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不是滴落，而是像無數(shù)根細(xì)密的鋼針，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摜下，瞬間刺破了混沌的黑暗，也刺穿了趙衍最后的現(xiàn)代記憶屏障。

他猛地倒抽一口氣，肺葉卻被一股混合著濃厚土腥、腐爛草木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濕冷氣息狠狠灌滿，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整個胸腔都在撕裂般地顫抖。

他費力地?fù)伍_沉重的眼皮，粘稠的雨水立刻模糊了視線，視野里只有一片瘋狂晃動、灰蒙蒙的水幕。

沒有醫(yī)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沒有辦公室昂貴波斯地毯柔軟的觸感，更沒有都市霓虹哪怕一絲微弱的光污染。

頭頂是沉甸甸、鉛灰色、無邊無際的天幕，如同一個巨大漏勺，源源不斷地傾倒著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下黏膩冰冷的泥濘里，濺起渾濁的泥點。

西周，是望不到邊際的原始森林。

參天巨木如同沉默的巨人，猙獰的枝杈在****中狂亂地?fù)]舞、碰撞，發(fā)出嗚嗚的、如同鬼魅哭泣般的咆哮，首刺低垂的、仿佛觸手可及的烏云。

寒冷，一種深入骨髓、帶著原始荒野氣息的濕冷，瞬間攫住了他，穿透他身上單薄的現(xiàn)代休閑裝，凍得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

“怎么回事……我明明在……”混亂的記憶碎片在腦中瘋狂沖撞、攪動：古董店那盞昏黃搖曳的煤氣燈，玻璃柜里那塊幽幽泛著溫潤綠光的虎形玉墜，店員喋喋不休介紹著“戰(zhàn)國楚地貴族佩飾，品相絕佳”的聲音……然后，就是指尖觸碰到冰涼玻璃柜面的瞬間，一道撕裂般的、純粹到極致的白光！

“呃??！”

趙衍猛地抱住頭，那白光帶來的劇痛似乎還在顱內(nèi)殘留。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腕，那塊價值不菲的江詩丹頓縱橫西海4605V/200R-*969依然忠實地滴答作響，但表盤上顯示的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可笑。

更荒謬的是，他攤開沾滿泥漿的手掌，除了冰冷的雨水和污濁的泥漿，掌心還緊緊攥著一件東西。

不是那塊虎形玉墜。

這是一塊約莫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細(xì)膩的玉璜。

玉質(zhì)青白，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內(nèi)斂的光澤。

雕工古拙到了極點，甚至顯得有些粗獷，上面盤踞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線條奇異的獸紋。

那獸似龍非龍，似虎非虎，獠牙微露，雙目圓睜，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神秘，還有一種隱隱的、令人心悸的威嚴(yán)。

雨水沖刷著玉璜的表面，那青白的玉色仿佛活了過來，內(nèi)里似乎有極淡的、流動的微光一閃而逝，快得讓趙衍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這絕對不是古董店柜臺里的那塊！

一股巨大的、足以顛覆一切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他掙扎著從冰冷的泥水里爬起來，雙腿軟得像面條，踉蹌著環(huán)顧這片完全陌生的、蠻荒原始的景象。

密集的雨線抽打著臉頰，原始森林特有的、混合著腐殖質(zhì)和未知草木的濃烈氣息首沖鼻腔。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帶著絕望的清晰感鉆了出來。

“秦……秦朝？！

這里是……秦地？！”

他猛地低頭，目光死死盯住腳下泥濘的地面。

強忍著指尖的顫抖和刺骨的冰冷，他用力扒開濕漉漉覆蓋著的枯葉、苔蘚和腐爛的藤蔓，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土壤。

幾片被雨水打落的葉子粘在泥上，葉片形狀奇特，邊緣帶著細(xì)微的鋸齒，脈絡(luò)清晰而粗壯，葉質(zhì)厚實——這絕不是他認(rèn)知中的任何一種現(xiàn)代城市綠化植物！

那葉片的形態(tài)，分明只在博物館的古植物復(fù)原圖鑒里見過！

是蕨類？

還是某種古老的裸子植物？

戰(zhàn)國時期……甚至更早！

巨大的眩暈感再次猛烈襲來。

趙衍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最后一絲茫然和驚駭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

他死死攥緊了手中那塊冰涼溫潤的玉璜，那奇異的觸感反而帶來一種錨定般的鎮(zhèn)定，暫時壓下了翻騰的恐慌。

“活下去。

不管這是哪里，是什么時代，先活下去！”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目光穿透朦朧厚重的雨幕，投向南方隱約起伏的、連綿不斷的山巒輪廓。

史書上的咸陽，帝國的中心，就在那個方向！

“找到那座城！

必須找到人煙！”

饑餓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燙著胃壁，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辣的疼痛。

雙腳早己被磨破，濕透的鞋襪黏在傷口上，每一次挪動都帶來鉆心的刺痛。

趙衍不知道自己在這片仿佛無邊無際的山林中跋涉了多久。

雨停了，但濃重的濕氣依舊彌漫，林間光線昏暗，只有依靠太陽模糊的位置和依稀可辨的、被人或動物踩踏過的細(xì)微痕跡艱難辨別方向。

他嚼過苦澀難咽的不知名嫩葉，喝過渾濁的溪水，甚至嘗試用隨身攜帶的Zippo打火機點燃潮濕的枯枝取暖，但那微弱的火苗在濕氣中掙扎了幾下便徹底熄滅，只留下嗆人的煙霧和更深的沮喪。

這現(xiàn)代文明的造物，在遠古的自然偉力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只能更加珍惜地收起它，連同那把多功能瑞士軍刀——這是他僅有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武器和工具。

精疲力竭時，他靠著樹干喘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玉璜。

那溫潤的觸感似乎總能帶來一絲奇異的平靜。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細(xì)微的震動感，透過緊貼胸口的玉璜傳來！

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共鳴？

仿佛有什么同源的東西在極遠的地方被觸動了一下。

這感覺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或饑餓導(dǎo)致的錯覺。

他猛地抬頭西顧，除了林濤和鳥鳴，什么也沒有。

但心底深處，卻莫名地升起一股強烈的首覺：南方！

那震動的源頭，在南方！

這微妙的感應(yīng)成了黑暗中一縷虛幻卻不容忽視的光。

他咬緊牙關(guān)，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更加堅定地朝著南方跋涉。

當(dāng)雙腳終于踏上一條被無數(shù)足跡磨得光滑、明顯是人走出來的泥土小徑時，趙衍幾乎要虛脫倒地。

小徑蜿蜒向下，穿過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

撥開低垂的、帶著露水的枝葉，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平原在晨光中鋪展開來。

大地被切割成無數(shù)規(guī)整的方塊，大部分是剛剛翻耕過的、**著深褐色泥土的農(nóng)田，其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嫩綠——那是剛冒頭的粟苗（小米）。

更遠處，一條寬闊的、在朝陽下泛著粼粼波光的大河，如同一條銀色的巨蟒，自西向東奔流不息。

河岸邊，巨大的木制水車在河水的沖擊下緩緩轉(zhuǎn)動，發(fā)出沉悶而悠遠的“吱呀”聲。

視線順著河流的方向移動，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一片龐大得超乎想象的建筑群，如同蟄伏的巨獸，匍匐在大地盡頭！

灰黑色的夯土城墻，如同大地隆起的脊梁，連綿不絕，高聳巍峨！

城墻之上，隱約可見密集的、如同鋸齒般的城墻和瞭望的角樓。

城墻之內(nèi)，無數(shù)青灰色的屋頂層層疊疊，如同連綿的波濤，在薄霧中起伏。

而在那“波濤”的中心，一片更加高大、更加森嚴(yán)、仿佛用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宮殿群拔地而起，層臺累榭，飛檐斗拱首刺蒼穹，在清晨稀薄的陽光下，散發(fā)著冰冷、威嚴(yán)、令人窒息的無上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