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4日，臺風“山貓”帶著一身水汽撞進這座南方老城時，林小滿正在圖書館地下倉庫搶救那批1980年代的《****》合訂本。

雨是突然潑下來的。

下午西點多，天空還泛著灰蒙蒙的亮，轉(zhuǎn)眼就暗得像潑翻了墨汁。

風裹著雨點子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響，跟有人拿鞭子抽似的。

倉庫漏雨，墻角的排水管早銹成了擺設，渾濁的水順著墻根蜿蜒，在舊報紙堆旁積成小小的水洼。

“該死?！?br>
林小滿咬著牙把最后一摞報紙搬到高處，額前的碎發(fā)黏在汗?jié)竦钠つw上。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是社區(qū)醫(yī)院的護士發(fā)來的：“阿姨今晚血壓有點高，記得提醒吃藥?！?br>
她回了個“好”，剛把手機塞回兜，頭頂?shù)陌谉霟敉蝗弧白汤病币宦暎瑴缌恕?br>
整個圖書館瞬間陷入黑暗。

只有應急燈在走廊盡頭亮著微弱的綠光，像只蹲在暗處的貓。

林小滿摸索著從抽屜里摸出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見墻上的配電箱——總閘的紅色指示燈滅了，黑得像顆死魚眼。

她嘆了口氣。

這棟1950年代的老建筑，電路比****脾氣還倔，一到梅雨季就鬧脾氣。

她掏出手機準備打給物業(yè)，屏幕剛亮起，就聽見樓下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鐵門被風撞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石地面上，帶著濕漉漉的回響。

手電光晃過去，照見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站在倉庫門口，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

他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腰間掛著把銅制的電工刀，刀鞘磨得發(fā)亮。

“圖書館的？”

男人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總閘跳了，物業(yè)讓我來看看?！?br>
林小滿往后縮了縮，手電光不自覺地往他臉上晃。

男**概三十歲，下頜線繃得緊，左眉骨上有道淺疤，被雨水泡得發(fā)白。

他沒戴安全帽，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工裝領口。

“嗯?！?br>
她小聲應著，往旁邊挪了挪，“配電箱在那邊?！?br>
男人沒多話，彎腰鉆進倉庫。

工具包“咚”地砸在地上，拉鏈拉開時發(fā)出“刺啦”一聲。

他蹲在配電箱前，手指在黑暗里靈活地摸索，林小滿趕緊把手電光打過去。

她看見他右手無名指有點不自然，關節(jié)處向外撇著，像根被掰彎的鐵絲。

“老線路了。”

男人打開配電箱，一股鐵銹味混著霉味涌出來，“零線都快燒斷了，跟我老家地里的苞米桿子似的脆?！?br>
他說話帶著點東北口音，“桿子”兩個字咬得重。

林小滿沒接話，蹲在旁邊看他干活。

他從工具包里掏出萬用表，表筆戳進接線柱時，表盤的背光映亮他的側(cè)臉，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有干毛巾嗎？”

他突然抬頭，嚇了林小滿一跳。

手電光晃到他眼睛，他瞇了瞇眼，“臉上的水進眼睛里了?！?br>
林小滿“哦”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從包里翻出毛巾。

是條洗得發(fā)白的藍格子毛巾，邊角都磨毛了。

她遞過去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涼的，帶著雨水的濕意。

男人接過毛巾，胡亂抹了把臉。

“謝了?！?br>
他把毛巾搭在胳膊上，繼續(xù)擰螺絲，“你們這圖書館藏的寶貝不少啊，報紙都發(fā)黃了還留著？”

“都是老報紙，有讀者要查資料的。”

林小滿指了指身后的報紙堆，“1983年到1997年的《****》，還有些地方小報?！?br>
“我爺以前也愛攢報紙?！?br>
男人突然笑了笑，嘴角扯出個淺弧，“他說報紙上有過日子的道理，我小時候偷他報紙疊飛機，沒少挨揍。”

林小滿也跟著笑了笑，沒說話。

倉庫里只有螺絲刀擰螺絲的“咔咔”聲，還有外面的雨聲。

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股濕冷的潮氣，吹得舊報紙“嘩啦”作響。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男人合上配電箱蓋子，拍了拍手。

“好了，推閘試試。”

林小滿走到總閘前，深吸一口氣，猛地往下一推。

倉庫的燈“嗡”地閃了兩下，亮了。

暖**的光灑下來，照見滿地的工具和男人額頭上的汗珠。

“成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這線太老，最好讓物業(yè)徹底換了，不然下次下雨還得跳。”

“嗯，我明天跟館長說?！?br>
林小滿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毛巾，“毛巾……我洗干凈還你？”

“不用?！?br>
男人擺擺手，開始收拾工具。

他把螺絲刀、鉗子一股腦塞進工具包，拉鏈拉到一半，突然停住，從包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林小滿。

是半包阿爾卑斯奶糖，草莓味的，包裝被雨水泡得有點皺。

“給熬夜的人補充能量?！?br>
他聲音低了點，“看你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br>
林小滿愣住了，捏著奶糖的手指有點抖。

她想說“謝謝”，又覺得太生分，張了張嘴，最后只小聲說：“你也早點回去吧，雨還下著呢?！?br>
男人沒接話，背起工具包往門口走。

銅電工刀在腰間晃悠，撞在工具包上發(fā)出“叮鈴”一聲。

快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回頭：“對了，你叫啥？”

“林小滿。”

“陳野?！?br>
他說完，拉開鐵門，一陣風雨灌進來，吹得報紙堆“嘩啦”作響。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鐵門緩慢合上的“吱呀”聲。

倉庫里又恢復了安靜。

林小滿低頭看著手里的奶糖，包裝上印著個笑臉，被雨水洇得有點模糊。

她剝開一顆塞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點塑料包裝的味道。

窗外的雨還在下，梧桐葉被打得噼啪響。

林小滿把奶糖揣進兜，蹲下來繼續(xù)整理報紙。

有張1987年的《羊城晚報》掉在地上，她撿起來時，看見角落有篇短文，標題是“雨夜搶修記”。

她突然想起陳野的手指，那根不自然的無名指。

剛才他擰螺絲時，小指一首微微翹著，像只受傷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