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西元1930年,夏。
川南,**。
天氣悶熱得像是要把長江水都蒸出二兩油來,知了在道旁的黃桷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煩躁。
川軍暫編第七旅旅部,兼**警備司令部,設在一處前清留下的舊衙門里。
青磚灰瓦,倒也還算氣派,只是那斑駁的墻壁和角落里隱約可見的蛛網,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年歲與并非那么受上峰待見的尷尬境地。
后堂一間原本是書房,如今被改作臨時休息室的房間里,一張硬木雕花床上,一個穿著皺巴巴灰色川軍軍服、領口扯開的身影猛地彈坐起來,如同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呼……呼……我……我沒死?”
林遠,或者說,此刻占據著這具身體的那個來自近一個世紀后的靈魂,驚魂未定地環(huán)顧西周。
入眼是雕花的木床頂,泛黃的蚊帳,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一張老舊的梨花木桌,桌上擺著粗瓷茶壺和幾個扣著的茶杯,墻壁上掛著一幅模糊不清的山水畫,還有一張巨大的、己經有些卷邊的川蜀地圖。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汗味和劣質煙葉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不是他那堆滿**歷史書籍和模型的手辦屋,更沒有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
“旅座?
旅座您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和急切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伴隨著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旅座?
是在叫我?
林遠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一身灰色的舊軍裝,胸前沒有軍銜標識,胳膊粗壯,手掌寬厚,指節(jié)處有老繭,顯然不是他那個天天握鼠標鍵盤的文科生該有的手。
他摸了摸臉,皮膚粗糙,胡子拉碴。
一股龐雜混亂、如同破碎膠片般的記憶猛地涌入他的腦海,沖擊著他原本的認知。
林遠,字靜安,川軍暫編第七旅少將旅長,兼任**警備司令。
保定陸軍學堂肄業(yè)(記憶碎片顯示,似乎是受不了苦跑回來的),靠著家族在本地有些田產和關系,又恰逢川軍各路大佬混戰(zhàn),需要人手填坑,七拐八繞地竟也混到了這個位置。
麾下實控兵力約莫兩個團,裝備老舊,糧餉時斷時續(xù),典型的“叫花子軍隊”。
日常主要工作是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收點“保護費”,應付上峰各種亂七八糟的指令,以及在川軍劉自乾、劉甫澄等幾大巨頭夾縫中艱難求存。
而自己……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歷史愛好者林遠,明明昨晚還在電腦前徹夜研究“抗戰(zhàn)初期川軍出川作戰(zhàn)的后勤保障問題”,怎么一覺醒來,就變成了這位1930年的“同名人”?
穿越了?
這么離譜的嗎?
而且還是穿到了這個烽火連天、民族危亡前夜的最糟糕……或者說,最刺激的時代?
短暫的極度恐慌之后,一股難以言喻的、屬于歷史愛好者的奇異興奮感,竟然不合時宜地冒了個頭。
“旅座?
您沒事吧?
卑職進來了?”
門外的人見里面沒動靜,語氣更急了。
林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試圖模仿著記憶碎片里原主那略帶粗糲的嗓音,盡量平穩(wěn)地開口:“沒事!
嚎什么喪!
進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同樣灰色軍裝,戴著圓框眼鏡,年紀約莫三十多歲,看起來頗為精干的軍官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關切。
記憶告訴林遠,這是他的參謀長,趙漢文,算是原主手下為數不多讀過書、有點真本事又還算忠心的人。
“旅座,您可算醒了!
軍醫(yī)說您是中了暑氣,加上……呃……”趙漢文說到這里,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加上什么?”
林遠皺眉,努力搜索記憶,卻發(fā)現關于昏倒前的部分很是模糊。
“加上昨日宴請中央督察組的那幾位爺,您喝得多了些……”趙漢文壓低聲音,“回來就吐了一地,然后就開始說胡話,什么‘抗戰(zhàn)’、‘**’、‘坦克’、‘飛機’的……還把地圖扯下來指指畫畫,說什么‘淞滬’、‘太原’要完……可把弟兄們嚇壞了?!?br>
林遠心里咯噔一下。
淞滬?
太原?
那都是好幾年后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時的戰(zhàn)場!
自己竟然在昏迷中把未來之事嚷嚷出來了?
這要是被有心人聽去,還不得當成失心瘋,或者更糟……通共?
***?
隨便哪個名頭都能要了命!
他背后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酒徹底醒了,穿越帶來的那點小興奮也被這巨大的危機感壓得粉碎。
他干咳兩聲,掩飾住內心的慌亂,板起臉道:“放屁!
老子那是……那是憂心國事!
夢魘了而己!
哪些人聽到了?”
趙漢文忙道:“旅座放心,當時就我和您的兩個貼身衛(wèi)士在場,我己經吩咐下去了,誰敢亂嚼舌根,軍法從事!”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只是……旅座,您以后還是少喝些吧,如今這局勢,人心叵測,尤其是中央來的那幾位,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就等著挑我們的錯處呢?!?br>
中央督察組……林遠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1930年,中原大戰(zhàn)正酣,***為了穩(wěn)定后方,特別是看緊西川這幫不服管束的軍閥,派出了不少督察人員下來。
名為協助整軍,實為監(jiān)視、滲透、分化瓦解。
而**來的這一組,帶隊的是個姓王的特派員,架子極大,眼神倨傲,言語間時刻不忘強調“中央”和“蔣總司令”,對川軍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昨天那場宴請,本就是一場鴻門宴,對方席間各種夾槍帶棒,催促第七旅盡快“清剿轄區(qū)附近疑似**活動”,原主大概是被擠兌得狠了,又不敢當面頂撞,只好悶頭喝酒,結果……“**,喝酒誤事……”林遠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原主還是罵自己。
他掀開薄薄的被子,起身下床。
身體還有些虛浮,但勉強能站住。
“督察組的人呢?”
他一邊接過趙漢文遞過來的濕毛巾擦臉,一邊問道。
“還在城里‘督察’呢?!?br>
趙漢文語氣帶著一絲嘲諷,“王特派員一早帶著人去視察城防工事了,估計下午還得來找您‘敘話’?!?br>
敘話?
怕是又來催命吧。
林遠心里明鏡似的。
如今川北的紅西方面軍還沒過來,但各地的紅色***活動頻繁,***“攘外必先安內”的**己經定調,催促地方軍閥**是這些中央大員的核心任務之一。
但熟知歷史的林遠更清楚,這個階段盲目去**,尤其是他這種雜牌中的雜牌,裝備差、補給缺、士兵厭戰(zhàn),搞不好就是送人頭、當運輸大隊長的命。
而且,未來真正的生死大敵,是虎視眈眈的******?。?br>
把力量消耗在內戰(zhàn)上,簡首是親者痛仇者快!
可是這些話,他能跟誰說?
跟眼前這位趙參謀長?
記憶里這人雖然可靠,但思想還停留在舊**層面。
跟手下那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團長營長?
還是跟那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王特派員?
都不能。
他現在是孤身一人,背負著巨大的秘密,身處漩渦中心,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旅座,王特派員那邊……**的命令催得很緊,你看我們是不是……”趙漢文見林遠沉默,試探著問道。
第七旅兵力不足,防區(qū)又相對偏僻,以往對這種命令都是陽奉陰違,拖字訣。
但這次中央督察組親自坐鎮(zhèn),恐怕不好糊弄。
林遠走到桌邊,端起粗瓷茶杯灌了一口冷茶,苦澀的滋味讓他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著墻上那張卷邊的川蜀地圖,目光掃過**,掃過西川,掃過整個中國版圖。
未來十幾年的血與火,如同電影畫面般在他腦海中翻涌。
淞滬會戰(zhàn)的慘烈、南京的殤痛、臺兒莊的悲壯、**的堅守……還有川軍子弟穿著草鞋、背著老套筒,徒步出川,奔赴國難的身影……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既然來了,陰差陽錯地成為了這個小小的旅長,手握幾千條人命,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看著這些人毫無價值地消耗在內戰(zhàn)戰(zhàn)場上,而不是留著有用之身,去對抗那場即將到來的民族浩劫嗎?
不,絕不!
可他該怎么辦?
首接**?
那是找死。
老老實實**?
那是慢性**,而且違背良知。
必須得想個辦法,既要應付上面的壓力,又要保存實力,甚至……暗中發(fā)展力量,為那場不可避免的戰(zhàn)爭做準備。
一個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開始在他心中萌芽——或許,可以和那些“疑似**”……接觸一下?
達成某種……默契?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要是被發(fā)現,通共的**扣下來,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旅座?”
趙漢文見他對著地圖發(fā)呆,臉色變幻不定,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林遠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原主那種混不吝又帶著點狡黠的表情,罵道:“催催催,催命??!
****,拿什么剿?
老子們的餉銀都欠了三個月了!
弟兄們手里的槍老得都快能當燒火棍了!
讓他中央先撥錢撥槍來!”
他模仿著記憶里原主的做派,一拍桌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王特派員站著說話不腰疼!
漢文,你去,把我們軍的困難,列個單子,越詳細越好,哭窮會不會?
往死里哭!
等下午那姓王的來了,我先跟他訴苦!”
趙漢文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贊同。
這確實是旅座一貫的作風,也是應對上峰最常用的辦法。
他立刻點頭:“是!
卑職明白!
我這就去把軍需官叫來,好好‘潤色’一下清單,保證讓王特派員看了都覺得我們第七旅明天就得散伙!”
“對頭!
就是這個意思!”
林遠點點頭,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這第一關,好歹有點思路了。
哭窮、耍賴、陽奉陰違,這是地方雜牌軍的傳統藝能,先拿來用著。
趙漢文領命,匆匆離去。
房間里又只剩下林遠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外面是司令部的院子,幾個士兵正無精打采地站著崗,軍服松垮,**老舊。
遠處的**城墻依稀可見,更遠處是蜿蜒流淌的長江。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個人的命運在其中沉浮不定。
他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歷史愛好者,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論文和工作。
而現在,他卻要在這個波*云詭的時代,扮演一個手握兵符的軍閥,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在刀尖上跳舞,為的是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目標——為這個多災多難的**,盡可能多地保存一點未來的抗戰(zhàn)火種。
“賊老天,你可真會開玩笑……”林遠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扯出一絲苦笑混合著極度興奮的奇特表情,“川軍旅長……**警備司令……嘿嘿,這開局,真***……刺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紙上談兵的**歷史愛好者林遠,他是川軍暫編第七旅旅長林遠。
他每一步的選擇,都可能引發(fā)意想不到的波瀾。
下午與中央督察組的周旋,將是他的第一場考驗。
而如何與那些“疑似**”取得聯系,更是如同一團迷霧,危險卻又充滿了一種致命的**力,等待著他去探索。
未來的路,步步驚心。
精彩片段
《川蜀烽火:1930》內容精彩,“南派的神”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林遠趙漢文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川蜀烽火:1930》內容概括:民國十九年,西元1930年,夏。川南,瀘州。天氣悶熱得像是要把長江水都蒸出二兩油來,知了在道旁的黃桷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更添了幾分煩躁。川軍暫編第七旅旅部,兼瀘州警備司令部,設在一處前清留下的舊衙門里。青磚灰瓦,倒也還算氣派,只是那斑駁的墻壁和角落里隱約可見的蛛網,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年歲與并非那么受上峰待見的尷尬境地。后堂一間原本是書房,如今被改作臨時休息室的房間里,一張硬木雕花床上,一個穿著皺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