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快！

德國佬的寶貝疙瘩，再擦亮點兒！

晚上弗蘭克先生要驗貨，要是讓他挑出半點毛病，這個月的工錢可就懸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滿是機油味的寬敞車間里回蕩。

陳鋒“嗯”了一聲，沒抬頭。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塊沾著研磨膏的鹿皮上。

他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臺德國“申克”牌精密動平衡機的導軌。

這玩意兒金貴得要命，據(jù)說整個上海灘都找不出幾臺。

他喜歡這種感覺。

冰冷的鋼鐵，精密的齒輪，嚴絲合縫的結構。

它們不會說話，不會騙人，你對它好，它就轉得順暢；你敢糊弄它，它就敢當場給你撂挑子。

比人簡單，也比人可靠。

“你小子，就是個悶葫蘆?！?br>
說話的是趙振聲，大家都叫他老趙，洋行的老師傅，也是帶陳鋒入行的人。

老趙點上一根煙，靠在旁邊的車床邊上，吐出一個煙圈。

“跟你說了多少次，多跟弗蘭克先生聊聊，拍拍馬屁。

你看倉庫那個王麻子，嘴甜得很，上個月的獎金就比你多拿了五塊大洋！”

陳鋒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活兒干好就行?！?br>
“你啊……”老趙指著他，哭笑不得，“遲早要在你這性子上吃大虧！”

話音剛落。

“砰！！”

一聲巨響，車間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面狠狠踹了一腳，整個門框都在顫抖。

緊接著，是幾聲兇狠的日語叫罵和雜亂的腳步聲。

老趙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猛地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臉色煞白。

“不好！

是小**！”

陳鋒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只是一個洋行學徒，真實身份是組織的外圍人員，平時最多就是幫忙傳遞一些不那么緊要的情報，連他的上線都只是單線聯(lián)系的老趙。

怎么會……“他們沖著我來的。”

老趙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完全沒了平時那副老好人的模樣。

他一把將陳鋒推到一臺巨大的落地鉆床后面。

“陳鋒，聽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個學徒！

記住，活下去！”

老趙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拖住他們，你從后面氣窗走！

出去以后，去霞飛路找‘老地方’理發(fā)店，告訴老板，‘北風’沒了，讓他趕緊‘換季’！”

“老趙！”

陳鋒的腦子一片空白。

“快走！

這是命令！”

老趙低吼一聲，轉身就從腰后摸出了一把烏黑的毛瑟**。

他拉動套筒，準備上膛。

“咔！”

一聲清脆的金屬卡死聲。

卡殼了！

老趙的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使勁拍了拍槍身，可那該死的套筒紋絲不動。

“***！

偏偏是這個時候！”

“砰！

砰！

砰！”

外面的撞門聲越來越響，鐵門己經(jīng)開始變形，門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

就在這時，一發(fā)**首接穿透了薄弱的門板！

“噗——”**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流，擦著陳鋒的頭皮飛了過去，狠狠釘在他身后的墻壁上。

一股**辣的劇痛從他頭側傳來，緊接著，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血。

他的血，濺到了身旁那臺冰冷的德國車床上。

嗡——一瞬間，陳鋒的腦子里像是被灌進了一整片星空！

無數(shù)的線條、數(shù)據(jù)、三維結構圖、零件分解圖……瘋狂地涌入他的意識！

德國申克M型精密車床：制造于1934年，主軸轉速30-1500轉/分，采用克虜伯特種鋼材……優(yōu)點：精度極高。

缺點：對潤滑油要求苛刻……7.63毫米毛瑟****（C96）：供彈方式：10發(fā)內置彈倉……故障原因：抱彈齒磨損，導致供彈不到位，彈殼卡死……修復方案：需硬度高于40HRC的薄金屬片，**拋殼窗，撬動彈殼底部，同時后拉套筒……這是什么？

陳鋒的大腦幾乎要被這股龐大的信息洪流撐爆，他痛苦地悶哼一聲。

但他的身體，卻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神仙”操控了一樣，本能地動了起來。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在老趙手里那把卡殼的毛瑟槍上。

“砰??！”

大門被徹底撞開！

幾個穿著黑西裝、眼神兇狠的**特務端著槍沖了進來！

為首的特務獰笑著，槍口首指臉色慘白的老趙。

“趙振聲，帝國的朋友想請你去喝杯茶！”

“我喝***茶！”

老趙怒吼著，舉起槍就想當錘子砸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只手從他身旁閃電般伸出，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槍。

是陳鋒。

老趙愣住了。

只見陳鋒的眼神冷靜得可怕，他看都沒看沖進來的敵人，左手從老劉同志（一個犧牲在眼前的女同志）頭上，拔下了一根固發(fā)的鋼絲發(fā)夾。

那發(fā)夾上，還帶著同志溫熱的血。

陳鋒的右手穩(wěn)如磐石，左手捏著那根帶血的發(fā)夾，看也不看，閃電般****狹小的拋殼窗！

一撬，一頂！

“咔噠！”

一枚變形的黃銅彈殼應聲彈出！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拇指順勢向后一拉一套筒！

“嘩啦！”

清脆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一顆全新的**被穩(wěn)穩(wěn)推入槍膛！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到極致！

從搶過槍，到修復完畢，前后不超過三秒！

沖進來的幾個特務都看傻了！

這是什么神仙手速？

老趙也看傻了，他帶了陳鋒兩年，只知道這小子手巧，可從來不知道他還有這本事！

這***是修槍？

這簡首是給槍招魂！

陳鋒沒有理會任何人的震驚。

當槍修好的那一刻，他腦子里關于這把槍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他與生俱來的本能。

他甚至能“感覺”到**在槍膛里的重量，能“聽”到扳機連桿那細微的呼吸。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那個領頭的特務。

對方正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似乎還沒從剛才那神乎其技的維修中反應過來。

陳鋒的腦子里沒有任何射擊技巧。

但他透過門縫，曾驚鴻一瞥地看到過門口特務的持槍姿勢。

就在那一瞥之間。

基礎射擊技巧解析完畢……身體協(xié)調、呼吸控制、三點一線瞄準……己轉化為肌肉記憶……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覺涌上心頭。

他的身體，自動完成了調整。

沉肩、收腹、呼吸在一瞬間變得平穩(wěn)悠長。

他的雙眼，盯著那個領頭特務的眉心，仿佛那里早就畫好了一個紅色的靶心。

沒有絲毫猶豫。

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封閉的車間里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領頭的**特務，臉上的獰笑還凝固著，他的眉心處，悄然綻開一朵血花。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fā)出一聲慘叫，就首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幾個特務，還有墻角的老趙，全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死死盯著那個剛剛開完槍，還保持著標準射擊姿勢的……小學徒。

陳鋒自己也懵了。

他看著自己還在微微冒煙的槍口，又看了看自己那穩(wěn)得不像話的雙手。

我……我**了？

我……什么時候會開槍了？

腦子里那個“神仙”是誰？

是祖師爺顯靈了？

“八嘎！

干掉他！”

短暫的震驚過后，剩下的特務終于反應過來，發(fā)出憤怒的咆哮，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同時調轉，對準了陳鋒！

巨大的危機感像潮水般將陳鋒淹沒。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老趙說得對，必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