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如雷，卷起漫天塵土。

三千京營銳士組成的長龍，在通往東方的官道上疾馳，火把的光芒與天邊的殘月交相輝映。

氣氛是凝重的，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肅殺。

他們是天子親軍，是帝國最精銳的部隊，此刻卻要去執(zhí)行一個史無前例的任務(wù)——與天爭命。

隊伍中央，林辰與秦烈并轡而行。

寒風(fēng)灌入林辰單薄的囚服，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zhàn)。

一名親兵見狀，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風(fēng)，遞了過來。

林辰?jīng)]有推辭，道了聲謝，裹在身上，一股暖意驅(qū)散了些許寒氣。

“林監(jiān)軍，你這身子骨，可別還沒到地方就先倒下了?！?br>
秦烈瞥了他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道。

他粗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言語中卻透著一絲關(guān)切。

這位定國大將軍對林辰的情感是復(fù)雜的。

一方面，他親眼見證了林辰在金殿之上舌戰(zhàn)群儒，又精準(zhǔn)預(yù)言了軍情和天災(zāi)，心中早己佩服得五體投地。

另一方面，他看著這個文弱書生，實在很難相信他能應(yīng)付得了接下來復(fù)雜險惡的局面。

“多謝將軍關(guān)心，還撐得住?！?br>
林辰笑了笑，看向前方無盡的黑暗，“比起身體的疲乏，我更擔(dān)心的是時間。”

秦烈皺起了眉頭：“你推算出的十二日，當(dāng)真如此精準(zhǔn)？

要知道，水文之事，變幻莫測，差上一兩日也是常事。”

“只早不晚。”

林辰的語氣斬釘截鐵，“我研究過黃河近百年的水文記錄，再結(jié)合今年的天時氣象，此次汛期洪峰的規(guī)模和抵達時間，八九不離十。

我們必須在十日之內(nèi)，完成對祥符段大堤的加固。

否則，神仙難救?！?br>
秦烈沉默了。

他聽不懂那些復(fù)雜的水文推算，但他能聽懂林辰語氣中的那份自信。

這種自信，不是狂妄，而是建立在絕對理智和周密計算之上的胸有成竹。

“本將不明白，”秦烈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這些東西，究竟是從何處學(xué)來的？

你說的那些‘格物之學(xué)’，本將聞所未聞。

尋常的書生，都在搖頭晃腦地背誦子曰詩云，你卻……”林辰微微一笑，他知道這一問遲早會來。

“秦將軍可知，世間學(xué)問，浩如煙海。

儒家經(jīng)義，是入世為官的敲門磚，卻非天地萬物的全部?！?br>
他信口拈來，繼續(xù)完善自己的人設(shè)，“我自幼體弱，無法像其他學(xué)子一樣終日苦讀。

閑暇之時，便愛翻閱那些被視為‘**’、‘雜學(xué)’的古籍孤本。

醫(yī)卜星象，農(nóng)桑水利，奇門營造，皆有涉獵。

看得多了，便漸漸悟出，萬事萬物背后，皆有其‘理’。

所謂預(yù)言，不過是循理而推，尋道而行罷了?！?br>
這番話，再次讓秦烈刮目相看。

“循理而推，循道而行……”他咀嚼著這八個字，只覺得雖然深奧，但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要實在得多。

他哈哈一笑：“好！

說得好！

我老秦就喜歡實在的！

管他什么學(xué)問，能打勝仗、能救百姓，就是好學(xué)問！”

正在此時，前方的隊伍速度慢了下來。

一名探馬飛馳回報：“啟稟將軍、監(jiān)軍，前方是鄭州驛站，我等是否入內(nèi)休整，更換馬匹？”

連續(xù)兩天兩夜的急行軍，早己人困馬乏。

按照規(guī)矩，他們可以憑官文在驛站獲得最好的補給。

“休整個屁！”

秦烈眼睛一瞪，“傳令下去，人歇馬不歇，更換完馬匹立刻出發(fā)！”

“是！”

然而，一炷香后，麻煩來了。

秦烈派去交涉的副將黑著臉回來報告：“將軍，那驛丞說……說驛站的備用馬匹前日剛被調(diào)走一批，剩下的不夠我們?nèi)烁鼡Q，讓我們……讓我們在此等候兩日，他去附近州縣調(diào)撥?！?br>
“放*****！”

秦烈勃然大怒，馬鞭一甩，發(fā)出清脆的響聲，“這擺明了是托詞！

老子奉的是圣旨，救的是國難！

他一個小小驛丞，也敢從中作梗？”

驛站作為官僚體系的末梢，最是看人下菜碟。

他們這支隊伍雖然聲勢浩大，但領(lǐng)頭的卻是一個從未聽聞的將軍和一個穿著囚服的“監(jiān)軍”，又是去辦一件聽起來匪夷所思的“防洪”差事，驛丞有所怠慢，甚至故意刁難，再正常不過。

“我去宰了他！”

秦烈火爆脾氣一上來，提著馬鞭就要沖過去。

“將軍，稍安勿躁?！?br>
林辰攔住了他。

他知道，這是他立威的第一戰(zhàn)。

如果連一個小小的驛丞都搞不定，到了祥符，面對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官僚，更是寸步難行。

“將軍在此坐鎮(zhèn)，我去會會他。”

說罷，林辰翻身下馬，獨自一人走向燈火通明的驛站大門。

驛丞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在堂中喝茶，看到林辰一個穿著囚服的年輕人走進來，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你是什么人？

這里是你能進來的嗎？”

驛丞旁邊的驛卒喝道。

林辰?jīng)]有理會他，徑首走到驛丞面前，將那面沉甸甸的**，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

驛丞不耐煩地低頭一瞥，當(dāng)他看清**上那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和那個深刻的“敕”字時，他臉上的慵懶和倨傲瞬間凝固。

“咣當(dāng)！”

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以一種與他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下……下官鄭州驛丞劉滿，不知天使駕到，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他的頭磕在地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肥胖的身軀抖得像個篩子。

“你確實罪該萬死?！?br>
林辰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奉圣諭，救國難，星夜馳援。

你卻以區(qū)區(qū)馬匹之事，意圖阻我大軍行程?！?br>
他緩緩拿起**，在劉滿的眼前晃了晃，“按律，貽誤軍機者，當(dāng)斬。

你說，我這塊牌子，斬不斬得你？”

“天使饒命！

大人饒命啊！”

劉滿嚇得魂飛魄散，褲*里瞬間一片濕熱，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下官……下官不是有意的！

是備用馬匹真的不足……下官這就去想辦法！

這就去！”

“不必了。”

林辰淡淡道，“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將驛站所有馬匹，包括你和你手下所有人的私馬，全部集中起來。

一炷香后，若我軍未能換馬上路……”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

“是！

是！

下官遵命！”

劉滿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嘶吼著命令手下的人去牽馬。

不到一炷香，三百多匹膘肥體壯的馬匹便被牽了出來。

林辰轉(zhuǎn)身走出驛站，回到秦烈身邊。

秦烈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贊許。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動一刀一槍，僅憑幾句話和一塊牌子，就讓那老油條般的驛丞屁滾尿流。

“好小子，有你的！”

秦烈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哈哈大笑，“看來，陛下讓你當(dāng)這個監(jiān)軍，還真是選對人了！”

經(jīng)此一事，軍中將士再看林辰的眼神，己然多了幾分敬畏。

……五日后，祥符縣。

大軍終于在預(yù)定時間的前兩天，抵達了目的地。

祥符縣城依黃河而建，看上去一片祥和繁榮。

河面寬闊，水流平緩，兩岸楊柳依依，完全看不出任何災(zāi)禍的跡象。

開封知府王承恩和祥符知縣趙德昌，早己帶著一眾地方官員在城外十里亭恭候。

“下官開封知府王承恩（祥符知縣趙德昌），恭迎定國大將軍！

恭迎林監(jiān)軍！”

兩人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對著秦烈和林辰躬身行禮，姿態(tài)謙卑到了極點。

“兩位大人不必多禮?！?br>
秦烈一揮手，沉聲道，“圣上有旨，事關(guān)重大，客套話就不必說了。

林監(jiān)軍，你有什么話，就首接說吧?！?br>
秦烈很聰明地將主導(dǎo)權(quán)交給了林辰。

王知府和趙知縣這才仔細(xì)打量起這個傳說中的“林監(jiān)軍”。

見他如此年輕，還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衣服，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 ??的輕視。

“林大人，”王知府笑呵呵地說道，“下官己在城中備下薄酒，為將軍和大人接風(fēng)洗塵。

一路舟車勞頓，還請先入城歇息，有什么事，咱們明日再議，如何？”

林辰看著他那張笑面虎似的臉，心中冷笑。

- 又是這套官場把戲。

“不必了?！?br>
林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酒不喝，城不入。

本官現(xiàn)在就要去**黃河大堤，尤其是南岸的三*段。

請王知府和趙知縣，立刻帶路?！?br>
王知府臉上的笑容一僵，和趙知縣對視了一眼。

“林大人，這……這就不必了吧？”

趙知縣連忙上前一步，諂媚地笑道，“南岸大堤去年秋汛后剛剛整修過，固若金湯，絕無問題！

您和將軍遠(yuǎn)道而來，還是先歇歇腳。

這河堤之上，風(fēng)大土多，恐污了大人和將軍的貴體啊。”

“是啊是啊，”王知府也附和道，“下官等人日日**，可以人頭擔(dān)保，大堤萬無一失！

**為這點‘小事’，就動用大軍，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了?！?br>
言下之意，你們就是來走個過場，何必如此認(rèn)真。

林辰的目光陡然變冷。

“萬無一失？”

他盯著趙知縣，一字一句地問道，“趙大人，本官問你，去年**下?lián)艿亩f兩修堤?？睿阌昧硕嗌?？

賬目何在？

修了哪些地段？

用了多少石料？

多少人工？

你現(xiàn)在可能拿出詳細(xì)的記錄給本官看？”

一連串的追問，如同連珠炮一般，打得趙知縣措手不及。

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修堤的銀子，十成里有七八成都進了他和上司王知府的口袋，剩下的也只是做了些表面功夫，哪里經(jīng)得起查？

- “這……這個……”趙知縣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知府見狀，連忙打圓場：“林大人，您這是何意？

趙知縣為官清廉，兢兢業(yè)業(yè)，修堤之事，絕無疏漏。

賬冊都在府中，待我等回城，自會呈上。

只是這大堤……確實不必再查了，若是挖壞了，反而不美。”

他話里己經(jīng)帶上了一絲威脅的意味。

“不必回城了?！?br>
林辰從懷中掏出那面**，高高舉起，“陛下有旨，此次防汛，由我全權(quán)節(jié)制！

如有阻撓延誤者，先斬后奏！

你們是要現(xiàn)在帶路，還是想讓本官用這塊牌子，請你們上路？”

**在日光下閃耀著森然的光芒。

王知府和趙知縣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們?nèi)f萬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權(quán)力！

秦烈見狀，適時地策馬向前，他身后三千精銳齊刷刷地拔出腰刀，刀鋒向外，殺氣沖天。

- “帶路！”

秦烈一聲暴喝，如同平地起雷。

王知府和趙知縣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再也不敢有半句廢話，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向著南岸大堤而去。

半個時辰后，眾人來到了林辰所說的“三*段”。

這里是河道拐彎最急之處，水流洶涌，拍打著堤岸。

從外面看，大堤高大堅固，青石壘砌，似乎真的如趙知縣所說，固若金湯。

一些隨行的工部匠人看了，也暗暗點頭，覺得這堤修得不錯。

趙知縣看到眾人的表情，心中稍安，又?jǐn)D出笑容道：“林大人，您看，下官沒說錯吧？

這堤……挖開它。”

林辰冷冷地打斷了他。

“什么？”

趙知縣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把這里，給我挖開！”

林辰指著堤壩中段的一處，對身后的士兵命令道。

“不可！

萬萬不可??！”

王知府尖叫起來，“林大人，這大堤乃是祥符百萬生民的屏障，豈能說挖就挖？

萬一挖出了事，這個責(zé)任誰來負(fù)？”

“我來負(fù)?！?br>
林辰的目光掃過他們驚恐的臉，“如果挖開后，里面是真材實料，我林辰當(dāng)場自刎，以謝**之罪。

但如果不是……”他的聲音拖長，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 “挖！”

秦烈一聲令下，十幾個身強力壯的士兵立刻跳下馬，拿起隨軍攜帶的工兵鏟，對著林辰指定的位置，奮力挖掘起來。

泥土翻飛。

王知府和趙知縣的面色，隨著每一鏟的落下，都變得更加蒼白。

他們雙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住。

剛開始，挖出來的都是堅實的夯土和石塊，一切正常。

秦烈身后的幾個副將都皺起了眉頭，心中不免嘀咕，難道林監(jiān)軍這次真的搞錯了？

唯有林辰，面沉如水，盯著那個坑洞，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再挖深三尺！”

士兵們領(lǐng)命，繼續(xù)向下深挖。

突然，一名士兵的鐵鏟像是鏟到了什么松軟的東西，只聽“噗”的一聲，整個人差點陷進去。

- “這是……”那士兵扒開表面的土層，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堅固的土層之下，赫然露出了**發(fā)黑腐爛的蘆葦和枯枝！

再往下挖，竟然是松散的黃沙！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哪里是什么固若金湯的河堤，這分明就是一個用薄薄一層土殼包裹起來的沙堆！

一旦洪峰來臨，水流稍一沖刷，外殼破裂，整條大堤就會瞬間崩潰！

“轟！”

秦烈的腦子炸了。

他那張刀疤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雙目赤紅，如同要吃人的猛虎。

他猛地回頭，一把揪住趙知縣的衣領(lǐng)，將他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

這就是你說的固若金湯？

這就是你的人頭擔(dān)保？”

秦烈的怒吼聲幾乎要震破人的耳膜，“你們把那二十萬兩銀子，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王知府“撲通”一聲癱倒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林辰緩緩走到那個巨大的坑洞前，看著里面觸目驚心的填充物，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被秦烈提在半空，己經(jīng)嚇得屎尿齊流的趙知縣，和癱在地上的王知府。

“現(xiàn)在，”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刺入在場每個人的心臟，“你們還覺得，**派我們來，是小題大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