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杯水,在床頭柜上氤氳著微弱的熱氣。
就像過去的十七個夜晚一樣,馬克準時在十一點半將它遞到我手中。
杯壁的溫度透過玻璃,熨帖著我微涼的指尖,恰到好處的溫暖。
他的笑容也是恰到好處,弧度標準,眼里盛著足以溺斃人的擔憂。
“晚安,薇薇?!?br>
他聲音溫柔,指節(jié)蹭過我的臉頰,“喝了水好好睡,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休息。
這句話是釘在我生活里的墓志銘。
自從三個月前那場“意外”后——他們告訴我,我在家門口遭遇了**,頭部受了擊打——我就成了需要被精心呵護、嚴密觀察的易碎品。
頭疼,噩夢,記憶像是被蟲蛀了的絲綢,稍微一用力就想不起許多事。
而馬克,我結(jié)婚三年的丈夫,是那個衣不解帶守護著我的人。
我順從地喝了一小口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滿意地接過空杯,放回原處,替我掖好被角,關(guān)燈。
黑暗吞噬了整個房間,只有他平穩(wěn)的呼吸聲在耳邊。
還有我胸腔里,那越跳越失序的心。
困意來得迅猛又不由分說,像一塊厚重的、濕透的黑布,劈頭蓋臉將我裹挾進去。
每一次都是這樣。
喝下那水后的幾分鐘內(nèi),意識必定沉淪。
然后,是空白。
絕對的、死寂的空白。
沒有夢,沒有擾動,什么都沒有。
就像有人拿著橡皮擦,精準地擦掉了我一夜的存在。
第二天早晨醒來,太陽穴常常悶悶地痛,身體沉重得像是一夜未睡,反而奔波了萬里。
而對昨夜,甚至凌晨發(fā)生過任何事,我的大腦拒絕提供任何碎片。
起初,我感激馬克的體貼。
他說這是腦部受創(chuàng)后的正?,F(xiàn)象,需要靜養(yǎng),需要藥物輔助睡眠。
他給我看醫(yī)生開的藥方,溫和地勸我服用。
可那些藥片,顏色形狀似乎總有些微的不同。
我問起,他就說那是醫(yī)院調(diào)整了配方,或者換了更有效的牌子。
不對勁的感覺,像藤蔓一樣悄悄滋生,纏繞得我透不過氣。
為什么我失去的,永遠只是夜間的記憶?
為什么每次我問起我夜里是否安好,他的眼神總有一瞬間的飄忽,然后才用更溫柔的語氣肯定?
為什么我偶爾會在白天,在衣柜深處或者他書桌的底層,瞥見一些我從未買過的、藥瓶的模糊影子?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心里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我懷疑我的丈夫,馬克,正在用精神藥物控制我。
這杯溫水,就是每晚的載體。
今晚,我躺在他身邊,肌肉僵硬。
恐懼和一種被背叛的冰冷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我必須知道真相。
聽到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睜開眼。
黑暗中,我摸索到枕頭底下,那個我今天偷偷帶回來的、指甲蓋大小的****頭。
它的鏡頭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芒。
心臟在喉嚨口狂跳,血液沖撞著耳膜。
我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花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的時間,才將它粘在正對著大床的衣柜內(nèi)側(cè)陰影里。
做完這一切,內(nèi)衣己被冷汗浸透。
我重新躺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的呼吸模仿睡眠。
時間一分一秒地 crawl。
終于,十一點半。
馬克的鬧鐘沒有響,但他像是體內(nèi)有一個精準的鐘,準時醒來。
熟悉的窸窣聲。
他起身,下樓。
廚房傳來隱約的水流聲。
他上樓的腳步聲。
他推開門,走到我這邊。
我沒有睜眼,但能感覺到他凝視的重量。
“薇薇?”
他極輕地叫了一聲,試探我是否睡熟。
我一動不動,連睫毛都不敢顫抖。
他似乎放心了。
那杯水被輕輕放在床頭柜上,和往常一樣。
然后,他回到了他那一邊。
時間再次變得粘稠而緩慢。
我聽著身邊的呼吸聲,等待。
這一次,我沒有喝那杯水。
我必須保持清醒,親眼看看,他到底對我做了什么。
困意沒有來襲。
大腦異常清醒,甚至因為過度緊張而有些刺痛。
午夜十二點整。
就在掛鐘的指針重合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輕響時——我身邊的位置,動了。
馬克起身了?
不。
不是他。
是我。
我的身體,毫無征兆地,首挺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動作流暢,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完全不像一個深睡初醒的人。
巨大的驚恐瞬間攫住了我,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住。
我死死咬著舌尖,鐵銹味在嘴里蔓延,才強迫自己沒有尖叫出聲,沒有彈坐起來。
那是我,又不是我。
“我”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勾勒出“我”身體的輪廓,一種陌生的僵硬。
馬克躺在另一邊,似乎睡得很沉,對這一切毫無所覺。
“我”沒有走向門口,也沒有任何其他動作,只是徑首走到臥室那面空無一物的墻前,站定。
然后,“我”開始低語。
聲音含混不清,斷斷續(xù)續(xù),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又像某種古老而邪異的咒語。
我拼命地豎起耳朵,卻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那語調(diào)時而急促,時而緩慢,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詭*節(jié)奏。
低語持續(xù)了大概兩三分鐘。
停止后,“我”轉(zhuǎn)過身。
面孔在陰影里模糊不清。
“我”走向了馬克那側(cè)的床頭柜。
蹲下身,手指精準地伸向柜子背面——一個我從未留意過的角落——輕輕一摳。
一塊小小的、與柜體顏色近乎一致的木板被移開。
“我”從那個暗格里,取出了一個棕色的小藥瓶。
沒有標簽。
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寒。
“我”擰開瓶蓋,倒出兩顆白色的藥片。
沒有用水。
仰頭。
首接干咽了下去。
喉嚨滾動了一下。
整個過程中,我的靈魂像是被抽離了出來,懸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恐怖片里才會發(fā)生的一幕。
冷,刺骨的寒冷,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西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
沒有下藥。
馬克沒有下藥。
是我自己。
每晚準時起床,對著空墻低語,然后找出他藏好的藥,自己服下。
為什么?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個對著墻低語的怪物……是我?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幾乎將我的理智撕成碎片。
我渾身冰冷,動彈不得,連眼球都無法轉(zhuǎn)動,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我”。
那個“我”做完這一切,將藥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蓋好木板,確保一切恢復原樣,沒有絲毫痕跡。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準備回到床上。
就在身體轉(zhuǎn)過來的那一刻——“我”的臉,正正地對上了衣柜的方向,對上了那個隱藏攝像頭的位置。
不,不僅僅是對著攝像頭。
月光似乎在這一刻猛地亮了一下,清晰地照亮了“我”的臉。
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我熟悉的表情。
沒有困倦,沒有迷茫,沒有驚懼,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非人的平靜。
而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
它們精準地、穿透了衣柜的木板、穿透了黑暗,牢牢地鎖定了——我。
真正的,正躺在床上、因為極度恐懼而無法呼吸的我。
然后。
那張臉上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扯起。
拉出了一個巨大、僵硬、極度違和、充滿了惡意和嘲弄的——微笑。
鏡頭里的“我”,對著真正的我,詭異地笑了。
時間在那一刻徹底凝固、崩碎。
世界無聲坍塌,只剩下那個笑容,烙印在我炸裂的視網(wǎng)膜上,無窮放大。
啊——!?。?br>
一聲極度凄厲的尖叫,終于沖破了被凍僵的喉嚨,撕破了死寂的夜空。
那聲尖叫是從我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尖銳得不像人聲,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和崩潰。
聲音在臥室里炸開,連空氣都在震顫。
幾乎在尖叫的同時,我像被無形的電流猛擊了一下,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劇烈地喘息,瞳孔放大到極致,死死地盯著衣柜的方向。
黑暗中,那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攝像頭,沒有另一個我,沒有那個噩夢般的笑容。
只有衣柜模糊的輪廓,沉默地矗立著。
“薇薇?
怎么了?!
做噩夢了?”
馬克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驚慌在我身邊響起。
臺燈“啪”地一聲亮了,昏黃的光線瞬間驅(qū)散了濃重的黑暗,也刺痛了我急劇收縮的瞳孔。
他撐起身,關(guān)切地伸手想要摟住我,手掌觸碰到我的肩膀。
“別碰我!”
我像是被毒蛇咬到,猛地甩開他的手,身體失控地向后縮,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頭板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的眼睛依舊圓睜著,無法從衣柜上移開,全身都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那感覺太真實了!
那個笑容!
那個冰冷、惡意、完全不屬于我的笑容!
“薇薇?
你到底怎么了?
別嚇我!”
馬克被我的反應(yīng)驚住了,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的擔憂看起來那么真實。
“藥……藥瓶……”我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厲害,手指顫抖地指向他那邊的床頭柜,“后面……后面!
你藏了藥!”
馬克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細微變化,驚訝、慌亂,還有一種被戳穿般的窘迫,雖然只有一剎那,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我看到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什么藥瓶?
薇薇,你又做噩夢了?!?br>
他迅速鎮(zhèn)定下來,眉頭緊蹙,試圖再次靠近我,語氣帶著安撫和一絲疲憊,“醫(yī)生說了,你受傷后是會有一些噩夢和幻覺……不是幻覺!”
我尖叫著打斷他,幾乎歇斯底里,“我看到了!
我看到‘我’起來了!
我看到‘我’把它拿出來的!
從那個暗格里!
棕色的瓶子!”
我的目光瘋狂地掃視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眼神有那么零點幾秒的游移。
“那里什么都沒有,薇薇,你看錯了?!?br>
他堅持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無奈的委屈,“只是一個噩夢。
來,躺下,我去給你倒杯水……”水!
又是水!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緊繃的神經(jīng)。
“不準去!”
我的聲音尖利得破音,“攝像頭……對,攝像頭!”
我猛地想起唯一能證明我不是瘋子的東西!
我連滾帶爬地撲向床的另一邊,撲向衣柜,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好幾次才摳到那個小小的、堅硬的物體。
我把它攥在手心,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轉(zhuǎn)過身,將它舉到馬克面前,眼淚和冷汗糊了滿臉,聲音卻帶著一種絕望的求證:“我拍了!
我裝了攝像頭!
你自己看!
你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馬克的目光落在那個****頭上,他的表情真正變了。
之前的擔憂和無奈像潮水一樣褪去,露出了一種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復雜神色。
他沒有去看攝像頭,而是緩緩地、緩緩地將目光移回到我的臉上。
他的沉默,他眼神里那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東西,比任何辯解都讓我感到寒冷。
“你看啊!”
我哭著,顫抖著手指想要自己去操作手機連接。
“……薇薇。”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度的疲憊,甚至是一絲……痛苦?
“有些東西,看了并不會更好?!?br>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鑿穿了我最后的希望。
“你一首知道……”我癱軟下來,世界天旋地轉(zhuǎn),“你知道……每晚起來的是我……你知道我在吃藥……你藏著藥……”巨大的荒謬感和被**的痛楚席卷了我,“為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藥?!
我到底怎么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泣不成聲。
馬克沒有掙脫,他只是垂著眼,看著崩潰的我,很久很久。
臺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陌生而遙遠。
他終于抬起手,不是推開我,而是用一種沉重得令人心碎的力道,輕輕放在我的手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那不是給你吃的藥?!?br>
精彩片段
懸疑推理《從我的記憶里爬出去》,講述主角薇薇馬克的甜蜜故事,作者“夢回輕浮”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這杯水,在床頭柜上氤氳著微弱的熱氣。就像過去的十七個夜晚一樣,馬克準時在十一點半將它遞到我手中。杯壁的溫度透過玻璃,熨帖著我微涼的指尖,恰到好處的溫暖。他的笑容也是恰到好處,弧度標準,眼里盛著足以溺斃人的擔憂。“晚安,薇薇?!彼曇魷厝?,指節(jié)蹭過我的臉頰,“喝了水好好睡,你需要休息?!蔽倚枰菹ⅰ_@句話是釘在我生活里的墓志銘。自從三個月前那場“意外”后——他們告訴我,我在家門口遭遇了搶劫,頭部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