深重……”

劉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張角……這個名字他早有留意。一個能用符水治病、聚集人心的民間術(shù)士，力量或許微弱，但若引導(dǎo)得當(dāng)……

“此刀雖利，然出身草莽，野性難馴，恐反傷已身?！眲⒑瓿烈?。

“陛下，刀握在誰手，便為誰所用?！睆堊屟壑?*閃爍，“張角所求，無非錢財、名聲，或有些許野心。陛下可暗中資助，許以虛名，導(dǎo)其鋒芒，專向那些對**政令陽奉陰違、隱匿田戶最甚、對陛下……心懷怨望的豪強(qiáng)大族。如此，既可替陛下剪除荊棘，削弱世家地方根基，又可消耗張角之力。待其勢成，**再以雷霆萬鈞之勢剿滅，既得平叛安民之功，又可名正言順將那些被張角攪亂之地，收回**掌控，或委以陛下信重之人?！?br>
驅(qū)虎吞狼，借刀**，最后再烹狗藏弓。劉宏眼中漸漸亮起危險的光芒。這個計劃大膽而瘋狂，充滿了不確定性，甚至可能玩火**。但……他還有更好的選擇嗎？朝堂上被世家掣肘，地方上被豪強(qiáng)架空，他就像一個被捆住手腳的傀儡皇帝！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用這把“野火”，燒出一條血路！

“此事，需絕對隱秘，除朕與你二人，絕不可有**人知曉。”劉宏聲音低沉而決絕，“挑選絕對可靠的死士，建立單線聯(lián)絡(luò)。錢財，從西園支取，賬目務(wù)必做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告訴張角，資助他的是‘京中貴人’，與世家有血海深仇，只求他打擊指定的幾家。其余事務(wù)，隨他施為。但，”他語氣轉(zhuǎn)厲，“他的人，絕不許靠近司隸，更不許碰洛陽！否則，朕能扶他，也能滅他！”

“諾！”張讓、趙忠重重叩首，眼中閃過激動與狠絕。此事若成，他們便是陛下最得力的心腹，權(quán)勢將更加穩(wěn)固。

“還有，”劉宏補(bǔ)充道，“光有外刀還不夠。朝堂內(nèi)外，軍中將校，亦需有可用之人。暗中留意那些出身寒微、有才干卻受排擠的文武，或家世清白、有潛力的年輕子弟，用西園的錢財，不動聲色地資助、舉薦、籠絡(luò)。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前程是誰給的，該效忠于誰。此事亦由你二人秘密進(jìn)行，名單直接報于朕?！?br>
他要內(nèi)外并舉。外縱“野火”焚燒世家根基，內(nèi)植“新苗”培植親信力量。這是對抗世家門閥的險棋，也是他作為帝王最后的掙扎。

“奴婢遵旨！”張讓、趙忠再次領(lǐng)命，悄然退下。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殿內(nèi)昏暗下來。劉宏獨(dú)自坐在陰影里，臉上疲憊與狠厲交織。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險路。但他別無選擇。

“朕倒要看看，是你們世家的根基厚，還是朕這把野火，燒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