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廉價中藥的苦澀，頑固地鉆進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疴的滯重。

斗室逼仄，唯一的窗口被對面高樓遮擋，吝嗇地漏進幾縷昏沉天光。

周牧野枯坐在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左胸——那里，一顆衰竭的心臟正發(fā)出沉悶而不規(guī)律的**，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jīng)，提醒他油盡燈枯的宿命。

電腦屏幕上，股票K線圖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心電圖，微弱地起伏著，綠線多過紅線，死氣沉沉。

右下角，一個褪色的**圖標(biāo)突兀地閃爍起來，是那個網(wǎng)名叫葉子的網(wǎng)友發(fā)來的消息：“最近還好嗎？

看你頭像灰了很久?！?br>
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凹陷的臉頰，那隔著屏幕傳來的關(guān)切，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只漾起一圈微不**的澾漪，便迅速被徹骨的寒意與無邊的孤寂吞噬，連一絲暖意都留不下。

視線開始模糊，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層毛玻璃。

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不受控制地被無形的漩渦吸走，飛速倒回西十余載的光陰碎片：九十年代初，北方小城：捧著國企的鐵飯碗，也曾熱血沸騰。

卻眼睜睜看著微薄的獎金被層層盤剝、按資排輩分發(fā)的不公，那點熱血被冰冷的現(xiàn)實徹澆滅，年輕氣盛的他憤而辭職，留下一地雞毛和父母的嘆息。

小飯店創(chuàng)業(yè)：躊躇滿志化作泡影。

95年那個冰冷的雨夜，債主臨門，砸碎了最后一絲幻想。

更痛的是，那個曾許諾風(fēng)雨同舟的身影，在雨中決絕轉(zhuǎn)身。

多年后他才知曉，她眼中那掙扎的痛苦，源于家庭如山般的重壓，而他那時，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

南下**：荔枝公園冰涼堅硬的長椅硌著年輕的脊骨，華強北洶涌的人潮裹挾著無邊的迷茫。

他像一條無主的野狗，在霓虹閃爍與鋼筋水泥的縫隙里，嗅著活路，卻只嘗到世態(tài)炎涼。

新聞大廈影視公司云集之處：蹲在塵土里，只為一天幾十塊錢的盒飯，當(dāng)個面目模糊的**板。

然后，遇見了她。

那個精通英法兩門外語的漢外高材生，為了盡快實現(xiàn)出國的夢想，混跡在霓虹閃爍、紙醉金迷的***賺快錢。

她的眼眸卻如深山清泉，清澈見底。

她偶爾塞來的帶著體溫的鈔票和溫言軟語，像穿透二十年時光隧道的陽光，此刻仍灼燙著他冰冷的手心。

金融漩渦：靠著紅梅的接濟和微薄的群演收入，他像發(fā)現(xiàn)了新**，一頭扎進深不見底的金融漩渦。

炒恒指，有過短暫的風(fēng)光，賬戶數(shù)字令人眩暈。

然后......是更深的落，粉身碎骨。

破產(chǎn)、入獄、漂泊、再破產(chǎn)??循環(huán)往復(fù)。

情債累累，逢場作戲有之，真心錯付亦有之丁文潔溫婉卻難掩疲憊的側(cè)臉，小溪怯生生喊出的周叔叔；阿靜在探視窗外哭腫的雙眼；林新真冷靜如刀割般的為了完整家庭；黃慶在桂林山水間明媚的笑靨最終扭曲成刻骨的指責(zé)；吳敏面對飛漲房價時沉重的無言嘆息；陳海霞那萍水相逢卻雪中送炭送來二十萬救急的面孔??一張張面孔，一段段或深或淺的情緣，最終都如指間沙，消散在時代的風(fēng)里，只留下滿心窟窿和無法償還的愧疚。

孑然一身，無妻無子，半生漂泊，一事無成。

唯余這具被心疾、煙酒、悔恨，不甘蛀空的身軀，困守在這間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斗室，等待著終局的審判。

“咳咳……..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毫無預(yù)兆地襲來，喉頭猛地一甜，一股濃烈的鐵銹般的腥甜涌上口腔。

他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絲。

閉上眼，他強迫自己進入那聊以**的入定狀態(tài)，試圖平息翻騰如沸的氣血與紛亂如麻的心緒。

然而，那兩句如同跗骨之蛆、在無數(shù)次入定中反復(fù)叩擊他靈魂的終極詰問，再次清晰無比地浮現(xiàn)，帶著山岳般的重量，狠狠碾壓過來：“你愛過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腦海回蕩。

“愛過?！?br>
他心中苦澀地回答，那些辜負、錯過如潮水般涌來。

“有人愛過你嗎？”

那聲音緊追不舍，帶著審判的意味。

“不…..知...道…”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靈魂最深處，帶來比心衰更劇烈的疼痛。

巨大的虛無和排山倒海的悔恨瞬間將他吞沒，意識仿佛沉入冰冷漆黑的深海。

靈魂在入定中被一句詰問反復(fù)拷打，凝結(jié)成一首自嘲的血淚詩。

寫盡了半生。

半世求真?zhèn)H，難尋兩心誠！

病來無子嗣，至此夙愿封！

緣生花解語，寤寐思傾城！

欲起身輾轉(zhuǎn)，情動意彷徨！

自嘲劫中客，所愿皆不成！

天地有時盡，此恨無絕終！

前世，在絕望的深淵，他曾試圖抓住最后的稻草，于弘法寺的青燈古佛前尋求解脫。

本幻師父，目光深邃如千年古井，觀其面相八字，曾捻動佛珠，長嘆一聲，留下如偈語般的西句批命：緣受生愛，因愛生渴，心燈太熾，執(zhí)念太重。

師父言，他一生奔波勞碌，求愛如焚，求財若渴，次序顛倒，執(zhí)念如枷，反被其焚。

財富情緣、本是渡人舟筏，于他卻成沉重枷鎖，終至鏡花水月，空留遺恨。

若能看破放下，斬斷執(zhí)念，先謀生后謀愛，而非為愛謀財，方得大自在。

放下？

談何容易！

那不知道三字，便是他靈魂深處最頑固、最熾烈的執(zhí)念之火！

那些他曾辜負的、錯過的、無力守護的容顏，那些或深或淺的情債，便是他至死難消、焚心蝕骨的業(yè)障！

“呃啊——！”

心口猛地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開來的劇痛！

仿佛那盞燃燒了西十余年的、名為執(zhí)念的心燈，終于不堪重負，在絕望的頂點驟然爆裂！

無數(shù)熾熱的碎片刺穿五臟六腑！

意識被無邊的黑暗與冰冷的死亡潮水瞬間吞噬，最后殘存的感知，只剩下那無解的詰問在無盡的虛空中瘋狂回蕩，越來越弱首至虛無。

“你愛過嗎？”

“愛過有人愛過你嗎？”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