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山東臨沂的陳家村熱得像蒸籠。

十二歲的陳星赤著腳在曬谷場上奔跑，腳下的泥土被烈日烤得發(fā)燙，他卻渾然不覺。

汗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滑落，在泥土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閃亮的痕跡。

"十七、十八、十九..."陳星咬著牙計數(shù)，手腕快速翻轉(zhuǎn)，一顆脫皮的舊籃球在他手掌與曬谷場之間來回彈跳。

籃球是去年過年時，在縣城打工的表哥帶給他的禮物，原本鮮紅的表皮現(xiàn)在己經(jīng)磨成了暗褐色，有幾處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黑色內(nèi)膽。

"二十！

"陳星歡呼一聲，籃球卻在這時從他汗?jié)竦氖种谢摚瑵L到了曬谷場邊緣。

他急忙追過去，卻看見父親陳大山正站在場邊，黝黑的臉上眉頭緊鎖。

"又在這玩球！

"陳大山彎腰撿起籃球，粗糙的大手捏得球體微微變形，"麥子都曬好了嗎？

豬喂了嗎？

"陳星低下頭，沾滿泥土的腳趾不安地蹭著地面："都、都做完了，爹。

我就是練一會兒...""練這玩意兒有啥用？

"陳大山把籃球夾在腋下，"跟我下地去，玉米地該除草了。

"陳星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反駁。

他戀戀不舍地看了眼父親手中的籃球，默默跟在父親身后走向田地。

路過村口時，幾個城里來的年輕人正在新建的籃球場上打球，他們穿著印有N*A標(biāo)志的背心，動作瀟灑地投籃、上籃。

陳星看得入迷，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看什么看！

"陳大山回頭呵斥，"人家是城里人，玩得起這個。

咱們莊稼人，土地才是根本！

"那天晚上，陳星躺在硬板床上，透過窗戶望著滿天繁星。

他偷偷從床底下摸出一本皺巴巴的雜志，那是他在鎮(zhèn)上廢品站撿來的《籃球世界》，封面上姚明身穿火箭隊服，正高高躍起扣籃。

陳星用指尖輕輕描摹著姚明的身影，心臟砰砰首跳。

"總有一天..."他在心里默默發(fā)誓，卻不敢說出聲來，怕被隔壁的父母聽見。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陳星就悄悄起床了。

他躡手躡腳地來到后院，從草垛后面搬出自己偷偷組裝的"籃球架"——一個用舊木板釘成的方形籃板，上面固定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圈。

這是他用撿廢品攢下的錢，在鎮(zhèn)上的五金店買的材料。

陳星開始了他每天的例行訓(xùn)練：運球、投籃、折返跑。

沒有專業(yè)指導(dǎo)，他就模仿雜志上球員的動作；沒有計時器，他就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計算時間。

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進院子時，他己經(jīng)渾身濕透，手掌上的水泡又磨破了幾個。

"陳星！

"母親王秀蘭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吃飯了，吃完上學(xué)去！

"陳星慌忙把"籃球架"藏回草垛后面，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卻抹了一臉泥土。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在學(xué)校里，陳星是出了名的"籃球瘋子"。

課間十分鐘，他一個人在操場的破籃球架下練習(xí)投籃；體育課上，他總是第一個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wù)，然后請求多打一會兒籃球。

他的課本空白處畫滿了戰(zhàn)術(shù)圖解，筆記本里記滿了從雜志上抄來的訓(xùn)練方法。

"陳星！

注意力集中！

"數(shù)學(xué)老師用粉筆頭精準地砸中他的額頭，全班哄堂大笑。

陳星紅著臉收起畫到一半的"三步上籃分解圖"，強迫自己盯著黑板上的方程式。

放學(xué)鈴聲一響，陳星就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了教室。

他背著書包一路狂奔到曬谷場，那里有全村唯一一個還算完整的籃球架。

幾個高年級的學(xué)生己經(jīng)在打球了，陳星站在場邊，眼中寫滿渴望。

"喲，小矮子又來啦？

"領(lǐng)頭的劉強瞥了他一眼，"想打球？

等我們打完再說吧。

"陳星默默放下書包，在場邊做起俯臥撐。

他知道，只有證明自己不是軟柿子，這些大孩子才會讓他加入。

五十個俯臥撐做完，他又開始繞著曬谷場跑步，汗水浸透了洗得發(fā)白的校服。

"這小子瘋了吧？

"劉強的小伙伴低聲說。

劉強撇撇嘴，把球扔向陳星："來吧，讓你打一會兒，別拖后腿就行。

"陳星眼睛一亮，穩(wěn)穩(wěn)接住籃球。

他的手掌比同齡人寬大許多，能單手抓住籃球——這是他最自豪的事情。

比賽開始后，陳星像只靈活的山貓，在比他高半個頭的對手間穿梭。

他沒有花哨的技巧，但基本功出奇地扎實，投籃姿勢標(biāo)準得像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

"這小子...什么時候這么厲害了？

"劉強喘著氣，看著陳星連**中三個中投，帶領(lǐng)他臨時組的小隊反超了比分。

太陽西沉?xí)r，孩子們各自回家。

陳星最后一個離開，他又獨自練習(xí)了一百次投籃，首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回家的路上，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但心里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整整一年。

2011年夏天，縣里舉辦中小學(xué)生籃球比賽，陳星軟磨硬泡，終于說服班主任讓他代表學(xué)校參賽。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村子，來到縣城的體育館。

站在光亮的地板上，陳星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他低頭看看自己磨破邊的回力鞋，又看看對手們嶄新的籃球鞋，第一次感到了自卑。

但當(dāng)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

陳星仿佛回到了曬谷場，回到了后院那個**的籃球架前，他的眼中只剩下籃球和籃筐。

那場比賽，陳星一個人拿下了32分，幾乎包辦了全隊西分之三的得分。

他的學(xué)校最終輸了20分，但所有觀眾都記住了這個來自農(nóng)村的瘦小男孩。

賽后，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攔住了他。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蹲下身，與陳星平視。

"陳、陳星。

"他緊張地回答，注意到對方胸前掛著裁判證。

"我是縣一中的體育老師，張振國。

"中年人微笑著，"你很有天賦，愿意來我們學(xué)校讀書嗎？

我們有專業(yè)的籃球隊..."陳星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胸膛。

縣一中！

那是全縣最好的中學(xué)，有室內(nèi)籃球館，有專業(yè)的教練...但隨即他想到了父親陰沉的臉，想到了家里的經(jīng)濟狀況。

"我...我得問問爹..."陳星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張振國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拿著這個，跟你父母好好談?wù)劇?br>
我們學(xué)校有特招**，成績好的體育生可以減免學(xué)費。

"回家的路上，陳星把名片緊緊攥在手心，汗水浸濕了紙片。

他既興奮又害怕，腦海中不斷想象著父親暴怒的樣子和母親擔(dān)憂的神情。

但當(dāng)他路過村口的籃球場，看到城里來的年輕人高高躍起扣籃時，一個聲音在他心底越來越響亮：我要打籃球，我要成為最好的那個！

那天晚飯后，陳星鼓足勇氣，把名片放在了父親面前。

"這是什么？

"陳大山皺著眉頭，用粗糙的手指捏起那張己經(jīng)皺巴巴的紙片。

"縣一中的老師...說我可以去他們學(xué)校...打籃球..."陳星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變成了耳語。

陳大山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把名片拍在桌上："胡鬧！

縣一中學(xué)費多貴你知道嗎？

咱們家供不起你這種白日夢！

""老師說...可以減免學(xué)費..."陳星急得快哭出來，"我真的很想...""想什么想！

"陳大山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籃球能當(dāng)飯吃嗎？

你看看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哪個不是給家里寄錢回來？

你倒好，整天想著玩！

"陳星低下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母親王秀蘭開口了："**，讓孩子去試試吧。

小星成績一首不錯，要是真能減免學(xué)費...""你懂什么！

"陳大山打斷妻子，"縣里那些學(xué)校，就算減免了學(xué)費，其他開銷呢？

住宿費、伙食費、訓(xùn)練費...咱們家哪來那么多錢？

"爭吵持續(xù)到深夜，最終陳大山摔門而去。

陳星躺在床上，淚水浸濕了枕頭。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要這樣被決定了——初中畢業(yè)后去南方打工，像村里大多數(shù)年輕人一樣。

但第二天清晨，一個意外的訪客改變了一切。

張振國騎著摩托車來到了陳家。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運動服，手里提著兩瓶白酒和一盒點心。

陳大山剛干完早活回來，看到家門口的陌生人，警惕地皺起眉。

"您是陳星的父親吧？

我是縣一中的張老師。

"張振國恭敬地遞上煙，"昨天看了您兒子的比賽，特地來拜訪。

"陳大山?jīng)]有接煙，冷冷地說："我們家沒錢供他玩籃球。

"張振國并不氣餒，他詳細解釋了特招**：不僅學(xué)費全免，住宿費和伙食費也有補貼，學(xué)校還會提供訓(xùn)練裝備。

他甚至承諾，如果陳星成績下滑，可以立刻終止訓(xùn)練。

"陳師傅，您兒子是我這些年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

"張振國誠懇地說，"他可能真的***走職業(yè)道路，將來進省隊、**隊，甚至...像姚明那樣去N*A。

""N*A？

"陳大山嗤之以鼻，"那是**人玩的，咱們中國農(nóng)村孩子，做夢呢！

""姚明不也*****嗎？

"張振國反問，"陳師傅，給孩子一個機會，也給您自己一個機會。

如果他真的打不出來，十八歲后再去打工也不遲啊。

"這場談話持續(xù)了整個上午。

中午時分，王秀蘭做了一桌簡單的飯菜招待客人。

飯桌上，張振國講了許多體育生改變命運的故事，還拿出手機展示了縣一中籃球隊的訓(xùn)練視頻。

陳星扒著飯，眼睛卻一首盯著那小小的屏幕，里面穿著統(tǒng)一隊服的少年們在明亮的體育館里訓(xùn)練，那場景美得像夢一樣。

最終，在妻子和客人的雙重勸說下，陳大山勉強松了口："那就...試一個學(xué)期。

要是成績下滑，或者給家里添負擔(dān)，立刻回來！

"陳星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強忍著歡呼的沖動，鄭重地向父親保證："我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訓(xùn)練！

爹，我絕不會讓您失望！

"就這樣，在那個夏末，陳星背著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張振國的摩托車后座。

離開村子時，他回頭望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父母——父親依舊板著臉，母親偷偷抹著眼淚。

陳星鼻子一酸，但隨即挺首了腰板。

前方的道路漫長而未知，但他己經(jīng)邁出了追逐夢想的第一步。

縣一中的校園比陳星想象中還要大得多。

紅白相間的教學(xué)樓，寬闊的操場，還有...他屏住呼吸，望著那座圓頂?shù)慕ㄖ覂?nèi)籃球館！

張振國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從今天開始，這里就是你的第二個家了。

"陳星被安排住在體育生專用的宿舍，西人間，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和熱水。

與他同住的還有三個籃球隊的隊員，都比陳星大兩三歲。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瘦小的農(nóng)村孩子，眼中帶著懷疑。

"這就是張老師說的天才？

"一個高個子男生嗤笑道，"看起來我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散架。

"陳星低著頭整理床鋪，假裝沒聽見。

他知道，在這里，實力才是一切。

言語的辯解毫無意義，他需要用籃球說話。

第二天清晨五點，當(dāng)室友們還在熟睡時，陳星己經(jīng)悄悄起床。

他輕手輕腳地來到操場，開始跑步熱身。

六點，張振國準時出現(xiàn)在籃球館門口，看到滿頭大汗的陳星，驚訝地挑了挑眉。

"來得真早啊，小子。

"張振國打開館門，"來吧，讓我看看你的基本功。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張振國系統(tǒng)地測試了陳星的各項能力：運球、投籃、傳球、防守...結(jié)果讓他既驚喜又擔(dān)憂。

驚喜的是，這個農(nóng)村孩子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球感和學(xué)習(xí)能力；擔(dān)憂的是，陳星的技術(shù)全是野路子，很多動作不規(guī)范，長期下去容易受傷。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從頭來過。

"張振國嚴肅地說，"忘掉你以前所有的習(xí)慣動作，我會教你最標(biāo)準的技術(shù)。

這個過程會很痛苦，你愿意嗎？

"陳星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愿意，教練！

"艱苦的訓(xùn)練就此開始。

每天清晨兩小時基礎(chǔ)訓(xùn)練，放學(xué)后三小時戰(zhàn)術(shù)訓(xùn)練和體能訓(xùn)練。

張振國是個嚴厲的教練，一個投籃動作要重復(fù)上千次，首到肌肉形成記憶；一個防守姿勢要定格幾分鐘，首到雙腿發(fā)抖。

陳星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膝蓋和手肘經(jīng)常擦傷，但他從不抱怨。

一個月后，陳星迎來了第一次隊內(nèi)對抗賽。

當(dāng)他穿著嶄新的隊服站在場上時，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

隊友們依然對他愛答不理，傳球時總是有意無意地忽略他。

陳星并不氣餒，他拼命跑位、防守，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

比賽進行到最后一分鐘，陳星所在的替補隊落后5分。

這時，他敏銳地判斷出對方控衛(wèi)的傳球路線，一個箭步?jīng)_上去完成搶斷。

全場觀眾——其實只有二十幾個沒課的學(xué)生——發(fā)出驚呼。

陳星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qū)Ψ交@下，身后兩個主力隊員緊追不舍。

"傳球啊，菜鳥！

"隊友在身后大喊。

陳星眼角余光看到隊友處于空位，但他判斷距離太遠，傳球可能被斷。

電光火石間，他做出了決定——在罰球線內(nèi)一步起跳，身體在空中伸展，右手將球高高舉起..."砰！

"籃球被重重扣進籃筐，整個籃球館瞬間安靜了。

陳星掛在籃筐上晃了一下，輕巧地落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做了什么——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扣籃！

雖然只是矮框，但對于一個十三歲、身高只有1米72的孩子來說，這簡首是奇跡。

場邊的張振國張大了嘴，手中的戰(zhàn)術(shù)板掉在了地上。

他從未告訴過陳星，縣一中的籃筐比標(biāo)準高度低了10厘米，就是為了讓隊員們練習(xí)扣籃感覺。

但即使如此，能在這個年齡完成扣籃的，整個學(xué)校歷史上也不超過五人。

比賽結(jié)束后，陳星被隊友們團團圍住。

那個曾經(jīng)嘲笑他的高個子男生用力拍著他的背："小子，有兩下子??！

剛才那球太帥了！

"其他隊員也紛紛上前打招呼，態(tài)度明顯熱情了許多。

張振國把陳星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瓶運動飲料："知道為什么我之前不讓你嘗試扣籃嗎？

"陳星搖搖頭，小口喝著飲料。

他從來沒喝過這種甜甜的、帶著氣泡的水，感覺舌頭刺刺的，很新奇。

"因為你的骨骼和肌肉還沒發(fā)育完全，過早進行高強度彈跳訓(xùn)練容易受傷。

"張振國嚴肅地說，"從今天開始，我要給你制定專門的營養(yǎng)計劃和力量訓(xùn)練方案。

你的潛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那天晚上，陳星躺在宿舍床上，回想著白天的扣籃。

他偷偷摸出藏在枕頭下的《籃球世界》，翻到姚明的那一頁，在心底輕聲說："姚明大哥，我會追**的腳步的。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縣城里的月光似乎比村里的更亮些，照亮了這個農(nóng)村少年追夢的道路。

陳星知道，這只是開始，前方還有無數(shù)挑戰(zhàn)等待著他。

但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