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錘，兩錘，三錘——。，繡著五爪金龍，金線晃得人眼暈。檀香的味道往鼻子里鉆，濃得他想打噴嚏。。？——明**的龍袍，胸口繡著團龍，腰間系著玉帶。手摸上去，料子是真正的云錦，不是**上那種滌綸仿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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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學(xué)歷史系教授，主攻明末史，兼修工業(yè)考古學(xué)。為了研究明末軍工，他把《天工開物》翻爛了，把歐洲同期火器發(fā)展史背得滾瓜爛熟，甚至還去兵工廠實習過三個月，親手操作過現(xiàn)代化機床。

但現(xiàn)在，這些知識有個屁用。

他穿越了。

穿成誰了？

“陛下？”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朱聿鍵偏過頭，看見一張白白凈凈的臉，戴著太監(jiān)帽，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陛下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傳太醫(yī)？”

朱聿鍵盯著他看了三秒，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

穿龍袍，被叫陛下，太監(jiān)伺候——是皇帝。

哪個皇帝？**？不可能，**1644年就上吊了。弘光？也不對，弘光已經(jīng)被俘了。

隆武？對，隆武帝朱聿鍵，1645年八月在福州即位——現(xiàn)在是八月？

他開口，聲音有些?。骸敖袢帐呛稳?？”

太監(jiān)愣了愣：“回陛下，今日是隆武元年七月初七?！?br>
七月初七。

朱聿鍵閉上眼睛。

隆武元年七月初七。

他腦子里關(guān)于隆武朝的時間線瞬間鋪開——

隆武元年閏六月初七，朱聿鍵在福州即位。

即位后第三天，封鄭芝龍為平虜侯、太師，掌握軍政大權(quán)。

即位后半個月，黃道周主動請纓北伐，帶幾千書生出福建，十月兵敗被俘，十二月殉國。

即位后一年零兩個月，清軍入閩，鄭芝龍降清，隆武帝被俘，絕食而死。

現(xiàn)在是七月初七。

即位剛剛一個月。

鄭芝龍還在，黃道周還在，福州還在。

但清軍會在明年二月南下——七萬大軍。

還有七個月。

七個月。三千流民，幾百條破槍，一個心懷鬼胎的鄭芝龍，一個滿口仁義但不懂打仗的黃道周。

夠了。

他睜開眼，目光清明。

“**。”

“??？”太監(jiān)一愣，“陛下，今日并無大朝會——”

“朕說**?！敝祉叉I看他一眼，“聽不懂？”

太監(jiān)打了個哆嗦：“是，是！”

一刻鐘后，朱聿鍵站在福州行在的院子里。

說是行在，其實就是原來的唐王府，地方不大，院子里的青磚縫里長著雜草。幾個太監(jiān)蹲在角落里曬太陽，見他出來，慌慌張張站起來行禮。

朱聿鍵沒理他們，徑自往外走。

“陛下！”剛才那個太監(jiān)追上來，“陛下要去何處？要不要備轎？”

“不用。”

他走到門口，守門的禁軍愣了愣，下意識要攔，被他一眼瞪回去。

“朕出去走走。誰都不許跟著?！?br>
禁軍面面相覷，不敢攔，也不敢跟。

朱聿鍵踏出行在大門。

福州城比他想象中熱鬧。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米的、賣布的、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都穿著短褐，偶爾有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走過，見到他的龍袍，嚇得趕緊跪下。

他沒理會，一路往前走。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家底。先摸清家底。

鄭芝龍手里有多少兵？庫房里有多少糧？匠戶有多少人？鐵礦在哪里？

這些不搞清楚，什么**都是扯淡。

走了大概一刻鐘，他停在一家鐵匠鋪門口。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塊破木板，寫著“陳記鐵鋪”四個字。里面?zhèn)鱽矶６．敭數(shù)拇蜩F聲，火星四濺。

朱聿鍵抬腳進去。

打鐵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光著膀子，滿身汗。他正把一塊燒紅的鐵料從爐子里夾出來，放在鐵砧上敲打。旁邊蹲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徒弟，正呼哧呼哧拉著風箱。

“店家?！敝祉叉I開口。

中年漢子抬頭，看見一身龍袍，手一抖，鐵鉗差點掉地上。

“草、草民叩見陛下——”

他拉著小徒弟就要跪，朱聿鍵一把扶?。骸安挥霉?。朕就是來看看?！?br>
他走到鐵砧前，拿起旁邊打好的一支鳥銃。

鳥銃不長，大概一米出頭，槍管是熟鐵打的，表面坑坑洼洼。他端起來瞄了瞄，問：“這槍打多少步？”

中年漢子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回、回陛下，百步之內(nèi)能穿透皮甲。”

“射速呢？”

“射速？”漢子沒聽懂。

“一盞茶能打幾發(fā)？”

“這……要看裝藥快慢，手快的能打三發(fā)，手慢的兩發(fā)?！?br>
朱聿鍵點點頭，又問：“這槍管是你一個人打的？”

“是，從頭到尾都是草民打的?！?br>
“一天能打幾支？”

“兩……有時候能打三支?！?br>
朱聿鍵沒說話，把鳥銃放下，又看了看旁邊的鐵料。

鐵料是生鐵錠，雜質(zhì)很多，表面有一層灰黑色的銹跡。

“這鐵從哪來的？”

“漳州那邊運來的，福建的鐵都從那邊來?！睗h子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是這鐵有什么問題？”

朱聿鍵搖搖頭：“沒問題?！?br>
他轉(zhuǎn)頭看著漢子，問：“你叫什么？”

“草民陳大牛?！?br>
“陳大牛，”朱聿鍵點點頭，“朕問你，如果讓你只打槍管，不打別的，一天能打幾支？”

陳大牛愣了愣：“只打槍管？”

“對。扳機、槍托、火繩勾這些，都交給別人做，你只管打槍管。”

陳大牛想了想：“那……四五支？”

“如果朕給你兩個徒弟打下手，你只管看火候、把握尺寸，一天能打幾支？”

“這……”陳大牛撓撓頭，“草民沒想過?！?br>
朱聿鍵笑了一下：“好好想想。過幾天朕會讓人來找你?！?br>
他轉(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著陳大牛手里那塊燒紅的鐵料。

“那個——”

他指了指鐵料旁邊的爐子。

“你煉鐵用的什么炭？”

“木炭啊?！标惔笈２恢阑实蹫槭裁磫栠@個，“都是山上燒的，一爐鐵要用好幾擔?！?br>
“煤呢？沒用過？”

“煤？”陳大牛茫然，“煤也能打鐵？”

朱聿鍵沒回答，轉(zhuǎn)身出了鐵匠鋪。

回到行在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

院子里跪著一個人，穿著緋色官袍，胡子花白，一臉正氣。旁邊站著幾個太監(jiān)，一臉為難。

見朱聿鍵回來，那人砰砰砰磕了三個頭：“臣黃道周，叩見陛下！”

朱聿鍵腳步一頓。

黃道周。

隆武朝的頂梁柱，也是隆武朝最大的悲劇。

歷史上他主動請纓北伐，帶幾千書生出福建，十月在婺源被俘，十二月在南京殉國。死前留下絕命詞：“綱常萬古，節(jié)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br>
死的時候六十一歲。

現(xiàn)在是七月初七。他還有三個月。

朱聿鍵看著眼前這個老頭——頭發(fā)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里帶著血絲，膝蓋下有血跡，顯然已經(jīng)跪了很久。

“黃愛卿?！彼_口，“跪著干什么？起來。”

黃道周不起來：“臣有本上奏！”

“說?！?br>
“臣聽聞陛下今日出宮，微服私訪，親臨匠戶之肆——”黃道周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臣以為不可！”

朱聿鍵挑了挑眉：“有何不可？”

“陛下乃萬乘之尊，當以社稷為重，垂拱而治，豈可輕出宮禁，與匠戶為伍？”黃道周一臉痛心疾首，“臣聞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陛下若有不測，臣萬死莫贖！”

朱聿鍵看著他，忽然笑了。

“黃愛卿，朕問你。”

黃道周一愣：“陛下請講。”

“朕如今有多少兵？”

“這……”黃道周頓了頓，“兵權(quán)在鄭芝龍手中，臣不知細數(shù)?！?br>
“朕如今有多少糧？”

“福建貧瘠，糧產(chǎn)不足，需從外地調(diào)運。”

“朕如今有多少槍？多少炮？多少**？”

黃道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朱聿鍵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黃愛卿，朕被關(guān)了十六年。那十六年里，朕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出來，要怎么讓這大明不再亡？”

黃道周愣住了。

朱聿鍵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朕今天出去，不是游玩。朕是去看看，這福州城里，還有多少鐵匠，能打多少槍，能煉多少鐵——因為朕知道，清軍不會等朕準備好了再來。”

他伸出手，把黃道周拉起來。

“黃愛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但朕要的，不只是忠心?！?br>
“朕要的是，大明能活下去。”

黃道周嘴唇動了動，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朱聿鍵轉(zhuǎn)身，往御書房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頭也不回地說：

“對了，黃愛卿。揚州的消息，今天到了嗎？”

黃道周的聲音發(fā)澀：“到了。史閣部……殉國了?！?br>
朱聿鍵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沒回頭。

“知道了?！?br>
深夜。

御書房里，只有一盞油燈。

朱聿鍵坐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紙，手里拿著一支炭筆——這是他讓李福用木炭削的，不太好用，但勉強能寫字。

他在紙上寫：

一、軍工

冶鐵：漳州鐵礦，現(xiàn)有匠戶約五十人，分散各處。需集中，建高爐，用煤。

制槍：標準化+分工，預(yù)估產(chǎn)量可提升3-5倍。陳大?？捎谩?br>
研發(fā)：燧發(fā)槍圖紙，需要試錯。關(guān)鍵在彈簧和燧石角度。

二、軍隊

鄭芝龍：擁兵五萬，水師為主。不可信，但現(xiàn)在不能動。需制衡。

新軍：招流民三千，獨立建制，直接聽命于朕。王大牛（今日招兵處遇見的山東流民）可為教官。

軍校：講武堂，培養(yǎng)基層軍官。鄭森可用。

三、時間

清軍南下：歷史上是1646年三月，但可能提前。按七個月準備。

贛州：萬元吉可用，需提前聯(lián)絡(luò)。

湖廣：何騰蛟、堵胤錫，需派人聯(lián)絡(luò)。

四、已死/將死之人

史可法：1645年四月殉國。今日消息傳來，追封謚號。

黃道周：1646年三月殉國。還有八個月。能救嗎？救不了。太遠。但……試試？

寫到最后一行，他的手頓了一下。

他想起黃道周跪在院子里的樣子——白發(fā)，血跡，挺直的腰板。

他知道這個人會死。

他知道什么時候死，怎么死。

但他改變不了。

起碼現(xiàn)在改變不了。

他放下炭筆，看著窗外的月亮。

這就是穿越者的宿命嗎？知道一切，卻無力改變？

窗外傳來更夫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朱聿鍵忽然笑了一下。

火。

他需要火。

需要燒掉這個腐朽王朝的廢渣，煉出新的鋼，鑄成新的槍，交給那些愿意為這個**拼命的人。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陛下？”是李福的聲音，“夜深了，陛下該歇息了?！?br>
朱聿鍵沒回頭：“李福，你跟了朕多久了？”

李福愣了一下：“奴婢……奴婢是陛下**后才調(diào)來伺候的，一個月了。”

“一個月?！敝祉叉I點點頭，“你覺得朕這個皇帝，怎么樣？”

李福嚇得撲通跪下：“陛下！奴婢不敢——”

“起來，朕就是隨便問問?！?br>
李福站起來，低著頭，不敢說話。

朱聿鍵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燭光下，這個太監(jiān)三十來歲，長得普通，眼神里帶著點膽怯，但也帶著點關(guān)切。

可用。

“李福，”朱聿鍵說，“明天一早，去把鄭芝龍請來。就說朕有事和他商量?！?br>
“是?！?br>
“還有——去城外找一塊地方，要大，要近水，要能住三千人?！?br>
李福愣了愣：“陛下要建行宮？”

朱聿鍵終于回過頭，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

“不。練兵?！?br>
李福不明白，但不敢問，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朱聿鍵一個人站在窗前。

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他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另一個時空的自已。

那時候他叫陳明，三十一歲，剛評上教授，正準備帶學(xué)生去山西做田野調(diào)查。

現(xiàn)在他是朱聿鍵，四十三歲，大明皇帝，手里只有三千流民，幾百條破槍，七個月時間。

值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來了，就得干。

他走到墻邊，拿起炭筆，在墻上寫下三個字：

鋼

槍

兵

然后，他吹滅油燈，躺在榻上。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念頭——

陳大牛的臉，黃道周的白發(fā)，鄭芝龍閃爍的眼神，還有那些**的、戰(zhàn)死的、即將死去的人。

他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一片火海。

火海里有無數(shù)人在奔跑，在喊叫，在倒下。

他不知道那是福州，還是南京，還是北京。

但他知道，火，已經(jīng)點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