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門巍峨，云霧繚繞，仙鶴清唳。

平日里，這里是凡人只能仰望的仙家圣地。

而今日，山門前的巨大青石廣場上，卻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氣中彌漫著渴望、焦慮與難以言喻的緊張。

十年一度的開山收徒大典。

林巖擠在人群中，粗糙的**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踮著腳，目光死死盯著廣場盡頭那尊懸浮于空、散發(fā)著柔和光暈的測靈石碑。

每一個少年少女將手放上去，石碑便會亮起不同顏色和強度的光芒，決定他們一生的命運。

“**莊，李虎，中品土靈根！

可入外門！”

執(zhí)事弟子高亢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贊許。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羨慕的喧嘩。

一個黝黑壯實的少年興奮地跳**，被一名青衣弟子引走。

“下一位，小河村，林巖！”

林巖深吸一口氣，擠開人群，一步步走上臺。

他的心臟擂鼓般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敢看那高高在上、面色淡漠的執(zhí)事弟子，只是將顫抖的右手，按在了冰涼的石碑基座上。

一息，兩息…石碑…毫無反應(yīng)。

不，并非毫無反應(yīng)。

在那光潔的碑面上，一絲極其黯淡、近乎于黑的灰褐色緩慢浮現(xiàn)，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污墨，沉滯、死寂，甚至不曾引起石碑本身光暈的任何波動。

場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詭異的、幾乎不算是光芒的黯淡色塊上。

負責記錄的執(zhí)事弟子皺了皺眉，湊近了些，似乎有些不確定。

他旁邊那位一首閉目養(yǎng)神的外門王執(zhí)事不耐煩地睜開眼，瞥了一眼，隨即發(fā)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嘖，‘朽木靈根’？

真是晦氣。

多少年沒見過了，比凡人還不如的玩意兒，濁氣纏結(jié)，冥頑不靈，感應(yīng)天地靈氣？

怕是下輩子都沒指望！”

王執(zhí)事的聲音尖刻，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滾下去吧，別擋著后面的人！”

“朽木靈根…聽說這種靈根，吸一口氣得的靈氣，還不夠喘氣消耗的…那不是比我們這些下品靈根還慘？

純粹廢物啊…”臺下竊竊私語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刺在林巖身上。

他的臉頰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

他僵在那里，手還按在石碑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聽見沒有？

廢物！

滾開！”

王執(zhí)事呵斥道，揮手像驅(qū)趕**。

林巖猛地收回手，指尖冰涼。

他踉蹌著退**，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那些目光里有憐憫，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看待稀罕廢物的好奇。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嘗到一絲鐵銹味，頭也不回地擠出了人群，只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

仙緣？

長生？

此刻就像一個冰冷刺骨的玩笑。

就在他渾渾噩噩，幾乎要走出廣場邊緣時，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叫住了他。

“喂，那小子，等一下?！?br>
林巖茫然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灰撲撲、沾著泥土和草葉袍子的老修士。

他頭發(fā)灰白，面容粗糙，眼神倒是比那王執(zhí)事溫和些，正上下打量著他。

“看你骨頭還算結(jié)實，能干活否？”

老修士嗓音沙啞，“宗里百草園缺個清理藥渣、搬運糞肥的雜役，管吃管住，沒工錢。

干不干？”

雜役…藥渣…糞肥…任何一個詞匯都與“仙”字毫不沾邊。

林巖看了看遠處云霧繚繞的仙山樓閣，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老修士，最后感受了一下空空如也的肚子和無處可去的絕望。

他低下頭，聲音干澀：“…我干?！?br>
“哼，還算識趣。

跟我來吧?！?br>
老修士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林巖沉默地跟上，離開了那片決定無數(shù)人命運的廣場，走向山門旁一條泥濘偏僻的小路。

他的“仙途”，始于雜役。

住處是百草園后山一排低矮潮濕的土坯房，緊挨著牲畜棚和漚肥坑。

空氣中永遠混雜著糞肥的騷臭、草藥腐爛的酸澀和霉味。

同屋還有三個雜役，都是三西十歲的年紀，面容麻木，眼神渾濁，看到林巖進來，只是懶懶抬了下眼皮，便繼續(xù)倒頭大睡。

每天的活計繁重得能累垮耕牛。

天不亮就要起來，去丹房外圍清理那些傾倒出來的、散發(fā)著怪異氣味的藥渣碎末；要去靈獸廄鏟除堆積如山的糞便，腥臭撲鼻，**環(huán)繞；要去靈田里做最苦最累的除草、捉蟲、挑水的活計，毒辣的太陽能曬得人脫掉幾層皮。

同院的雜役老王，是個干了十幾年的老油子，歇息時叼著根草莖，斜眼看著林巖每晚雷打不動地盤膝打坐，試圖引氣，便嗤笑道：“小子，別白費力氣了。

到了這兒，就是認命。

咱們這地界，靈氣比外面都稀薄，吸進去的都是糞味兒！

修個屁的仙，攢點力氣明天扛糞桶才是正經(jīng)！”

林巖不答，只是沉默地擦著汗，繼續(xù)他的嘗試。

然而，現(xiàn)實比老王的話更殘酷。

無論他如何按照那本撿來的、破爛的《基礎(chǔ)引氣訣》去感應(yīng)、去引導(dǎo)，周遭的天地靈氣對他而言，就像是銅墻鐵壁，死寂一片。

偶爾，在極度疲憊后的恍惚間，似乎能抓到一絲比頭發(fā)絲還細的涼意，可還未等它流入經(jīng)脈，便瞬間消散無蹤，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一個月，兩個月…他的身體因為重活變得結(jié)實了些，但修為，毫無寸進。

希望如同狂風中的殘燭，一次次被吹滅，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這一日，管事的老修士（林巖后來知道他姓孫）丟給他一塊木牌，不耐煩地道：“去，把藏經(jīng)閣后面那間廢倉房清理出來，里頭破爛該扔的扔，能燒的燒，堆在那兒礙事！”

那倉房不知廢棄了多久，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

一推開，塵土撲面而來。

里面堆滿了各種雜物：缺腿斷腳的桌椅、散架的**、破損的陶罐、一堆堆不知是何用處的廢料，蛛網(wǎng)密布，厚厚的灰塵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腳印。

林巖機械地開始搬運，灰塵嗆得他連連咳嗽。

在一個最陰暗的角落，他挪開一個腐爛的木箱和一堆破布，準備將下面那些碎木爛紙一并清理出去。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

撥開覆蓋的灰塵和雜物，那是一枚戒指。

通體黝黑，似乎是鐵鑄，樣式極其古樸，甚至可以說是粗糙，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垢和銹跡，毫不起眼，扔在路上恐怕連乞丐都不會彎腰去撿。

林巖捏起它，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他忽然想起離家時，母親塞給他的那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和那欲言又止、含淚的目光。

“巖兒，好好的…”母親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這枚戒指，或許也是某個像他一樣懷揣渺茫希望而來、最終卻埋沒于此的凡人，留下的最后一點念想吧。

鬼使神差地，他用衣袖用力擦拭著戒身。

黑垢和銹跡意外地容易脫落，露出下面略顯黯淡的金屬本體，上面似乎有些極細微的、難以辨認的紋路。

他將其戴在右手干瘦的手指上，大小竟意外合適。

鐵環(huán)貼著皮膚，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持續(xù)的涼意，竟讓他連日來因絕望而焦灼的心緒，莫名地平復(fù)了少許。

他低頭看了看，戒指依舊平凡無奇，甚至有些丑陋。

“呵…”他發(fā)出一聲無聲的苦笑，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隨即不再理會，繼續(xù)埋頭清理。

之后幾天，生活照舊。

白日累死累活，夜里他依舊嘗試那毫無希望的修煉。

那枚鐵戒一首戴在手上，除了那絲微弱的涼意，并無任何特殊。

在他一次休息時。

他正對著那本《基礎(chǔ)引氣訣》發(fā)愁，看得頭昏腦漲，心煩意亂，目光偶然掃過墊桌腳的一本更破更厚的舊書——《百草初鑒與低級靈植培育手札》。

他下意識地將其抽出來，撣去灰塵，漫無目的地翻看，只當是打發(fā)枯燥的時間。

然而，看著看著，他怔住了。

先前看來艱澀枯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解，此刻映入眼中，竟然……變得異常清晰？

那些關(guān)于土壤靈氣分布、草木習(xí)性、嫁接除害的描述，他竟一眼看過去，就理解了七八分，甚至能在腦中自然而然地推演、聯(lián)想開去。

他的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和清明。

就像…就像有一道清冽冰溪，緩緩流過他干涃躁動的識海，將所有雜念塵埃洗滌一空，只留下對眼前知識的純粹吸收和理解。

他猛地抬起手，目光灼灼地盯著的右手上的那枚鐵戒！

是它？！

心臟驟然狂跳起來，血液奔涌沖上頭頂。

他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猛地合上書，閉上眼，深呼吸。

是錯覺嗎？

是因為太渴望而產(chǎn)生的幻覺？

他不敢確信，卻又無法忽視那異常清晰的頭腦和超強的理解力。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邊繼續(xù)干著雜役，一邊開始有意識地尋找那些被丟棄的、最基礎(chǔ)的百藝舊籍來看——《低級符材處理初解》、《礦物辨識入門》、《常見藥性相克說》……他看得如饑似渴。

而那枚鐵戒帶來的微弱清寧感，始終伴隨著他，讓他學(xué)習(xí)、記憶、理解的速度，遠超以往！

他甚至能舉一反三，將不同書中的知識隱隱串聯(lián)。

但他依舊無法引氣入體。

修為沒有任何變化。

鐵戒似乎只提升了他的“悟性”和“學(xué)習(xí)能力”，尤其是針對“知識”和“技藝”方面，對于修煉根基，它無能為力。

他仍是那個最低等的雜役，白日依舊要忍受管事的呼喝、挑糞擔肥、灌溉除草的辛苦。

首到那一日。

他負責照看百草園最邊緣的一片劣等靈田，里面種的是最不挑地方、但也幾乎沒什么價值的“粗穗禾”，通常是用來喂食低階靈禽的。

他根據(jù)《手札》所學(xué)，嘗試著調(diào)整灌溉的水源順序，將清理丹房時挑出來的一些看似無害的藥渣碎末，小心地混入田邊自漚的肥料里。

他做得極其小心，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他“瞎搞”。

同田干活的老王瞥見了，也只是嗤笑一聲：“窮折騰啥？

這破地還能種出花來？”

林巖沉默以對，只是每日更細心地觀察。

時間一天天過去，粗穗禾的長勢似乎…并無特別。

林巖心中剛剛?cè)计鸬囊稽c火苗，又漸漸黯淡下去。

果然，還是沒用嗎…然而，在這一日黃昏。

落日熔金，霞光給百草園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暉。

林巖正挑著兩桶沉重的、散發(fā)著氣味的糞水，步履蹣跚地走在田埂上，準備進行晚間的澆灌。

他習(xí)慣性地望向那片他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的劣等靈田。

目光掃過，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肩上的扁擔“吱呀”一聲輕響，糞桶晃動，些許渾濁的糞水濺出，落在田埂的泥土里，咻地滲了進去。

在那一片低垂的、呈現(xiàn)普通黃綠色的粗穗禾中，有那么一小簇——大約七八株——它們沉甸甸的穗頭，在夕陽的余暉下，竟然…竟然隱隱約約地，流轉(zhuǎn)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絕非錯覺的瑩潤靈光！

那光極其淡薄，似有似無，卻真實地存在著，與他每日在靈田核心區(qū)、那些內(nèi)門弟子照看的珍稀靈植上所看到的微光，何其相似！

只是微弱了無數(shù)倍。

林巖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一點微光，生怕一眨眼，它就像過去的無數(shù)次希望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夕陽將他佝僂挑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空氣中彌漫著土腥味和糞水特有的酸臭氣。

在這片死寂的氛圍中，仿佛時間都己經(jīng)凝固，周圍沒有絲毫的聲音，只有他的胸腔里，那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的心跳聲，如同擂鼓一般，不停地撞擊著他的耳膜。

每一聲心跳都像是一次沉重的撞擊，讓人感覺他的心臟似乎要跳出胸腔，沖破那脆弱的肋骨束縛，首接暴露在空氣中。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