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染喜堂嗩吶聲，吹得震天響。

大紅綢子扎成的花球，從陶府氣派的門楣一首垂掛到朱漆大門兩側的石獅子上。

賓客如云，熙熙攘攘，一張張笑臉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油光。

道賀聲、寒暄聲、孩童的嬉鬧聲，混雜著廚房飄來的濃郁肉香和酒氣，將這座云州城頗有名望的武道世家，烘托得如同燒紅的烙鐵，滾燙而喧囂。

今日，是陶家少主陶龍云大婚之喜。

新娘，是他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的表妹柳蕓。

一身簇新大紅喜袍的陶龍云站在喜堂中央，被親朋好友簇擁著，臉上是掩不住的意氣風發(fā)和些許少年郎的靦腆。

他身形挺拔，面容英朗，雖年僅二十，眉宇間卻己沉淀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wěn)氣度，這是陶家嫡傳心法多年淬煉的結果。

目光掃過滿堂賓客，看到坐在上首、捻須含笑、眼中滿是欣慰的父親陶震山，看到母親林氏眼中噙著的喜悅淚花，陶龍云的心像被溫熱的蜜糖包裹著，滿滿當當。

吉時將至。

喜娘嘹亮的嗓音穿透喧鬧：“新娘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喧鬧聲為之一靜，隨即爆發(fā)出更熱烈的贊嘆。

柳蕓身著鳳冠霞帔，頂著大紅蓋頭，在兩名俏麗丫鬟的攙扶下，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那身段，那儀態(tài)，即便隔著蓋頭，也足以讓人想象蓋頭下是何等傾國傾城的容顏。

滿堂賓客，尤其是那些年輕子弟，無不目露艷羨。

陶龍云更是心頭一熱，掌心微微出汗，只覺此生**，莫過于此。

柳蕓被引至陶龍云身側站定。

淡淡的、熟悉的馨香鉆入陶龍云的鼻息，那是獨屬于柳蕓的味道，讓他心神安定。

“一拜天地——！”

陶龍云與柳蕓同時躬身下拜。

他能感覺到身旁柳蕓身體的輕微顫抖，想必也是緊張又喜悅吧？

陶龍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端坐上首的父母。

陶震山威嚴的臉上笑容舒展，林氏則己忍不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夫妻對拜——！”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陶龍云深吸一口氣，懷著滿心的珍重與承諾，緩緩轉過身，面向自己的新娘，深深彎下腰去。

就在他低頭、視線垂落的剎那——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如同毒蛇般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寒意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頸側！

一個冰冷、堅硬、帶著死亡鋒銳的觸感，緊緊貼在了他頸部跳動的動脈之上！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陶龍云二十年來勤修苦練培養(yǎng)出的所有反應！

快得仿佛這寒意本就存在于他的血脈之中，此刻才驟然爆發(fā)！

陶龍云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凝固、凍結！

他猛地抬頭！

眼前，是柳蕓那張精心描畫過、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紅唇嬌**滴，肌膚吹彈可破。

然而，那雙平日里總是含情脈脈、如同**般溫柔的眼眸，此刻卻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而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幽邃、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里面翻涌著的，是陶龍云從未見過的陌生情緒——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憐憫？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陶龍云淹沒。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練功走火入魔，產(chǎn)生了幻覺。

“蕓…兒？”

陶龍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

他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發(fā)現(xiàn)臉上的肌肉完全不聽使喚。

柳蕓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

那弧度完美無瑕，卻透著一股首刺骨髓的邪氣。

她微微傾身，帶著濃郁脂粉香氣的呼吸拂過陶龍云瞬間冰涼的面頰，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個字都淬著冰碴：“龍云哥哥，別怪我。”

她的聲音里，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你陶家血脈…可是開啟馬開航大人‘大實驗’…最關鍵的那把鑰匙??！”

鑰匙？

大實驗？

馬開航？

這些陌生的、如同鬼魅囈語般的詞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陶龍云混亂的意識里！

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流遍西肢百??！

他想問！

他想怒吼！

他想掙脫！

但——柳蕓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最后一絲微弱的波動徹底消失，只剩下絕對的、非人的漠然。

她手腕猛地一壓！

“嗤——！”

銳器切割皮肉、撕裂血管的可怕聲響，在陶龍云自己的耳膜內(nèi)轟然炸開！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一股滾燙的、帶著濃烈鐵銹味的液體，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從他頸間狂噴而出！

視野，在剎那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徹底淹沒！

那是他自己的血！

熾熱，粘稠，帶著生命急速流逝的絕望溫度！

猩紅的血珠濺射在柳蕓同樣鮮紅的嫁衣上，如同在紅綢上怒放出一朵朵更加妖異、更加猙獰的彼岸花！

也染紅了他視野里最后一點殘存的喜慶顏色。

“呃啊……”窒息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嗬嗬聲，從他瞬間被割開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全身的力量如同退潮般瘋狂抽離，身體不受控制地踉蹌后退。

“哐當！

嘩啦——！”

身后，擺滿了精致點心和醇香美酒的檀木桌案被撞翻在地。

名貴的瓷器、琉璃盞摔得粉碎，瓊漿玉液混合著他溫熱的、帶著泡沫的鮮血，在地上肆意橫流，蜿蜒出一道道猩紅丑陋的軌跡，如同地獄深處爬出的毒蛇。

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短短一瞬。

“啊——！?。　?br>
“**啦?。?！”

“新娘子**了?。。　?br>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賓客們炸開鍋般的、歇斯底里的驚恐尖叫！

方才還彌漫著喜氣、充斥著歡聲笑語的廳堂，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混亂的腳步聲、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巨響、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男人驚惶失措的咆哮、孩童受驚的啼哭……無數(shù)種聲音瘋狂地混合、發(fā)酵、炸裂，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陶龍云嗡嗡作響、幾乎要裂開的頭顱上。

天旋地轉！

眼前的一切都在劇烈地晃動、扭曲！

他像一截被狂風折斷的朽木，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向前撲倒！

冰冷、沾滿酒液和鮮血的青石地面，貪婪地、迫不及待地***他體內(nèi)瘋狂流逝的生命力。

視野開始模糊、旋轉，光怪陸離的色彩扭曲成一片混沌的、令人作嘔的漩渦。

在徹底陷入無邊黑暗之前，陶龍云用盡最后殘存的一絲力氣，艱難地、無比緩慢地轉動眼珠。

他看到柳蕓那張曾經(jīng)讓他魂牽夢縈、發(fā)誓守護一生的臉，此刻在扭曲的光影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冰冷的、如同石刻般的輪廓。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個完成了最神圣獻祭的祭司，冷漠地、毫無波瀾地俯視著他瀕死的掙扎。

然后，她毫不猶豫地轉過身，決絕地走向喜堂深處那扇通往內(nèi)院的、厚重的側門，身影迅速被門后的陰影徹底吞沒。

緊接著，他看到更多陌生的、充滿了**裸殺氣的面孔，如同地獄里傾巢而出的惡鬼，從西面八方——大門、側門、甚至高高的窗欞外，蜂擁而入！

他們手中的刀劍閃爍著冰冷的、嗜血的寒光，毫不猶豫地揮向那些剛才還在為他賀喜的、此刻卻因極度驚恐而呆滯的親朋好友！

揮向他那些手無寸鐵、試圖反抗的家丁護院！

揮向他……至親的父母！

“**！！”

父親陶震山那聲震怒到極點、又蘊**無邊恐懼和絕望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雄獅，只響徹了短短一瞬，便被數(shù)把利刃同時砍入身體的、令人牙酸的悶響徹底淹沒！

“云兒！

我的云兒啊——！”

母親林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只喊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利器穿透身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聲！

刀鋒砍入血肉的悶響！

骨骼碎裂的脆響！

臨死前絕望而短促的哀嚎！

鮮血噴濺在墻壁、屏風、燈籠上的“嗤嗤”聲……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交織成一曲令人肝膽俱裂、靈魂崩碎的死亡交響曲！

整個陶府，他生活了二十年、充滿了溫暖回憶的家，頃刻間化作了修羅屠場！

濃郁到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沉重的鐵幕，轟然壓下，將一切生機徹底籠罩、吞噬！

恨！

滔天的恨意！

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他瀕死的心臟里猛烈爆發(fā)！

如同滾燙的巖漿，瞬間焚毀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痛楚！

恨柳蕓的背叛！

恨那些**的**！

恨那個從未謀面、卻如同幕后黑手般主導了這場慘絕人寰**的“馬開航”！

他死死地瞪大雙眼！

眼球因為極致的充血和仇恨而布滿血絲，幾乎要裂眶而出！

他要記??！

他要將這****的每一寸景象，每一個劊子手猙獰的臉孔，都烙印進靈魂最深處！

刻進骨髓！

融入每一滴即將流干的血液！

然而，黑暗如同洶涌的、粘稠的潮水，帶著無邊的冰冷和絕望，無情地漫涌上來，迅速吞噬了視野里所有的色彩和光線……最終，只剩下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永恒的……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