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不是熬夜加班后的那種鈍痛，而是一種仿佛顱骨被強行撬開，灌入滾燙砂礫后又用粗針胡亂攪拌的尖銳劇痛。

卡爾·奧爾德林（KarlOldrin）——或者說，曾經(jīng)名為陳然超的意識——在這毀滅性的痛楚中掙扎著蘇醒。

首先感知到的是冷。

一種滲入骨髓的、帶著潮氣的寒意，從他身下堅硬冰冷的平面源源不斷地傳來，穿透單薄粗糙的織物，刺痛他的皮膚。

緊接著是氣味：陳腐的灰塵味、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金屬銹蝕又帶點甜膩的古怪香氣，還有一種……極淡極淡，卻讓他胃袋本能抽搐的血腥氣。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

視野模糊，只能看到一片壓抑的昏暗。

頭頂極高處，幾點幽藍色的光暈如同垂死飛蛾的磷粉，鑲嵌在深色的穹頂，投下微弱而詭異的光亮，勉強勾勒出巨大的、非自然的輪廓。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石臺上。

臺面是某種墨黑色的石材，觸手冰冷異常，上面布滿了深深鑿刻的、復(fù)雜到令人頭暈?zāi)垦５臏羡峙c符號，一些較深的凹槽里，隱約可見凝固的、暗沉發(fā)黑的漬跡。

這不是辦公室。

絕不是。

心臟猛地一縮，恐慌如同冰水潑面，瞬間壓過了頭痛。

他試圖坐起，卻感到一陣驚人的虛弱感席卷全身，這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手臂纖細得可憐，努力支撐時甚至在微微發(fā)抖。

他低頭，看到一雙明顯屬于少年的、蒼白瘦弱的手，身上套著一件毫無款式可言的亞麻色舊袍子，空蕩蕩的。

“呃……”一聲短促的驚呼從他喉嚨里溢出，聲音清亮，帶著未變聲期的少年質(zhì)感，陌生得讓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不是他的聲音。

這不是他的身體。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被炸開的玻璃，尖嘯著刺入他的腦?！鴦拥?、昏黃的燭光，一個穿著深暗色繁復(fù)長袍、頭戴沉重金冠的高大身影，模糊的面容上，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正俯視著他，如同打量砧板上的魚肉…………難以形容的極致苦味和惡心感充斥口腔，一個面無表情、眼神呆滯的老婦人正用鐵匙粗魯?shù)貙⑵岷诘乃幰汗噙M他嘴里，機械地重復(fù)：“殿下，飲藥的時間到了……”……陽光很好的花園，幾個衣著鮮亮、佩戴徽章的少年在遠處笑鬧追逐，他獨自躲在巨大的大理石廊柱陰影里，抱著膝蓋，一種揮之不去的病弱感和孤寂幾乎將他淹沒…………還有一個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詞，伴隨著隱晦的恐懼和深深的無力感——“寂默庭的賜?！薄瓓W德里奇帝國……第五皇子……卡爾·奧爾德林……一段陌生的身份信息強行嵌入他的意識。

同時，另一個名字也在他心底呼喊——陳然超，那個在電腦前猝死的社畜。

他穿越了。

變成了一個十二歲的、名叫卡爾·奧爾德林的病弱皇子。

而這個地方……記憶碎片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名字——皇室祈佑室。

他猛地環(huán)顧西周，心臟在瘦弱的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這陰森的環(huán)境，這刻滿不明符號的石臺，空氣里那股甜腥氣……一切都在暗示著“不祥”。

那個戴金冠的身影，是皇帝？

他的“父親”？

對他做了什么？

強烈的求生欲催逼出力氣，他用手肘艱難地支撐起上半身，試圖滑下這冰冷的石臺。

皮膚摩擦過粗糙的石面，帶來細微的刺痛。

“吱嘎——”遠處，一扇厚重的、幾乎與墻壁融為一體的石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一個穿著灰褐色粗布裙袍、頭發(fā)花白梳成緊緊發(fā)髻的老婦人端著一個陶碗，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看到正在掙扎試圖下地的卡爾，也只是眼皮抬了抬，沒有絲毫意外或關(guān)切。

“五皇子殿下，您醒了?！?br>
她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祈佑儀式結(jié)束了。

陛下恩典，賜下藥劑助您恢復(fù)。”

藥劑？

卡爾（陳然超）的目光瞬間鎖定那只陶碗。

碗里是濃稠得近乎凝固的黑色液體，散發(fā)出的苦澀氣味讓他記憶深處被灌藥的恐懼瞬間復(fù)活，胃部一陣痙攣。

他敏銳地注意到老婦人挽起的袖口下，蒼老的手腕上似乎沾著一點己經(jīng)干涸發(fā)暗的紅色斑點。

信息。

他需要信息。

必須冷靜。

“這里……是哪里？

我怎么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帶著虛弱的沙啞，但盡力壓下了顫抖，試圖模仿記憶中這具身體原主可能有的怯懦語氣。

老婦人似乎對他的**感到一絲訝異，往常這位皇子醒來后大多是默默流淚或蜷縮著發(fā)呆。

但她臉上的訝異一閃即逝，很快恢復(fù)了那種死水般的麻木：“殿下是病糊涂了？

這里是寂默庭下的祈佑室。

您舊疾復(fù)發(fā)，陛下仁愛，親自為您主持了賜福儀式，這是無上的恩澤。”

寂默庭！

賜福！

這兩個詞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陳然超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庫！

他想起來了！

昨晚加班到快要猝死時，為了提神，他點開了一本網(wǎng)絡(luò)上流行的西方幻想小說——《奧德里奇榮耀》！

里面有個幾乎沒多少戲份、早早退場的**板角色，就叫卡爾·奧爾德林，奧德里奇帝國的五皇子，書中只用“體弱多病，早夭”幾個字簡單帶過！

當時他還吐槽這名字和其工具人命運一樣敷衍！

可現(xiàn)在……結(jié)合這陰森的“祈佑室”，老婦人麻木的態(tài)度，記憶里皇帝那冰冷的注視，還有這令人極度不適的“賜?！眱x式……一個冰冷徹骨的推論在他腦海中瘋狂成形：那根本不是簡單的病逝！

這是獻祭！

原主卡爾·奧爾德林，死在了這場名為“賜?！睂崬楂I祭的儀式里！

而自己，不知為何，在這個時間點穿越了過來，占據(jù)了這具剛剛失去原主、或許因為某種原因獻祭未徹底完成的軀體！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他的后背，比身下的黑石還要冰涼。

作為讀者，他知道《奧德里奇榮耀》的**設(shè)定——奧德里奇帝國正值內(nèi)憂外患。

北方有被稱為“魔裔”的恐怖大軍不斷侵擾邊境，南方幾個富庶行省**頻發(fā)，局勢動蕩。

書中的皇帝奧托·奧爾德林，被隱晦地描繪成一個為穩(wěn)固統(tǒng)治可以不擇手段的冷酷統(tǒng)治者……那么，用自己的子嗣，特別是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病弱的子嗣的生命來換取某種力量或所謂的“國運”，完全符合那本小說的黑暗基調(diào)！

老婦人見他臉色慘白，眼神驚駭，卻只是沉默地盯著那碗藥，便失去了耐心。

她走上前，語氣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殿下，請用藥。

這是陛下的恩典，對您的身體有益?！?br>
那碗黑色的藥液在幽藍光線下，泛著某種令人心悸的油膩光澤。

卡爾（陳然超）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喝下去？

絕不可能！

天知道這里面是什么！

也許是鞏固“儀式效果”的東西，也許是……滅口？

就在老婦人枯瘦的手即將碰到他胳膊的瞬間，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揮手！

“啪！”

陶碗被狠狠打飛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瞬間碎裂！

漆黑的藥汁西濺開來，灑落在地面和石壁上，竟發(fā)出一陣極其輕微的“嗤嗤”聲，接觸點的石材顏色似乎都微微變深了一些。

老婦人完全愣住了，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和污漬，又看向卡爾，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反常的景象。

“我……我不喝！”

卡爾喘著氣，聲音因恐懼和用力而尖細，他趁機向石臺另一邊縮去，“拿走！

離我遠點！”

震驚過后，老婦人的臉色迅速陰沉下來，那層麻木的面具徹底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厲色：“殿下！”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這由不得您任性！

陛下的恩賜，您必須承受！”

她顯然被激怒了，不再顧及什么，幾步繞過石臺，干瘦得像鷹爪一樣的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首接抓向卡爾纖細的胳膊！

卡爾感到一股巨大的、完全無法抗衡的力量箍住了自己，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嗡?。。　?br>
一聲低沉、厚重、仿佛能撼動靈魂的鳴響，毫無征兆地從上方穿透層層巖石，清晰地傳入這間深入地下的祈佑室！

聲音連綿不絕，帶著一種緊急和肅殺的味道。

老婦人的動作猛地僵住，抓著他的手也不自覺地松了些力道。

她猛地抬起頭，側(cè)耳傾聽，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情緒——驚疑不定，甚至是一絲慌亂。

那是……警鐘？

只有在發(fā)生極其****時才會敲響的宮廷警鐘！

是北方魔裔突破了邊境？

還是南方叛軍打下了重鎮(zhèn)？

混亂！

外部的危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混亂！

機會！

卡爾（陳然超）腦中警鈴大作，求生的本能爆發(fā)到極致！

他趁老婦人被警鐘吸引、心神震蕩的剎那，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一掙！

“嘶啦——”粗糙的袍袖被扯開一道口子，但他成功脫離了鉗制！

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從石臺上摔落在地，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卻也讓他徹底清醒。

逃！

必須立刻逃離這里！

老婦人被警鐘攪得心神不寧，又見卡爾竟如此激烈反抗，一時也有些無措。

外面的變故顯然極大，她或許需要立刻去探聽消息或聽從新的指令。

卡爾不敢有半分猶豫，甚至顧不上疼痛，手腳并用地朝著那扇半開的石門爬去。

他回頭瞥見老婦人正焦躁地看向門口，又看看他，似乎在權(quán)衡利弊。

他咬緊牙關(guān)，壓榨著這具虛弱身體里每一分潛能，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離開這里！

必須逃出這座吃人的皇宮！

逃出這個將他視為祭品的帝國！

石臺的冰冷仿佛己烙印進靈魂，而門外，那一聲聲沉重的警鐘，正宣告著一個動蕩亂世的來臨，也為他九死一生的逃亡，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