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還帶著夏末的余溫，鼓噪著穿過禮堂敞開的巨大窗戶，把**臺后方猩紅的天鵝絨幕布吹得微微顫動。

空氣里混雜著新油漆的微刺氣味、幾百套嶄新校服散發(fā)出的棉布味兒，以及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屬于新開始特有的躁動和緊張。

書瑤站在側(cè)幕的陰影里，指尖冰涼，緊緊攥著那幾張薄薄的、此刻卻重如千鈞的**稿。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蓋過了臺下嗡嗡的低語。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后背嶄新的白色襯衫校服，靠近肩胛骨的地方，己經(jīng)被一層薄汗洇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高一（三）班，書瑤同學(xué)，請上臺?！?br>
教導(dǎo)主任透過麥克風(fēng)傳來的聲音，帶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質(zhì)感，清晰地響徹整個禮堂。

那聲音像根無形的針，猛地刺破了書瑤緊繃的神經(jīng)。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有些發(fā)軟的腿，走向那片被無數(shù)盞頂燈照得過分明亮的區(qū)域。

腳下的木地板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站定在**臺后，她下意識地扶了扶麥克風(fēng)，高度似乎有點別扭。

臺下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帶著好奇、審視，或者僅僅是等待的麻木。

光線太強(qiáng)了，晃得她有點眼暈，臺下前排校領(lǐng)導(dǎo)模糊的面容仿佛漂浮在光暈里。

“尊敬的……各位領(lǐng)導(dǎo)、老師，”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繃緊的琴弦，“親愛的……同學(xué)們……” 喉嚨發(fā)緊，下面那句“金秋九月，丹桂飄香”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卻像被卡住了，怎么也吐不出來。

空白。

大腦一片純粹的空白。

她慌忙低頭去看稿子，那些熟悉的方塊字此刻卻像一群驚慌失措的螞蟻，在紙面上瘋狂地亂爬，毫無意義。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凝固。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上耳膜的嗡鳴聲。

就在這難堪的寂靜即將達(dá)到頂點時——“阿——嚏?。?！”

一聲巨大、夸張、拖長了尾音的噴嚏聲，像平地驚雷，猛地炸響在禮堂左側(cè)靠后的位置。

靜默瞬間被打破。

緊接著，是一陣刻意模仿、惟妙惟肖的粗啞嗓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滑稽的顫抖：“同~學(xué)~們~吶~~~” 這模仿的對象實在太明顯了——正是剛才發(fā)言時習(xí)慣性拖長音、還總愛在結(jié)尾打個響亮噴嚏的校長！

“噗嗤！”

“哈哈哈……”先是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隨即像點燃了引線，哄笑聲如同洶涌的潮水，猛地席卷了整個禮堂。

幾百個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jīng)似乎找到了共同的宣泄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連前排幾位表情嚴(yán)肅的老師，嘴角都忍不住**了幾下。

書瑤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轟”地一下沖上臉頰和耳根，燒得她幾乎站立不穩(wěn)。

窘迫和羞惱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心臟。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帶著刺，精準(zhǔn)地射向笑聲爆發(fā)的源頭——那個始作俑者。

禮堂側(cè)后方的位置，一個男生正懶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

即使在周圍一片哄笑和騷動中，他也顯得過分“突出”。

不像其他新生穿著規(guī)規(guī)矩矩、扣子系到最頂?shù)膷湫滦７?，他的外套拉鏈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領(lǐng)口。

微長的劉海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遮住了小半眉眼，但遮不住他嘴角那抹毫不掩飾、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頑劣的笑意。

是他！

那個在排隊時就吊兒郎當(dāng)、惹得值日生頻頻側(cè)目的家伙！

書瑤腦子里立刻蹦出“刺頭”兩個字。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騰地升起，瞬間壓倒了緊張。

書瑤深吸一口氣，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清晰和力量，指向那個方向：“這位同學(xué)，請你……哎喲我去！”

她的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那個斜靠著的男生似乎想彎腰去夠前排椅背上掛著的一個什么小東西（書瑤后來才恍惚記起，好像是頂棒球帽），身體重心猛地一歪。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扶住旁邊的椅背，卻抓了個空。

“哐當(dāng)——！”

一聲巨響，壓過了禮堂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哄笑。

他坐的那把折疊椅，連同他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tài)，猛地向后翻倒在地！

椅子腿可憐地朝天支棱著。

整個禮堂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的笑聲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掐斷。

幾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那個事故現(xiàn)場，帶著驚愕、好奇，還有毫不掩飾的……看熱鬧的興味。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只見那男生齜牙咧嘴地躺在地上，顯然摔得不輕。

他掙扎了一下，才慢吞吞、笨拙地用手撐地，試圖爬起來。

動作間，淺藍(lán)色的嶄新校服外套蹭滿了灰撲撲的印子，肩膀和后背尤其明顯。

他胡亂地拍打著衣服上的塵土，臉上那點囂張的頑劣早被摔沒了影兒，只剩下窘迫和一絲惱羞成怒的狼狽。

他頂著一頭亂發(fā)，在全校師生的集體注目禮下，像只被扔在聚光燈下的猴子，尷尬得幾乎無處遁形。

書瑤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

最初的憤怒不知何時悄悄退潮，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解氣和一點點……幸災(zāi)樂禍的感覺悄然滋生。

看著他灰頭土臉、笨手笨腳拍打灰塵的樣子，書瑤心里那點被攪局的郁氣，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活該！

讓你搗亂！

她甚至沒忍住，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目光掃過自己手里還捏著的、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稿。

一個大膽的念頭毫無預(yù)兆地竄了出來。

她低下頭，手指異常靈活地翻動了幾下，雪白的A4紙在她手中迅速被折疊、塑形。

幾秒鐘后，一架線條簡潔、棱角分明的紙飛機(jī)赫然出現(xiàn)在她掌心。

這個動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連那個剛站首身體、還在拍灰的男生也停下了動作，皺著眉，帶著點困惑和警惕看向她。

書瑤沒看他，只是微微側(cè)身，手臂舒展，像投擲標(biāo)槍一樣，瞄準(zhǔn)那個灰撲撲的身影，手腕一揚——紙飛機(jī)乘著一縷穿堂而過的微風(fēng)，輕盈地滑翔而下。

它劃出一道優(yōu)美而精準(zhǔn)的弧線，越過幾排座椅，不偏不倚，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那個男生還沒來得及拍干凈灰塵的……鞋面上。

他愣住了，低頭看看鞋面上的“不速之客”，又猛地抬頭看向臺上那個始作俑者，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周圍的寂靜再次被打破，這次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低低的驚呼。

在幾百道目光的聚焦下，書瑤重新扶正了麥克風(fēng)。

她的臉頰依舊有些發(fā)燙，但心跳卻奇異地平穩(wěn)了下來，聲音透過擴(kuò)音器傳出，清亮、平穩(wěn)，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鎮(zhèn)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得意：“尊敬的各位領(lǐng)導(dǎo)、老師，親愛的同學(xué)們！

剛才的小插曲，提醒我們新學(xué)期伊始，安全第一！

言歸正傳……”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掠過那個呆立著、手里還捏著她的紙飛機(jī)的“刺頭”，然后，清晰、流暢、甚至帶著點抑揚頓挫地接了下去，仿佛剛才那致命的空白從未存在過：“金秋九月，丹桂飄香。

我們懷著憧憬與期待，踏入了這片夢想起航的沃土……” 稿子上的文字此刻無比馴服，清晰地映在她的腦海中。

她侃侃而談，關(guān)于夢想，關(guān)于奮斗，關(guān)于嶄新的開始。

禮堂里只剩下她清越的聲音在回蕩。

**結(jié)束，鞠躬，掌聲響起。

書瑤走**，腳步輕快。

路過那個“事故區(qū)域”時，她目不斜視，只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刻意壓低、卻足以讓她聽清的、帶著點咬牙切齒的聲音：“喂！

那個誰！

你的‘發(fā)言稿’！”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是微微側(cè)過臉，丟下一句同樣清晰的低語：“送你了，留著當(dāng)紀(jì)念吧，紀(jì)念你開學(xué)第一天的‘高光時刻’?！?br>
說完，頭也不回地融入了散場的人群中，留下那個捏著紙飛機(jī)的身影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開學(xué)第一天的喧囂在早讀課的朗朗書聲中漸漸沉淀。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彌漫著新課本的油墨香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氣。

書瑤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在攤開的語文課本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強(qiáng)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陌生的文言文上，但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回到昨天那個狼狽的身影和那架不翼而飛的紙飛機(jī)上。

“真倒霉，怎么偏偏遇到那種人……”她心里嘀咕著，筆尖無意識地在書頁邊緣畫著圈。

就在這時，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悄無聲息地從左側(cè)滑到了她的語文課本上，正蓋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行。

書瑤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朝左邊看去。

鄰座的桌子是空的，但此刻，一只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的手正慢悠悠地收回。

手的主人微微傾身靠近，帶來一絲清爽又陌生的氣息。

書瑤的視線順著那只手向上移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昨天那件淺藍(lán)色、但此刻己經(jīng)洗得干干凈凈的校服外套。

拉鏈依舊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領(lǐng)口。

再往上，是線條清晰的下頜，然后是……那張臉！

微長的劉海下，一雙眼睛正**毫不掩飾的笑意，首首地望進(jìn)她驚愕的眼底。

那笑意帶著點促狹，帶著點了然，甚至還有一絲……得逞的狡黠。

正是昨天那個在禮堂里模仿校長打噴嚏、摔得西腳朝天、最后被她用紙飛機(jī)“空襲”的刺頭！

他居然坐在這里？

她的同桌？！

書瑤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臉頰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升溫發(fā)燙，她甚至能感覺到耳根在灼燒。

昨天禮堂里他摔倒在地的狼狽樣子，自己那句“高光時刻”的嘲諷，還有那架承載了她臨時發(fā)言稿的紙飛機(jī)……所有畫面碎片般涌上來，讓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硯池看著她瞬間漲紅的臉和瞪得溜圓、寫滿“難以置信”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乎要咧到耳根。

他故意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絲惡作劇般的戲謔，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送到她耳邊：“喂，小仙女，”他刻意加重了那個帶著調(diào)侃意味的稱呼，眼睛瞥了一眼她課本上被紙條壓住的那句詩，又迅速回到她臉上，“你的紙飛機(jī)……還飛嗎？”

他頓了頓，欣賞著她更加窘迫、幾乎要冒煙的表情，然后慢悠悠地補(bǔ)上最后一句，那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顆重磅**：“哦，對了，昨天忘了正式通知你——” 他身體又靠近了一點點，近得書瑤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我是硯池，你未來一年的——同、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