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對！”

萊安娜·曦光的聲音，清澈而堅定，第一次，在最高法庭莊嚴的穹頂之下回響。

這是她作為助理檢察官，參與的第一場庭審。

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首面那個傳說中的“魔鬼”。

被告席上，那個男人聞聲，緩緩地，從一堆看似雜亂無章的文件里抬起了頭。

他叫瓦萊里烏斯·馮·格林姆。

一頭銀色的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慵懶而嘲諷的笑容，仿佛剛剛從一場無聊的午睡中被吵醒。

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像兩枚淬了毒的金幣，穿過整個法庭，落在了萊安娜的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對手，而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會自己跳動的、貼著“圣光正義學院最優(yōu)畢業(yè)生”標簽的玩具。

“反對？”

他開口了，聲音磁性而玩味，帶著一種故意拉長的、戲劇化的腔調(diào)，“這位……額……穿著嶄新得像是昨天才從裁縫店里取出來的見習檢察官袍子的小姐，請問，你在反對什么？

是我剛才的用詞不夠文雅，還是我站立的姿勢，冒犯了你那顆純潔無瑕的正義之心？”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壓抑的竊笑聲。

萊安娜的臉瞬間漲紅了，她能感覺到血液沖上頭頂?shù)淖茻帷?br>
“我反對你對證人的惡意引導！”

她強忍著緊張，握緊了拳頭，迫使自己的聲音保持穩(wěn)定，“你剛才的問題，‘伯爵大人在新婚之夜，是否表現(xiàn)出了超乎尋常的、近乎狂野的激動’，充滿了強烈的心理暗示和對死者私生活的窺探！

這違背了……違背了你那本《圣光正義法典》第一章第三節(jié)的‘善意詰問’原則，對嗎？”

格林姆輕描淡寫地打斷了她，他甚至懶得站起來，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像在打著無聊的拍子。

“真可愛?！?br>
“看來，圣光正義學院，還在堅持不懈地量產(chǎn)你們這種，以為法庭是下午茶話會，大家應該坐下來，客客氣氣地交換意見的天真羔羊?！?br>
“你……肅靜！”

首席仲裁者埃德加爵士那冰冷的聲音，和法槌的敲擊聲同時響起，打斷了萊安娜的反駁。

這場審判，是轟動整個王都的**伯爵“真愛”**案。

英俊、富有，**多得能組建一個騎士團的阿爾弗雷德伯爵，在他第西次婚姻的新婚之夜，離奇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臉上帶著詭異而幸福的笑容。

唯一的嫌疑人，是他那出身低微、卻美艷傾城得如同魅魔化身的新婚妻子——凡妮莎。

**早己宣判了她的**。

“一個用美色榨干男人生命來換取財富的黑寡婦！”

報紙的標題如此寫道。

萊安娜的偶像，首席檢察官奧古斯都·懷特，正帶領著她，對這個被民眾唾棄的女人，提起公訴。

為“黑寡婦”辯護的，正是格林姆。

“首席檢察官閣下，”格林姆沒有再理會萊安娜，他轉(zhuǎn)向懷特，姿態(tài)優(yōu)雅，言辭卻像淬毒的刀子，“看來，你的新助手，還沒學會法庭的第一課：這里不是辯論真理的地方，而是決定輸贏的戰(zhàn)場。

如果你再不教會她這一點，我擔心她那脆弱的心靈，會在今天下午之前，就碎得像被巨魔踩過的水晶杯?！?br>
懷特的臉色鐵青，他站起身，聲音沉穩(wěn)如山：“格林姆，收起你那套無聊的歪理，回到案件本身。

如果你沒有問題要問，就請讓開。”

“樂意之至?！?br>
格林姆打了個響指，仿佛剛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再次看向證人席上那位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伯爵府老管家。

“老先生，請繼續(xù)。

不要被剛才那只小羊羔的叫聲嚇到。

我剛才問到哪了？

哦，對了。”

“你說，伯爵大人在新婚之夜，心情‘激動’，以至于‘無法抑制’，對嗎？”

“是的，大人?！?br>
老管家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種‘激動’，”格林姆的語速放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誘導性，“是否也包括，他無視了皇家醫(yī)院首席醫(yī)師——格雷戈里博士的嚴厲警告，偷偷服用了雙倍劑量的、那種由煉金術士公會秘密調(diào)配的、能帶來極致感官體驗的煉金藥劑？”

“我再次反對！”

萊安娜幾乎是跳了起來，“這是毫無根據(jù)的猜測！

你在誘導證人！”

“是嗎？”

格林姆笑了，這一次，他終于站了起來。

他從助手席上那一堆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早己分門別類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羊皮紙卷軸。

他解開卷軸的絲帶，那動作，優(yōu)雅得像一位即將展示杰作的魔法師。

“這是由煉金術士公會出具的、關于伯爵遺體的官方尸檢報告。

我想，它應該比我的‘猜測’，要‘有根據(jù)’得多吧？”

他將報告遞交給法庭**官，后者用魔法將其投影在光幕之上。

“報告第十三頁，第七行，請大家看清楚：‘死者血液樣本中，檢測出高濃度的“歡愉之火”煉金藥劑殘留成分，其濃度，約為正常劑量的2.3倍。

該劑量，足以讓一頭成年的雙足飛龍，都陷入持續(xù)性的狂暴興奮狀態(tài)。

’”旁聽席上，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哪，雙倍劑量！”

“那個老色鬼，真是不要命了！”

格林姆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又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而這份，來自皇家醫(yī)院的最高檔案室，由格雷戈里博士親筆簽名。

證明了伯爵大人，早在三年前，就被確診患有嚴重的、遺傳性的‘風暴之心’心臟病。

醫(yī)囑明確寫著：嚴禁任何形式的過度刺激，包括……”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被告席上那位哭得梨花帶雨的美艷寡婦，“……劇烈的、長時間的體力活動。”

他將兩份報告，像兩張無可辯駁的王牌一樣，摔在了桌子上。

“現(xiàn)在，我親愛的小檢察官，”他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死死地鎖定了萊安娜，“你還覺得，我的問題，是‘毫無根據(jù)’的嗎？”

萊安娜的呼吸一滯。

這兩份關鍵的證據(jù)，是他們檢察院費了很大勁都沒能拿到的“機密”文件。

這個男人，卻像從自家后花園里摘蘋果一樣，輕而易舉地拿了出來。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赤手空拳的新兵，在面對一個武裝到了牙齒的、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雇傭兵。

格林姆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走到法庭中央，張開雙臂，像一個揭示最終真相的戲劇主角。

“所以，各位都看到了！”

“真相，是如此的簡單，又如此的……令人遺憾！”

“一個沉迷于藥物和縱欲的男人，一個明知自己身患重病，卻依然放縱自己的男人，在他人生中最幸福、也最激動的新婚之夜，因為服用了過量的、足以**一頭龍的助興藥劑，從而引發(fā)了心臟病的急性發(fā)作，最終，猝死在了他最心愛的女人的懷里！”

他轉(zhuǎn)過身，指向被告席上，那個哭得惹人憐愛的凡妮莎夫人。

“這根本不是什么**案！”

“這是一場由死者自己的愚蠢和放縱，所導致的————意外！”

“而我可憐的當事人，她非但不是兇手，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在新婚之夜，就永遠地失去了她的摯愛！

現(xiàn)在，還要在這里，被我們尊敬的檢察官們，當作一個貪婪的、惡毒的兇手來審判！

天理何在？！”

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充滿了“正義”的**，回蕩在整個法庭。

旁聽席上，民眾的表情，從最開始對“黑寡婦”的憤怒，逐漸變成了對“縱欲老色鬼”的鄙夷，和對“可憐寡婦”的同情。

“原來是這樣……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br>
“那個凡妮莎夫人，也太可憐了?！?br>
風向，在短短幾分鐘內(nèi)，就發(fā)生了驚人的逆轉(zhuǎn)。

懷特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萊安娜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如何輕描淡寫地，用兩份證據(jù)，和一番顛倒黑白的演說，就將一樁蓄意**案，扭曲成了一場“值得同情的意外”。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來自“魔鬼”的、令人窒-息的、幾乎無法抵抗的壓迫感。

休庭的鐘聲敲響。

格林姆收拾好文件，邁著悠閑的步伐，準備離去。

他沒有忘記，在經(jīng)過萊安娜身邊時，停下腳步。

他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用那魔鬼般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的低語，對她說了他在法庭外，與她的第一句話。

“小羊羔，歡迎來到，真正的世界?！?br>
“在這里，正義是需要證據(jù)的?！?br>
“而我，永遠，比你們有更多的證據(jù)?！?br>
“現(xiàn)在，去墻角哭吧。

我允許你，休息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