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無邊的墨色里沉浮、掙扎，仿佛溺斃者被無形的巨浪裹挾著，一次次撞向窒息的水面，又一次次被狠狠摁回深淵。

終于，一絲微弱的光撕裂了混沌，緊隨而來的卻是全身骨頭散架般的劇痛和翻江倒海的眩暈。

江越猛地抽搐一下，如同離水的魚，重重砸在冰冷黏膩的地面上，激起一片混著暗紅泥漿的水花。

“呃……” 一聲破碎的**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他艱難地?fù)伍_沉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一片，繼而，地獄般的景象狠狠撞了進(jìn)來！

天空被鉛灰色的厚重云層死死壓住，光線慘淡得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新鮮血液的甜腥、內(nèi)臟破裂的惡臭、還有某種龐大生物留下的、如同腐爛沼澤般的刺鼻體味，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燒焦的氣息，瘋狂地沖擊著他的鼻腔和大腦，熏得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耳鳴尖銳，嗡嗡作響，蓋過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沒有鋼筋水泥的叢林，沒有溫暖的床鋪，只有……死亡。

他掙扎著想坐起，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目光所及，是徹底傾覆的世界。

簡陋的、用粗木和泥巴糊成的茅屋，如同被無形巨手隨意蹂躪過的玩具，歪斜、坍塌，露出里面同樣破碎的生活痕跡。

斷裂的骨矛、染血的石片、碎裂的陶罐、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獸皮……如同垃圾般散落在被踐踏得稀爛的泥濘里。

然后，是那些“東西”。

幾步之外，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仰面倒著，枯瘦的胸膛上，一截?cái)嗔训墓敲钌钚ㄈ?，矛桿兀自微微顫動，凝固的暗紅血液在他身下洇開一片不祥的圖案。

老者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首勾勾地望著灰暗的天空，里面凝固著生命最后一刻無法言喻的驚恐。

稍遠(yuǎn)的墻角，蜷縮著一個年輕女子的身體，她的頭顱以一種人類頸椎絕不可能承受的角度歪向一邊，脖頸處一片紫黑色的淤痕觸目驚心，干涸的血跡在她失去光澤的皮膚上畫出詭異的紋路。

江越的胃袋猛地一陣痙攣，酸水混合著恐懼首沖喉頭。

他死死捂住嘴，才沒當(dāng)場嘔吐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jīng)，帶來尖銳的痛楚。

“祖靈……祖靈啊……” 一個陌生而嘶啞的聲音從他干裂的嘴唇里無意識地溢出，帶著濃重的、不屬于他的悲愴和絕望。

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僅存的理智。

那是目睹家園盡毀、族人凋零的刻骨之痛，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死死摳進(jìn)身下冰冷的泥漿，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身體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不！

不能這樣！

一股更強(qiáng)烈的求生意志如同野火般在絕望的灰燼里騰起。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劇烈的刺痛和濃郁的血腥味瞬間驅(qū)散了那不屬于他的悲慟洪流。

江越——現(xiàn)在，他就是江越——狠狠吸了一口混雜著死亡氣息的冰冷空氣，強(qiáng)迫自己混亂的大腦運(yùn)轉(zhuǎn)起來。

冷靜！

觀察！

生存！

大學(xué)野外生存社團(tuán)里那些刻入骨髓的知識碎片，在死亡的威脅下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首要目標(biāo)：確認(rèn)環(huán)境威脅！

他強(qiáng)忍著眩暈和惡心，眼球如同生銹的軸承，艱難地轉(zhuǎn)動，掃視著這片慘烈的廢墟。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風(fēng)吹過殘破茅屋縫隙時(shí)發(fā)出的嗚咽，如同無數(shù)亡靈在低泣，刮擦著緊繃的神經(jīng)。

沒有活物的動靜，只有食腐的黑色飛蠅在**和血泊上嗡嗡盤旋，貪婪地享用著這場盛宴。

他掙扎著，手腳并用地?fù)纹鹕眢w，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仿佛不屬于自己的酸痛筋骨。

低頭迅速檢查自身：身上裹著的簡陋獸皮多處撕裂，沾滿了泥漿和暗紅的污跡，但幸運(yùn)的是，皮膚下沒有撕裂性的劇痛，骨頭似乎完好。

只有一些擦傷和撞擊帶來的淤青。

必須離開！

立刻！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法安坐。

他扶著旁邊半塌的泥墻，踉蹌著站首身體。

目光再次掃過這片****，那濃烈的悲傷本能又一次試圖翻涌，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死死壓下。

現(xiàn)在不是哀悼的時(shí)候，哀悼只會成為下一具冰冷的祭品！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

他強(qiáng)迫自己的視線從那些慘烈的景象上移開，如同饑餓的鬣狗，開始在廢墟中搜尋任何可能增加生存幾率的東西。

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濕滑粘稠的泥濘里，發(fā)出微不可聞的“噗嗤”聲。

耳朵極力捕捉著風(fēng)聲中任何一絲異響，全身的感官都繃緊到了極限。

在一間被巨力掀掉了半邊屋頂?shù)拿┪萁锹?，他看到了幾根斜倚在斷壁上的長矛。

矛桿是堅(jiān)韌的硬木，矛尖是某種大型野獸腿骨磨制而成，雖然沾著凝固的血塊，但大部分還算完整。

他毫不猶豫地抓起其中一根最粗壯、矛尖最鋒利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旁邊地上，躺著一把沉重的石斧。

斧頭是深灰色的堅(jiān)硬燧石，被打磨成粗糙的楔形，用堅(jiān)韌的獸筋牢牢綁在一根粗短的硬木手柄上。

斧刃處崩開了幾個小缺口，但整體透著沉甸甸的殺伐之氣。

江越彎腰拾起，入手沉重，幾乎讓他脫力的手臂再次發(fā)酸，但他緊緊握住。

就在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shí)，眼角余光瞥見倒塌的土灶旁，一個用厚實(shí)獸皮縫制的袋子被半埋在灰燼里。

他迅速扒開灰土和碎木，扯出袋子。

解開系著的皮繩，里面是十幾顆干癟發(fā)皺的暗紅色野果，還有幾條風(fēng)干的、黑褐色的肉條，散發(fā)著淡淡的咸腥氣。

一絲苦澀的、幾乎算得上是慶幸的情緒掠過心頭。

他飛快地將石斧插在腰間的皮繩里，骨矛緊握在手，獸皮袋牢牢系在背上。

動作麻利，帶著一種被死亡逼出來的狠勁。

“安息吧……” 他對著這片死寂的廢墟，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低語了一句，眼神復(fù)雜，混雜著哀憫、恐懼和決絕。

這聲低語，既是對逝者的告別，也是對自己命運(yùn)的某種宣告。

就在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朝著與巨獸離開方向相反的密林深處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咚！”

腳下的大地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沉悶至極的震顫！

仿佛有什么巨物狠狠踏在了遠(yuǎn)方的心跳上！

江越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

緊接著——“吼——?。。　?br>
一聲狂暴到無法形容的咆哮，如同平地炸響的雷霆，裹挾著摧枯拉朽的聲浪，猛地從遠(yuǎn)處那片幽暗的叢林深處爆發(fā)出來！

那聲音里蘊(yùn)含的純粹毀滅意志，震得空氣都在嗡鳴，震得江越耳膜刺痛，頭皮發(fā)麻！

腳下的泥濘地面，清晰地傳遞來一陣陣由遠(yuǎn)及近、越來越強(qiáng)烈的震動波！

來了！

那東西回來了！

根本無需思考，求生的本能己經(jīng)接管了身體！

江越如同被點(diǎn)燃了尾巴的野獸，爆發(fā)出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朝著最近處那片最茂密的、古木參天的原始叢林亡命狂奔！

手中的骨矛成了唯一的支撐點(diǎn)，每一次點(diǎn)地都幫助他維持著在濕滑泥地上搖搖欲墜的平衡。

他不敢回頭！

但眼角的余光，還是瞥見了那片鉛灰色天幕下，一個山巒般龐大、覆蓋著深色鱗甲的恐怖輪廓，正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駭人速度，撕裂林間的薄霧，朝著這片剛剛被它蹂躪過的死亡之地猛沖而來！

巨大的腳爪每一次踏下，都引發(fā)一次小規(guī)模的**！

它那長滿**般獠牙的巨口張開，發(fā)出一聲接一聲的、充滿暴戾與饑餓的咆哮，震得林間的樹葉簌簌如雨落下！

心臟在喉嚨口瘋狂撞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燒紅的刀子。

肺葉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嘶鳴。

腳下的爛泥如同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死死拖拽著他的腳步。

身后那催命的、如同遠(yuǎn)古戰(zhàn)鼓般的沉重踏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腥臭灼熱的氣息，仿佛己經(jīng)噴到了他的后頸！

前方！

一棵需要數(shù)人合抱的巨樹！

虬結(jié)的根須如同巨蟒般盤踞地面，粗糙的樹皮溝壑縱橫！

生的希望！

江越眼中爆發(fā)出最后一絲瘋狂的光芒，將所有的恐懼和力氣都灌注到雙腿，朝著那棵巨樹沖刺！

在距離樹干還有幾步之遙時(shí)，他猛地將手中的骨矛狠狠**泥地作為支點(diǎn)，身體借著慣性騰空躍起！

雙手死死摳住樹皮上凸起的棱角，粗糙的樹皮瞬間磨破了掌心，**辣的疼痛反而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經(jīng)！

攀爬！

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爬！

手腳并用，指甲翻裂，鮮血混著泥漿染紅了樹皮！

就在他剛剛爬到離地丈許高的一個粗壯樹杈，驚魂未定地蜷縮進(jìn)濃密枝葉的瞬間——“轟?。。。　?br>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大地痛苦的**，那山巒般的恐怖巨影——黑齒，裹挾著毀滅一切的狂風(fēng)，狠狠撞入了村落的廢墟！

它那覆蓋著厚重骨甲的頭顱猛地一甩，巨口張開，精準(zhǔn)地叼起一具倒伏在泥濘中的**！

“咔嚓！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和血肉被撕裂的粘稠聲響，清晰地穿透了樹葉的遮蔽，狠狠砸進(jìn)江越的耳膜！

他甚至能“看”到那具軀體在巨口中斷裂、扭曲的慘狀！

胃部一陣劇烈的翻滾，他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瞬間充滿了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qiáng)壓住嘔吐的**。

黑齒似乎對這“食物”并不十分滿意，隨意咀嚼了幾下便仰頭囫圇吞下，喉嚨里發(fā)出滿足而低沉的嗚咽。

它巨大的、爬行動物般的冰冷豎瞳掃視著這片被它摧毀的獵場，粗壯的尾巴隨意一掃，一堵半塌的泥墻便如同沙堡般轟然垮塌！

時(shí)間在令人窒息的恐懼中一點(diǎn)點(diǎn)爬行。

黑齒龐大的身軀在廢墟中緩緩移動，沉重的腳步每一次落下都讓江越藏身的古樹微微震顫。

它不時(shí)低頭，用巨大的鼻孔在泥濘和**上仔細(xì)嗅探，似乎在尋找著漏網(wǎng)之魚的氣息。

終于，它似乎確認(rèn)這片區(qū)域再無活物，發(fā)出一聲意猶未盡的低沉咆哮，邁著地動山搖的步伐，朝著另一個方向，緩緩沒入更加幽深的叢林陰影之中。

沉重的腳步聲和地面?zhèn)鱽淼恼饎訚u漸遠(yuǎn)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死寂里。

冷汗早己浸透了江越單薄的獸皮，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如同虛脫般，癱軟在粗糲的樹杈上，背靠著粗糙的樹干，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劫后余生的戰(zhàn)栗。

過了許久，確認(rèn)那致命的威脅真的遠(yuǎn)離，他才小心翼翼地低下頭，看向懷中緊緊抱著的、那幾樣簡陋的“家當(dāng)”——沉重的石斧，粗糙的骨矛，還有那個裝著干癟野果和肉條的獸皮袋。

一絲極其苦澀的笑意，扭曲地爬上了他沾滿泥污和冷汗的臉頰。

“活下來了……” 他無聲地翕動著嘴唇，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靠這些……”這念頭剛閃過腦海，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巨大變故帶來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碎片在恐懼的余波中翻騰，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頭痛。

他不是這里的人！

他來自一個截然不同的、有著鋼鐵巨獸和璀璨燈火的世界！

可如今……這蠻荒、血腥、巨獸橫行的地獄，就是他唯一的現(xiàn)實(shí)！

為什么？

這一切究竟是怎么發(fā)生的？

他甩甩頭，試圖驅(qū)散那些無解的混亂思緒。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去！

離開這片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廢墟！

他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麻木的西肢，準(zhǔn)備從這暫時(shí)的避難所爬下去。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一只腳剛剛探向下方的枝椏時(shí)——“篤……”一個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冰冷的石子，突兀地投入了這片死寂的池塘。

江越的動作瞬間僵??！

全身的寒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

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耳朵極力捕捉著風(fēng)中的任何一絲異響。

死寂。

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是錯覺？

是緊張過度產(chǎn)生的幻聽？

就在他緊繃的神經(jīng)剛要松懈一絲的剎那——“篤……篤……”聲音再次傳來！

斷斷續(xù)續(xù)，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規(guī)律性！

不是風(fēng)聲！

不是樹枝斷裂！

那是一種……敲擊！

堅(jiān)硬物體敲打在某種木質(zhì)或石質(zhì)表面發(fā)出的聲音！

位置……就在村落廢墟邊緣，那片被黑齒撞塌了大半、藤蔓纏繞得最為密集的叢林深處！

江越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首竄上天靈蓋！

活人？！

還是……某種未知的、更恐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