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懸停在答題卡的最后一個方格之上，距離那聲宣告青春散場的終場鈴，僅余最后三分鐘。

汗水，黏膩地從陳驍的額角滑落，沿著下頜線滴落，在泛黃的試卷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印記。

考場里，只剩下沙沙的筆尖摩擦聲和電風扇有氣無力的嘎吱聲，像一首瀕死的催眠曲，攪動著六月午后凝固如膠質的空氣?！?br>
姓名：陳驍。

考號：3401…“他下意識地默念著，仿佛這是某種能帶來安定的咒語。

每一個字，每一個數(shù)字，都像是構建他過去十八年人生的堅固磚石。

只要鈴聲一響，他就能走出這個悶熱的盒子，去迎接一個或許平凡但充滿無限可能的夏天。

也許會去學車，也許會和幾個死黨通宵打游戲，也許……心臟，毫無征兆地猛烈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br>
呃……“一聲短促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細微到被風扇的噪音徹底吞沒。

陳驍?shù)纳眢w僵住了，手中的2*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道刺眼的陽光里。

視野，開始出現(xiàn)大塊大塊的黑色斑點，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蠻橫地侵蝕著他的世界。

***監(jiān)考老師的面容，同學伏案的背影，窗外婆娑的樹影……一切都在扭曲、碎裂，被拖入一個不斷旋轉的黑暗漩渦。

這是……怎么了？

他想呼救，想舉手，甚至想掙扎一下，但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

西肢像是灌滿了鉛，沉重得不屬于自己。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心臟的位置炸開，瞬間席卷全身，將夏日的燥熱驅散得一干二凈。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駭人的頻率急劇減弱，像一架失速墜毀的飛機，轟鳴著沖向寂靜的深淵?！?br>
嘀——“一聲尖銳的、非物理性的蜂鳴在他腦海深處炸響，取代了考場里所有的聲音。

黑暗。

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暗。

生命體征監(jiān)測中……心率低于安全閾值……多巴胺分泌紊亂……細胞活性急劇下降……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合成音，像是首接烙印在他的意識里。

這是誰在說話？

幻覺嗎？

瀕死前的……幻聽？

判定：宿主生命體征將在17秒后完全消失。

啟動緊急綁定程序……10%……50%……99%……共生型生存系統(tǒng)綁定成功。

宿主編號：734。

陳驍?shù)囊庾R像一縷風中殘燭，在這連珠炮般的信息轟炸中搖曳不定。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思考。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死亡。

那個叫陳驍的、夢想著考上大學去看看外面世界的高三少年，他的人生，即將在一張數(shù)學試卷前，以一種荒誕到可笑的方式，畫上句號。

正在進行時空坐標錨定……錨定失敗。

檢測到高維空間坍塌溢出效應……正在進行世界線遷躍……警告：遷躍將對宿主意識造成不可逆沖擊，生存幾率1.7%。

遷躍開始。

“不……”最后一聲無聲的吶喊消散在意識的虛空中。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傳來，仿佛要將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眼前的黑暗被瞬間撕裂，無數(shù)光怪陸離的碎片、無法理解的符號、以及一些不屬于他的、充滿了血腥與哀嚎的記憶殘片，如同一場宇宙風暴，狠狠砸進了他的腦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當陳驍再次恢復意識時，是被一股濃烈的、仿佛能深入骨髓的鐵銹味嗆醒的。

他猛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嗆咳，都牽動著胸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費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讓他靈魂為之凍結的世界。

天空，是渾濁的、病態(tài)的赭**，像一塊生銹了億萬年的鐵板，沉重地壓在頭頂。

沒有太陽，只有一個散發(fā)著慘白光芒的巨大球體懸掛在天際，那光芒冰冷而死寂，照不進任何溫暖。

空氣中彌漫著鐵銹、機油和某種……某種東西燒焦后的混合氣味，刺鼻到令人作嘔。

他正躺在一片由廢銅爛鐵堆積而成的“大地”上。

扭曲的鋼筋、破碎的齒輪、生銹的管道……目之所及，盡是文明的殘骸。

遠方，一些造型猙獰、冒著黑煙的巨大建筑物輪廓，像史前巨獸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昏黃的天幕之下。

這不是他的世界。

高考考場、課桌、鉛筆……那些鮮活的記憶像是上個世紀的舊夢，遙遠而不真實。

宿主意識穩(wěn)定。

歡迎來到“銹**”，編號734。

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陳驍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的來源——就在自己的腦子里?！?br>
你是誰？

我在哪里？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心中狂亂地嘶吼著。

我是共生型生存系統(tǒng)，負責輔助宿主在此世界生存的唯一工具。

“銹**”，當前世界名稱。

原世界坐標己丟失。

丟失？

陳驍?shù)男拿偷匾怀痢?br>
這個詞所代表的含義，比死亡本身還要可怕。

新手任務發(fā)布：生存。

任務說明：本系統(tǒng)運作需汲取特殊能量單位——“生存意志”。

當前能量儲備：0.1/100。

警告：系統(tǒng)能量將于23小時59分47秒后耗盡。

屆時，系統(tǒng)將優(yōu)先汲取宿主自身生命能量以維持最低運作，預計將導致宿主出現(xiàn)不可逆的器官衰竭，首至腦死亡。

首要指令：請在24小時內，汲取至少1單位“生存意志”，以完成首次能量補充。

一段信息流粗暴地灌入他的腦海，伴隨著一個鮮紅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那數(shù)字每減少一秒，陳驍都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跳動仿佛也隨之微弱了一分?！?br>
生存意志？

這是什么東西？

我要怎么汲??？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生存意志”是個體生命在面臨生存威脅時，所迸發(fā)出的強烈求生**的精神能量體。

汲取方式：鎖定目標，發(fā)動汲取指令。

有效范圍：10米。

警告：汲取行為將對目標造成永久性精神損傷，通常表現(xiàn)為意志消沉、情感淡漠，嚴重者將導致癡呆或植物人狀態(tài)。

請宿主謹慎使用。

謹慎使用？

陳驍幾乎要笑出聲來，笑聲里卻充滿了絕望。

這個所謂的“系統(tǒng)”，這個把他帶來這個鬼地方的罪魁禍首，現(xiàn)在卻在用他的生命作為威脅，逼他去做一件如此**的事情。

去掠奪別人的……靈魂？

這和**有什么區(qū)別？

不，這比**更惡毒！

他掙扎著從冰冷的金屬廢料上坐起來，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片死寂的鋼鐵墳場，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生命跡象。

他要去哪里找一個“目標”？

又怎么下得去手？

“不……我做不到?！?br>
他喃喃自語，“我寧愿死?！?br>
宿主產生消極抵抗情緒。

正在進行威脅等級評估……評估結果：高度威脅。

啟動強制體驗程序。

話音剛落，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從他的左腎位置爆發(fā)出來！

那感覺就像有一只滾燙的烙鐵狠狠地捅了進去，然后還在瘋狂地攪動。

陳驍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的器官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枯萎！

強制體驗程序將持續(xù)30秒。

此為器官衰竭Ⅰ級疼痛模擬。

若24小時后能量未能補充，宿主將承受十倍于此的真實痛苦，首至死亡。

“停下！

快停下！”

陳驍痛苦地嘶吼著，用頭撞擊著身下的金屬板。

三十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疼痛如潮水般退去時，陳驍己經虛脫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地喘息著，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掐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想死。

在真正體驗過死亡的恐怖后，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活著。

那個剛剛還在說“寧愿死”的自己，顯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求生的本能，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在他心中瘋狂咆哮。

他顫抖著站起身，捂著依舊隱隱作痛的腹部，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著廣袤的廢墟中蹣跚前行。

他不知道該去哪里，也不知道會遇到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在那個血色的倒計時歸零之前，找到一個……犧牲品。

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就讓他感到一陣陣的惡心。

他，陳驍，一個循規(guī)蹈矩了十八年的高中生，一個連和人吵架都會臉紅的普通人，現(xiàn)在，卻要為了活下去，去摧毀另一個無辜的生命。

天色，似乎變得更暗了。

遠方吹來的風里，帶著嗚咽般的聲音，像是在為這個崩壞的世界奏響哀樂，也像是在為他即將泯滅的人性提前送葬。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一座由巨型齒輪堆疊而成的小山，前方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條相對平坦的廢棄公路，公路的盡頭，似乎有微弱的火光。

有火光，就意味著可能有人！

這個發(fā)現(xiàn)讓陳驍精神一振，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矛盾。

他躲在一塊巨大的金屬擋板后面，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去，還是不去？

去了，他或許能活。

但代價，是變成一個自己都鄙視的怪物。

不去，他將在24小時后，在無盡的痛苦中，迎來真正的、無可挽回的死亡。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

在來這個世界之前，這雙手還在計算著復雜的函數(shù)，還在描繪著未來的藍圖。

而現(xiàn)在，它卻可能要沾染上第一筆洗不掉的罪孽。

最終，對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邁出了走向那片火光的第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良心的灰燼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在考場里夢想著夏天的少年陳驍，己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代號734的、掙扎求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