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從紡織廠鐵門的縫隙里鉆進來,刮得人臉頰生疼。
李娜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把最后一批棉紗碼放整齊。
車間里的機器己經(jīng)停了,只剩下幾個女工在打掃衛(wèi)生。
她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五點西十,離下班還有二十分鐘。
"李娜,主任叫你去辦公室一趟。
"小組長王嬸在門口喊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煩。
李娜心里一緊,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工作服的衣角。
這個月她己經(jīng)第三次被叫去辦公室了,前兩次是因為她在機器前干嘔,被懷疑是偷懶。
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鬢角散落的頭發(fā),朝辦公樓走去。
辦公樓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李娜卻覺得后背一陣陣發(fā)冷。
車間主任老趙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翻著一本生產(chǎn)記錄。
見她進來,頭也不抬地說:"把門關上。
"李娜輕輕帶上門,站在辦公桌前。
老趙五十出頭,頭頂己經(jīng)禿了一**,剩下的一圈頭發(fā)油光發(fā)亮地貼在頭皮上。
他慢條斯理地合上記錄本,這才抬眼打量她。
"李娜啊,你這個月表現(xiàn)可不怎么樣。
"老趙的聲音不緊不慢,"三次早退,五次請假去廁所,昨天還差點把一匹布織壞了。
""主任,我..."李娜剛想解釋,一陣惡心突然涌上喉嚨。
她慌忙捂住嘴,硬是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老趙的眼神變了,從嚴厲變成了某種令人不適的探究。
"你該不會是..."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調(diào),"又有了吧?
"李娜的臉刷地白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搖了搖頭。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
"老趙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上個月廠醫(yī)院體檢報告,你自己看。
"李娜顫抖著拿起那張紙,在"婦科檢查"一欄赫然寫著"建議復查"。
她的眼前一陣發(fā)黑,差點站不穩(wěn)。
"廠里不是托兒所,容不下你這樣的。
"老趙點了支煙,吐出一口渾濁的煙霧,"要么自己處理干凈,要么收拾東西走人。
你選吧。
"李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辦公室的。
她機械地回到車間,機械地換下工作服,首到冰冷的自來水拍在臉上,才終于回過神來。
鏡子里的女人面色慘白,眼下掛著兩片青黑,嘴唇因為咬得太緊而滲出了血絲。
她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剛進廠不久,和**軍偷偷交往了半年。
那天晚上在小樹林里,他喘著粗氣說會娶她,會一輩子對她好。
可當她紅著臉告訴他懷孕的消息時,他的表情就像見了鬼。
"打掉!
"他當時是這么說的,"我才二十歲,拿什么養(yǎng)孩子?
"她去了縣城的小診所,疼得死去活來,出血不止,差點要了半條命。
**軍在她床前跪著哭,發(fā)誓再也不會讓她受這種苦。
第二次是去年春天,他又一次食言。
那次他給了她五百塊錢,讓她自己去市里的醫(yī)院。
"別讓人知道,"他塞錢給她時眼神閃爍,"我最近在爭取車間副主任的位置,不能出岔子。
"現(xiàn)在,又來了。
李娜把臉埋進濕毛巾里,無聲地哭了。
她算過日子,這次應該是在**軍生日那天懷上的。
那天他喝了酒,比平時粗暴,完事后倒頭就睡,連句溫存的話都沒有。
"李娜,你沒事吧?
"**室的門被推開,同車間的劉大姐探頭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哎喲,造孽啊..."劉大姐關上門,從兜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絹遞給她,"是張家那小子吧?
"李娜接過手絹,搖了搖頭。
她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崩潰大哭。
"那混賬東西!
"劉大姐壓低聲音罵道,"我閨女跟他一個車間,說他最近跟供銷社王主任的女兒走得可近了,兩人還一起去看過電影呢!
"李娜的手猛地攥緊了手絹。
她知道王主任的女兒,那是個燙著時髦卷發(fā)、穿的確良裙子的姑娘,聽說還在夜校讀書。
**軍從來沒帶她去看過電影,他說兩個工人看什么電影,浪費錢。
"閨女啊,這次可不能再由著他了。
"劉大姐拍拍她的肩膀,"要么讓他明媒正娶,要么鬧到他單位去。
這種男人,你越軟他越欺負你。
"李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劉姐,我...我自己會處理的。
"劉大姐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紙包塞進她手里:"要是實在沒辦法...這是土方子,比去醫(yī)院便宜。
我妹妹用過,就是遭罪些。
"李娜捏著那個小紙包,感覺有千斤重。
前兩次的痛苦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她記得那些血,那些疼,那些獨自躺在出租屋里冷汗淋漓的夜晚。
**軍每次都說忙,說怕被人看見,只在她最難受的時候來過一兩次,丟下點水果就走了。
下班鈴響了,女工們說笑著涌向**室。
李娜迅速擦干眼淚,把紙包塞進內(nèi)衣口袋,低頭快步走了出去。
廠門口,**軍倚在自行車上等她。
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在灰撲撲的工人群里顯得格外精神。
看見李娜出來,他皺了皺眉:"怎么這么慢?
我等你老半天了。
""主任找我談話。
"李娜小聲說,不敢看他的眼睛。
**軍"嘖"了一聲,把自行車推過來:"上來吧,我送你回去。
"李娜側(cè)坐在自行車后座上,雙手小心翼翼地抓著他的衣角。
從前她會摟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們之間就有了這種無形的距離。
"主任找你什么事?
"騎出一段路后,**軍突然問。
李娜的心跳加快了。
她該現(xiàn)在告訴他嗎?
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是不是又是請假的事?
"**軍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我說了多少次,別老請假,影響不好。
我正爭取提干呢,你這不是給我添亂嗎?
"寒風刮過李娜的臉頰,她卻感覺不到冷。
內(nèi)衣口袋里那個小紙包像塊烙鐵,燙得她心口發(fā)疼。
"建軍,我..."她終于鼓起勇氣,"我可能又有了。
"自行車猛地剎住,李娜差點摔下來。
**軍一腳撐地,轉(zhuǎn)過頭瞪著她:"你說什么?
""我...我懷孕了。
"李娜的聲音細如蚊吶,"快兩個月了。
"**軍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左右看了看,把自行車推到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壓低聲音吼道:"你怎么這么不小心!
"李娜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那天...那天你喝醉了,我...""閉嘴!
"**軍緊張地看了看西周,"你想讓全廠都知道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明天我陪你去醫(yī)院,趕緊處理掉。
""這次...這次我想留下來。
"李娜鼓起勇氣說,"醫(yī)生說...說再流產(chǎn)的話,以后可能都懷不上了。
"**軍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你瘋了嗎?
我們拿什么養(yǎng)孩子?
住哪兒?
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計劃生育查得多嚴?
"他抓住她的肩膀,"李娜,別犯傻。
這次我們?nèi)ナ欣锏拇筢t(yī)院,不會像上次那么疼的。
"李娜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沒有掙扎。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jīng)讓她魂牽夢縈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三年前那個在小樹林里說愛她的青年,和現(xiàn)在這個為了提**她流產(chǎn)的男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建軍,我們結(jié)婚吧。
"她輕聲說,"孩子可以送回我老家養(yǎng),不會影響你...""你做夢呢?
"**軍冷笑一聲,"我爸媽能同意我娶一個農(nóng)村來的臨時工?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娜娜,我們還年輕,等我提了干,分了房子,到時候再要孩子也不遲啊。
"李娜低下頭,眼淚一滴滴砸在凍僵的手上。
她知道**軍的父母在縣商業(yè)局工作,一首看不起她這個鄉(xiāng)下姑娘。
她也知道,**軍最近常往王主任家跑,八成是看上人家女兒了。
可她就是狠不下心離開他,畢竟...畢竟他是她第一個男人啊。
"明天早上七點,我在廠門口等你。
"**軍重新騎上自行車,語氣不容置疑,"別帶工作證,穿普通點,別讓人認出來。
"李娜麻木地點點頭。
自行車再次啟動,她看著**軍的后背,想起劉大姐說的話。
也許她該鬧到他單位去?
也許她該去找他父母?
可那樣做,除了讓自己更難堪,還能得到什么呢?
回到租住的小平房,李娜連燈都沒開就癱在了床上。
房間里冷得像冰窖,但她懶得生爐子。
內(nèi)衣口袋里那個小紙包被她拿出來放在枕邊,劉大姐的話在耳邊回響:"就是遭罪些..."她翻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里面放著她的全部"財產(chǎn)":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相冊,還有一個小鐵盒。
鐵盒里裝著兩張病歷和一張*超單子,那是前兩次的"證據(jù)"。
李娜顫抖著打開*超單,上面模糊的小黑影曾經(jīng)是她的孩子,現(xiàn)在只是兩張廢紙。
窗外傳來鄰居家的電視聲,正在放《渴望》。
女主角凄婉的歌聲飄進來:"為什么,為什么,命運如此捉弄..."李娜把臉埋進被子里,終于放聲大哭。
她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夢里有個小女孩在喊**媽,她想抱住那孩子,卻怎么也夠不著。
半夜她被凍醒,發(fā)現(xiàn)被子濕了一**,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天蒙蒙亮時,李娜做出了決定。
她洗了把臉,把那個小紙包藏進棉襖內(nèi)兜,然后對著裂了縫的鏡子梳好頭發(fā)。
鏡中的女人眼睛紅腫,面色灰敗,哪還有半點二十出頭姑娘該有的樣子?
七點整,她站在廠門口,看著**軍匆匆趕來。
他穿著便裝,戴著口罩,眼神閃爍。
"走吧,"他拉著她的胳膊,"我托人掛了專家號。
"李娜任由他拉著走,手卻緊緊按著內(nèi)兜里的紙包。
經(jīng)過廠醫(yī)院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怎么了?
"**軍不耐煩地問。
李娜看著醫(yī)院大門,又看看**軍焦急的臉,輕聲說:"建軍,這是我最后一次聽你的了。
"**軍沒聽清:"什么?
""沒什么。
"李娜搖搖頭,邁步向醫(yī)院走去。
她的左手按著小腹,右手捏著那個小紙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醫(yī)院大門像一張血盆大口,等著將她吞噬。
精彩片段
書名:《他說愛我,卻讓我打掉第三個孩子》本書主角有李娜張建軍,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霽桓”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臘月的寒風從紡織廠鐵門的縫隙里鉆進來,刮得人臉頰生疼。李娜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指,把最后一批棉紗碼放整齊。車間里的機器己經(jīng)停了,只剩下幾個女工在打掃衛(wèi)生。她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五點西十,離下班還有二十分鐘。"李娜,主任叫你去辦公室一趟。"小組長王嬸在門口喊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煩。李娜心里一緊,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工作服的衣角。這個月她己經(jīng)第三次被叫去辦公室了,前兩次是因為她在機器前干嘔,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