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兒？

三兒！

醒醒！

魘住了？！”

睡夢中的陳凡被無邊的絕望和冰冷裹裹，肩膀傳來一陣猛烈的搖晃，他像溺水的人一樣，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胸腔里那顆心還在瘋狂地鼓鼓。

只見大哥陳國強湊在炕邊，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臉頰通紅，醉眼惺忪地瞅著他樂：“哎喲喂，做啥美夢了？

瞧這金豆子掉的！”

他粗糲的手指差點戳到陳凡臉上。

哭了？

我哭了？

陳凡撐著發(fā)沉的腦袋坐起身，指尖觸到臉頰，一片冰涼的濕滑。

剛才的夢……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夢到林瑤兒和丫丫都死了！

就在今天！

因為他的疏忽和混賬！

此后的幾十年，他成了沒有靈魂的空殼，用酒精和**麻痹自己，成了臭名昭著的“陳**”。

最后在陰冷潮濕的橋洞下孤獨地咽了氣，手里死死攥著丫丫唯一一張模糊的照片……想到那蝕骨的悔恨和冰冷，陳凡渾身一激靈。

他猛地環(huán)顧西周——土炕、糊著舊報紙的墻壁、墻角堆著的麻袋……目光死死釘在墻上那張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月份牌上——1987年7月19日！

“大哥！”

陳凡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一把抓住陳國強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瑤兒呢？

丫丫呢？！”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大嫂張秀芹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棒子面粥進來，聽見這話，臉立刻拉得老長，把碗往炕桌上一頓，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喲！

陳三爺還知道惦記老婆孩子呢？

不是你嫌丫丫發(fā)燒咳嗽吵著你睡覺，把藥罐子都摔了，還吼著讓她們娘倆‘滾遠點別礙眼’的嗎？！”

張秀芹叉著腰，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凡臉上，“我說陳凡，你那心是石頭鑿的還是冰塊凍的？

瑤兒哪點對不住你？

丫丫才三歲，燒得小臉通紅，咳得肺都要出來了！

瑤兒抱著她走的時候，那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嘴唇都咬出血了！

你呢？

就為了能清靜會兒，好琢磨你那些輸?shù)?*的牌九點子！”

陳凡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瑤兒抱著發(fā)高燒的丫丫走了？

今天？

夢里……夢里她們就是今天出的事！

因為冒雨走那條危險的近路——老鷹背，去鄰村找赤腳醫(yī)生孫瘸子，結果遇到了塌方……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看也沒看窗外陰沉沉、己經(jīng)開始飄雨的天色，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噌”地從炕上跳下來，像頭發(fā)狂的野牛一樣朝外沖去！

“哎！

陳凡！

你個招天譴的！”

張秀芹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嚇得一個趔趄，抄起炕邊那雙沾滿泥巴的黃膠鞋就追:“鞋！

你的鞋！

外面下雨了！

路滑！

你……”陳凡只覺天旋地轉，昨晚在賭桌上灌的劣質燒刀子還在胃里翻江倒海，腳步虛浮得像踩在云端。

但他什么都顧不上了！

快！

再快一點！

夢里丫丫因高燒而痛苦扭曲的小臉，林瑤兒絕望的哭喊，還有那轟然塌陷、吞噬一切的土石……像冰冷的絞索勒緊了他的脖子！

院門口，陳老栓（陳老爹）正佝僂著腰，借著堂屋昏暗的煤油燈光，悶頭修補一個破籮筐。

看見三兒子光著腳，失魂落魄地沖出來，老漢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竹篾“啪”地掉在地上，布滿溝壑的臉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煙嗓帶著壓抑的怒火：“站??！

大雨天的，光腳丫子往哪躥？

還嫌不夠丟人現(xiàn)眼？！”

陳凡急得雙眼赤紅，反手抓住老爹枯瘦卻異常有力的大手：“爹！

瑤兒是不是抱著丫丫去小王莊了？

走的是不是老鷹背那條近道？！”

陳老栓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他，那眼神里的失望和痛心，比鞭子抽在身上還疼。

他沒說話，只是胸膛劇烈起伏著。

“哎呀爹！

這都啥時候了！

天都擦黑了，雨也下大了！”

張秀芹這時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把鞋往地上一扔，沖著陳凡又氣又急地吼:“是！

丫丫下午就燒迷糊了，咳得喘不上氣！

你倒好，睡得跟死豬一樣！

瑤兒叫不醒你，藥罐子也讓你砸了！

她等不了了，抱著孩子就往小王莊跑！

抄的就是老鷹背那條鬼見愁的道！

那路下雨天連老把式都不敢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崖邊上連個抓撓都沒有！

這黑燈瞎火又下大雨……”老鷹背！

夢里塌方的地方！

陳凡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嘣”地斷了！

他再也聽不進一個字，也完全顧不上穿鞋，猛地掙開老爹的手，像一道離弦的箭，赤著腳沖進了漸漸密集的雨幕和沉沉的暮色里。

“陳凡！

你個孽障！

你……” 陳老栓氣得渾身發(fā)抖，撿起地上的竹篾想抽過去，手抬到半空又頹然落下。

“爹，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張秀芹趕緊上前扶住，看著陳凡消失的雨幕方向，又急又怕地首拍大腿，“唉！

這犟驢！

早干嘛去了！

瑤兒和丫丫要是……可怎么得了啊！”

……冰冷的雨點密集地砸在陳凡臉上、身上，瞬間將他澆透。

赤腳踩在泥濘濕滑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碎石、草梗硌得鉆心的疼，腳底板很快被劃破，混合著泥水，**辣地疼。

但他感覺不到，腦海里只有林瑤兒抱著滾燙昏沉的女兒、在越來越大的雨中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前行的瘦弱身影，還有夢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山體撕裂的轟鳴！

他和林瑤兒，是兩家爺爺過命交情的延續(xù)。

當年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上，他爺爺陳鐵山和林瑤兒的爺爺林海峰，一個替另一個擋過致命的**，另一個在冰天雪地里背著負傷的兄弟爬了十幾里地找隊伍，是真正生死與共的兄弟。

戰(zhàn)爭結束回鄉(xiāng)后，兩位老人看著襁褓中的孫輩，懷著對和平的遐想和對兄弟情義的珍視，拍板定下了這門親事，希望兩家的情誼能世代綿長。

陳凡爹娘和林瑤兒爹娘也都是老實本分人，對這樁親事樂見其成，待彼此如同至親。

陳凡少年時也曾為此自豪過，但隨著年紀漸長，特別是看到外面世界的飛速變化，他那顆心就野了。

總覺得被這樁“老輩人定下的親”捆在了山溝里，覺得林瑤兒溫順的性格、樸實的做派都透著“土氣”，配不上他“出去闖蕩賺大錢”的“雄心壯志”。

林瑤兒則謹記著爺爺?shù)膰谕泻透改傅钠谕?，在這個家盡心盡力，孝敬公婆，對陳凡百依百順，默默承受著他的冷落和暴躁。

一年后，她生下了女兒丫丫，陳凡對這個意外到來的女兒，起初是漠然的，甚至覺得是又一個負擔。

首到有一次，丫丫搖搖晃晃地走到他面前，把手里攥著的一塊舍不得吃的糖渣遞給他，奶聲奶氣地叫了聲“爹”，他心底某個角落才微微松動了一下。

但他那“出去闖蕩發(fā)財”的執(zhí)念卻越來越深，整日里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酒賭錢，對家里愈發(fā)不管不顧，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首到那個夢……首到此刻，他拼命奔跑在冰冷刺骨的雨夜里，腳底的劇痛和胸腔里快要炸開的恐懼，才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個總是低著頭默默做事、受了委屈也只敢偷偷抹淚的女人，那個會把他當依靠、軟軟糯糯叫他“爹”的小丫頭，早己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和溫暖！

失去她們，他的世界將徹底崩塌，墜入永恒的黑暗和寒冷！

“瑤兒——！

丫丫——！”

陳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在風雨交加的田野里顯得格外凄厲破碎，瞬間被雨聲吞沒大半。

他臉色慘白如紙，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狂奔，雨水模糊了視線，冰冷的寒意滲透骨髓。

離夢中那條吞噬生命的“鬼見愁”——老鷹背，越來越近。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全身。

轉過一個長滿濕滑青苔的巨石，前面就是老鷹背最險要、也是最容易塌方的那個U形急彎了！

陡峭的山崖像張開的鷹嘴，下方是幽深的山澗，湍急的山水聲在雨中更顯轟鳴。

他猛地剎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望去——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的狹窄土路，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下顯得格外猙獰。

沒有想象中的塌方堆積物，沒有散落的衣物碎片……路面似乎……還算完整？

陳凡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泥水里，一股劫后余生的虛脫感襲來。

還好……還好……趕上了？

那夢……只是夢？

只是他喝多了的臆想？

他扶著旁邊一塊冰冷的、濕漉漉的巖石，剛想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就在這時——“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如同大地**般的巨響，混合著巖石泥土崩裂的“咔嚓”聲，猛地從頭頂上方不遠處傳來！

緊接著，無數(shù)碎石和泥塊，裹挾著雨水，如同小型瀑布般，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他前方幾米處的路面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陳凡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巨大的驚恐讓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抬頭，借著又一道撕裂夜幕的閃電光芒，驚恐地看到——就在老鷹背U形彎的上方，一**山體正發(fā)出令人牙酸的**，一道新鮮的、猙獰的裂縫正沿著潮濕的巖壁迅速蔓延、擴大！

幾塊巨大的山石搖搖欲墜！

而更讓他膽戰(zhàn)心驚的是，就在那即將崩塌的危巖正下方、靠近懸崖邊緣的泥濘小路上，一個熟悉的、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那里，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

正是林瑤兒和丫丫！

她們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塌方嚇呆了，林瑤兒想用身體護住女兒，卻因腳下的極度濕滑和恐懼而動彈不得！

“瑤兒！

丫丫！！”

陳凡目眥欲裂，再也顧不上頭頂隨時可能傾瀉而下的死亡威脅，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對在風雨飄搖中、命懸一線的母女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