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陪伴他三年的小電驢發(fā)出垂死掙扎般的嗡嗡聲，在積水的柏油路上犁出一道掙扎的水線。雨水糊了他的護目鏡，也糊了他的人生——如果送外賣也算人生的話?！安佟！?。這次比較深，污水直接灌進了他的左鞋。左腳瞬間體驗了冰桶挑戰(zhàn)加強版，還是餿水味的。，是站長打來的。葉楓單手扶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機，動作熟練得像拆彈專家——畢竟，在雨中接外賣平臺的電話，確實和拆彈差不多危險?！靶∪~！你還有最后一單！幸福小區(qū)3號樓902！麻辣香鍋！超時十分鐘了！顧客說要給你差評還要投訴！”，混著雨聲，像一場小型交響樂，主題是“你今天***倒霉”?！拔以诼飞?！雨太大了！”葉楓吼回去，雨水趁機灌進他嘴里，齁咸。
“大什么大！人家外賣小哥都風(fēng)雨無阻！就你嬌氣！快點！這單再黃了，你今天白干！”

電話掛了。葉楓把手機塞回去，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嬌氣。他咀嚼著這個詞，咧了咧嘴。嬌氣的人不會在三十八度高溫里跑中暑，不會在零下五度的寒風(fēng)里凍成冰棍，更不會在現(xiàn)在——晚上十一點，暴雨橙色預(yù)警——還為了十八塊錢的跑腿費搏命。

但他沒得選。三天后是房租到期日，***余額：327.5元。上個月老媽打電話，說爸的老寒腿又犯了，藥不能停。他轉(zhuǎn)了五百回去，說自已在公司干得不錯，馬上要升職加薪。

升職加薪。葉楓又咧了咧嘴，這次笑出了聲，然后被雨水嗆到，咳得撕心裂肺。

幸福小區(qū)是個老小區(qū)，沒電梯。葉楓提著那盒已經(jīng)不太香的麻辣香鍋，一步兩臺階地往上沖。塑料雨衣在他身后獵獵作響，像披風(fēng)，可惜披風(fēng)底下是個落湯雞。

902的門開了條縫，一只眼睛從門縫里盯著他，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

“超時十二分鐘?！蹦亲煺f。

“對不起對不起，雨太大了，路實在……”

“別找借口。我要投訴你?！?br>
門砰地關(guān)上了，差點撞到葉楓的鼻子。他站在門外，手里的麻辣香鍋還溫著，熱氣混著雨水蒸騰起來，糊了他一臉。他抬起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了。

算了。投訴就投訴吧。差評就差評吧。反正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反正后天房租照常到期，反正大后天他可能就要睡橋洞。反正人生就是這樣，像這盒麻辣香鍋，聞著香，吃著辣，最后都是一肚子油膩和垃圾。

他轉(zhuǎn)身下樓，一步一頓。雨衣的**耷拉下來，遮住眼睛。挺好，這樣就不用看路了，反正看或不看，路都這么難走。

樓下，小電驢孤零零地淋在雨里。葉楓走過去，踢了它一腳。車沒反應(yīng)，他倒吸了口冷氣——腳趾頭疼。

“連你都欺負我?！彼溃缓笮α?，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蹲下來，在暴雨里蜷成一團。

雨聲很大，大到他可以放心地哭一會兒。反正沒人聽得見。

“葉先生？”

有人叫他。聲音很穩(wěn)，穿透雨幕，像一把刀切開爛布。

葉楓沒抬頭。葉先生？這小區(qū)里沒有姓葉的。肯定是叫別人。

“葉先生，葉楓先生?！蹦锹曇粲纸诵?，還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

葉楓慢慢抬起頭。雨水順著劉海往下滴，視線模糊。但他還是看見了——黑色雨傘，黑色西裝，黑色皮鞋，三張面無表情的黑色臉。

中間那人撐傘，傘面巨大，是葉楓在奢侈品店櫥窗里見過的那種，標簽上的零多到他數(shù)不清。兩邊的人微微躬身，姿態(tài)恭敬，但眼神銳利，掃過葉楓時像掃描儀，把他從里到外掃了個透。

“你們……找誰？”葉楓聽見自已的聲音，嘶啞，還帶著沒控制住的哽咽尾音。

“葉楓先生，葉氏集團唯一合法繼承人?！睋蝹愕哪侨碎_口，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念新聞稿，“我們找了您三年。請跟我們走一趟?！?br>
葉楓愣了。葉氏集團？繼承人？他？那個葉氏集團？那個新聞里天天見的、涉足地產(chǎn)、科技、金融，市值**的葉氏集團？

“你們找錯人了?！彼酒饋恚税涯槪拔医?a href="/tag/yefeng3.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楓，但我爸是葉建國，我媽是李秀芳，我家在鄉(xiāng)下，我爸是種地的，我媽是裁縫。不是什么繼承人?！?br>
“葉建國先生是您養(yǎng)父?！焙谝氯恕们曳Q他為黑一號——平靜地說，“您的生父是葉氏集團創(chuàng)始人，葉凌天先生。二十二年前，因為家族內(nèi)部爭斗，您被秘密送往鄉(xiāng)下，由葉建國夫婦撫養(yǎng)。三年前，葉凌天先生病重，開始尋找您?，F(xiàn)在，他時間不多了?！?br>
雨還在下。但傘下很安靜，安靜到葉楓能聽見自已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在砸門。

“我不信?！彼f，聲音有點抖，“騙子吧？新型**？先說我是什么繼承人，然后要我交手續(xù)費？我沒錢，你們省省吧?！?br>
黑一號沒說話，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信封是羊皮紙的，燙金花紋，摸上去質(zhì)感好得像少女的皮膚——葉楓沒摸過少女的皮膚，但他覺得應(yīng)該是這樣。

他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嬰兒。女人很美，眉眼溫柔；男人英俊，目光銳利。而那個嬰兒的襁褓上，繡著一個“楓”字。

襁褓的花紋，和他家里那張泛黃的嬰兒照一模一樣。那是他“父母”說從孤兒院領(lǐng)養(yǎng)他時，他身上唯一的東西。

“這是……”葉楓的喉嚨發(fā)干。

“您的生父生母?！焙谝惶栒f，“您母親在生下您后不久就去世了。您父親這些年一直在找您。請相信，我們沒有惡意。車在外面?！?br>
他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順著他的方向，葉楓看見小區(qū)門口停著一輛車。不是電動車，不是自行車，是一輛勞斯萊斯幻影，黑色，車身在雨夜里泛著幽暗的光，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我的車……”葉楓指了指小電驢。

“會有人處理。”黑一號說，“包括您的外賣箱、雨衣，和即將到來的投訴。葉先生，從此刻起，您不需要再為這些事操心?！?br>
葉楓站著沒動。雨打在他身上，很冷。但他腦子里更亂。

**家產(chǎn)。唯一繼承人。勞斯萊斯。這些詞像煙花一樣在他腦子里炸開，炸得他頭暈?zāi)垦！?br>
是夢吧？肯定是夢。因為太累，在樓道里睡著了，做了個離譜的夢。等醒了，他還是那個欠租的外賣員，還是要去求站長別扣錢，還是要想辦法給老爸湊藥費。

他掐了自已大腿一把。疼。

“葉先生？”黑一號又催了一次，這次語氣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葉楓深吸一口氣。管他呢。就算是騙局，就算是綁架，就算前面是火坑，還能比現(xiàn)在更糟嗎？睡橋洞和坐勞斯萊斯，他選后者。

“走吧?！彼f，聲音平靜得自已都意外。

勞斯萊斯的車門無聲滑開。真皮座椅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像雨后森林的味道。葉楓坐進去，濕透的外賣服在昂貴的皮料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漬。他有點尷尬，但黑一號們視若無睹，輕輕關(guān)上車門。

車子啟動，平穩(wěn)得不像在移動。雨刮器規(guī)律地擺動，窗外模糊的世界被一次次擦亮，又一次次模糊。

“我們?nèi)ツ?？?a href="/tag/yefeng3.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楓問。

“葉家老宅。”駕駛座的黑一號回答，“老爺子在等您?！?br>
老爺子。葉楓咀嚼著這個詞。他該叫爸爸，還是葉先生，還是……老爺子？

“我需要做什么？”他又問。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备瘪{駛的黑一號回過頭，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您只需要存在，葉先生。您存在，就是葉氏集團最大的定心丸?！?br>
這話太玄，葉楓聽不懂。但他聽出了別的——權(quán)力，地位，還有某種沉甸甸的責任。

手機震動。是站長，又打來了。葉楓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電話自動掛斷，然后一條短信彈出來：“小葉！顧客撤銷投訴了！還說給你打賞了一百塊！你小子可以?。∶魈煸琰c來，我給你排好單！”

撤銷投訴。打賞一百。葉楓盯著屏幕，忽然笑了。

“葉先生？”黑一號詢問。

“沒事。”葉楓收起手機，靠回座椅，“只是覺得……這世界***魔幻?！?br>
車子駛出城區(qū)，上了山路。雨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路燈昏黃，照出兩旁參天的古樹，樹影婆娑，像在列隊歡迎，又像在無聲審視。

半小時后，車子停在一座莊園門前。鐵門自動打開，門后是寬闊的車道，兩側(cè)是修剪整齊的草坪，遠處，一棟燈火通明的中式宅邸矗立在夜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車子停在宅邸門前。門廊下站著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得體，表情各異。好奇，審視，警惕，不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葉楓下車。濕透的外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但結(jié)實的身體輪廓。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腳上的運動鞋還在滴水，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人群里有人發(fā)出低低的嗤笑。

葉楓沒理會。他抬起頭，看向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門。門開著，里面燈火通明，溫暖的光涌出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唐裝的老者走出來，站在門口，目光如電，掃過葉楓。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評估，有懷疑，最后，一點點融化，變成某種復(fù)雜的、葉楓看不懂的情緒。

“像?！崩险叩吐曊f，聲音嘶啞，“眼睛像***，嘴巴像你父親?！?br>
他頓了頓，讓開身：“進來吧，孩子。你父親在等你。”

葉楓邁步。一步，兩步，三步。濕漉漉的腳印在光潔的地板上延伸，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路，從門外，延伸到門內(nèi)，延伸到那個他從未想象過的世界。

大廳里，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毛毯，面容枯槁，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焰。他看著葉楓，嘴唇顫抖，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葉楓站在他面前，隔著三米遠，像隔著二十二年。

雨終于停了。窗外，夜空如洗，一輪彎月悄然浮現(xiàn)，清冷的光照進來，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空氣里有檀香的味道，有藥的味道，還有一種更復(fù)雜的、屬于時間和命運的味道。

輪椅上的老人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

“回來了？”

葉楓張了張嘴。他想說“嗯”，想說“是”，想說“爸”，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

老人笑了，笑容扯動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土地裂開：“回來就好。葉家，以后就交給你了。”

大廳里一片死寂。然后，嗡的一聲，議論聲像潮水般涌起。

“他？一個送外賣的？”

“老爺子糊涂了吧？”

“憑什么？”

葉楓聽著，忽然覺得有點滑稽。一小時前，他還在擔心差評和投訴。一小時后，他站在這里，被一群人用眼神千刀萬剮，因為他“憑什么”。

憑什么？他也想知道。

但沒人在意他想不想知道。老者——管家模樣的人——上前一步，聲音洪亮：“葉楓少爺歸來，即日起，為葉氏集團唯一繼承人。所有產(chǎn)業(yè)、股份、權(quán)限，逐步移交。有異議者，可提?！?br>
沒人說話。但眼神里的刀更多了，更冷了。

輪椅上的老人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管家會意，推著輪椅離開。走到門口時，老人又睜開眼，看了葉楓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有欣慰，有不舍，有托付，還有一絲……葉楓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警告。

葉楓一個人站在大廳中央，濕衣服在溫暖的空氣里蒸騰出白氣，讓他看起來像個冒煙的、誤入異世界的怪物。

一個穿著旗袍、妝容精致的女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紅唇勾起：“葉楓？我是你姑姑，葉明玉。以后，多多指教。”

她的手伸出來，指甲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葉楓沒握。他看著她的手，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指教不敢當?！彼f，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見，“但有一點——我這人，最討厭別人用這種眼神看我?！?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曾經(jīng)嗤笑、不屑、嫉妒的人，都接住了他的目光。

“所以，從今天起，”葉楓說，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要么收起你們的眼神，要么，滾出我的視線?！?br>
大廳里，針落可聞。

然后，有人鼓掌。

啪，啪，啪，緩慢，清晰，像耳光扇在每個人臉上。

眾人回頭，看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普通中山裝、手里轉(zhuǎn)著兩個核桃、笑瞇瞇的老頭。

“說得好?！崩项^說，眼睛瞇成一條縫，“**的第一步，就是讓**閉嘴?！?br>
他走過來，拍拍葉楓的肩，力氣大得讓葉楓趔趄了一下。

“我叫老陳?！崩项^說，笑容可掬，“你二叔公的朋友。以后，我罩你?！?br>
葉楓看著他，又看看滿大廳表情各異的“親人”，忽然覺得，這**家產(chǎn)，可能沒那么好拿。

而他沒注意到的是，老陳在拍他肩膀時，手指極其隱蔽地在他后頸某個位置按了一下。一個微不可察的、針尖大小的光點，一閃而逝。

大廳角落里，一個侍者打扮的年輕人低著頭，對著袖口低聲說：

“第114號‘龍王歸位’劇本，第一章，演出完成。演員葉楓，進入角色。**能量波動指數(shù)：初級，但潛力巨大。繼續(xù)觀察?！?br>
袖扣里，傳來模糊的回應(yīng)：

“收到。后勤部準備，預(yù)計三小時后有**能量溢出，需要疏散半徑五百米內(nèi)的易碎品。另外，通知記憶處理組，準備修改今晚所有目擊者的記憶——葉家大少爺是坐私人飛機回來的，不是送外賣回來的。重復(fù)，不是送外賣回來的。”

侍者嘴角抽搐了一下：“明白。但……他這身外賣服怎么辦？”

“服裝組會處理?，F(xiàn)在，準備第二幕：家族挑釁。讓那些配角演員就位，記住，挑釁要自然，要合理，要讓他有**的空間，但不能太過火。咱們是打臉劇本，不是**劇本。”

“是?！?br>
通話結(jié)束。侍者抬起頭，表情恢復(fù)成標準的職業(yè)微笑，端著托盤，走向還在冒煙的葉楓。

“少爺，您的衣服濕了，請隨我來**?！?br>
葉楓看著托盤上那套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西裝，又看看自已身上的外賣服，忽然問：

“這衣服，干洗一次多少錢？”

侍者愣了一下：“……大概，一千？”

葉楓點點頭，脫下外賣服，遞給他：“那這套也幫我干洗一下。明天我還要穿?！?br>
侍者：“……？”

葉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萬一這**家產(chǎn)是假的，我還得回去送外賣呢。得留條后路，對吧？”

侍者端著外賣服，看著葉楓走向**室的背影，表情僵硬。

袖扣里，傳來壓抑的笑聲：

“這小子……有點意思。記錄：葉楓，角色適應(yīng)性**，幽默感S級，警惕性……SSS級。劇本可能需要微調(diào)?！?br>
“怎么調(diào)？”

“把他留外賣服那段加進去。觀眾愛看這個——龍王也得有Plan *嘛。”

大廳外，老陳轉(zhuǎn)著核桃，看著葉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笑瞇瞇地自言自語：

“計劃通。**守恒定律第一條：真正的逼王，永遠給自已留條退路?！?br>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笑容漸漸變得意味深長：

“游戲開始了，葉楓。不，葉大少。讓我看看，這次循環(huán)，你能走到哪一步。”

月亮靜靜地掛著，清冷的光照在葉家莊園，照在那個剛剛脫下外賣服、即將穿上王袍的年輕人身上。

也照在莊園外，那輛孤零零的小電驢上。

車筐里，麻辣香鍋已經(jīng)涼了。

但某個角落，有雙眼睛，正透過監(jiān)控屏幕，看著這一切，輕輕敲下記錄：

“輪回記錄第114號，第一章結(jié)束。主角已就位。打臉倒計時：七十二小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