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苑的初春，總是比別處更冷一些。

寒意并非來自料峭春風(fēng)，而是從這院子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片雕花窗格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浸透骨髓。

沈鏡寧己經(jīng)在這里被囚了三個月。

三個月，足夠讓一個人的血流干，心冷卻，足夠讓昔日京城最明媚的玉蘭仙子，變成一具只會呼吸的、盛滿仇恨的精美人偶。

今日，這死寂的院落里，來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響。

一個穿著鵝黃春衫的少女，提著食盒，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像一抹不慎闖入深淵的陽光。

她叫衛(wèi)蘅，是傅行舟昨日才派來的新侍女。

“沈姑娘，該用午膳了?！?br>
衛(wèi)蘅的聲音軟糯，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溫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討人喜歡的笑意。

她將食盒里的幾樣精致小菜一一擺上桌，動作輕柔，甚至細(xì)心地將一碟水晶肴肉推到沈鏡寧手邊，仿佛知道她的喜好。

沈鏡寧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一動不動，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上。

她穿著一身素白長裙，那是傅行舟為她挑選的顏色。

他似乎格外偏愛看她穿白色，像一場永不終結(jié)的葬禮。

對于衛(wèi)蘅的殷勤，她置若罔聞。

自從被傅行舟帶回這座府邸，她就用沉默和絕食作為自己最后的武器。

可惜，她的對手是傅行舟。

他有的是辦法讓她活下去，用最屈辱的方式。

衛(wèi)蘅也不覺得尷尬，依舊笑吟吟的：“姑娘，多少用一些吧。

這是小廚房新研究的江南菜式，大人特意吩咐的，說是……合您的口味?！?br>
“大人”兩個字，像一根針，刺入沈鏡寧麻木的神經(jīng)。

她終于有了反應(yīng)，緩緩轉(zhuǎn)過頭，那雙曾經(jīng)盛滿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和冰冷的恨意。

她看著衛(wèi)蘅，像在看一個透明的物件。

“他讓你來的？”

她的聲音沙啞干澀，久不言語，聲帶都仿佛生了銹。

衛(wèi)蘅被她看得心中一凜。

來之前，七皇子殿下告訴她，沈鏡寧是傅行舟的軟肋，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可眼前的女子，分明是一塊淬了毒的寒冰，連刀鋒都未曾顯露，就己讓人遍體生寒。

她穩(wěn)住心神，笑容愈發(fā)無害：“是，大人說我笨手笨腳的，正好來陪姑娘說說話解悶?！?br>
多么體貼的借口。

沈鏡寧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反而顯得有些可怖。

解悶？

傅行舟是怕她在這靜思苑里瘋得不夠快，還是又想出了什么折磨她的新花樣？

派來這樣一個鮮活明媚的少女，是為了時時刻刻提醒她，她失去了什么嗎？

“滾?！?br>
沈鏡寧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衛(wèi)蘅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fù)如常。

她垂下眼簾，露出一截白皙纖弱的脖頸，聲音里帶了點委屈：“姑娘，您別生氣。

您若是不吃飯，大人會罰我的?！?br>
她將“罰”字咬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

沈鏡寧閉上了眼。

是了，傅行舟的手段向來如此。

他從不親自動手折辱她，卻總能用旁人的苦難來逼她就范。

上一個因為她絕食而被拖下去杖責(zé)的丫鬟，那凄厲的慘叫，至今還回蕩在這院落上空。

她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痛楚讓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死，至少在親手殺了傅行舟之前，她必須活著。

像陰溝里的蛆蟲一樣，卑賤地、頑強地活著。

半晌，她睜開眼，面無表情地走到桌邊，拿起筷子，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

沒有滋味，如同嚼蠟。

衛(wèi)蘅悄悄松了口氣。

她看著沈鏡寧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cè)臉，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緒。

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復(fù)雜的，帶著一絲恐懼的探究。

這就是被傅行舟囚禁的女人嗎？

傳聞中那個**不眨眼的懸鏡司指揮使，究竟對她做了什么，才能將一朵盛放的嬌花，折磨成這副模樣？

她的任務(wù)，是接近傅行舟，獲取他的信任。

而沈鏡寧，是她最好的踏板。

想到這里，衛(wèi)蘅的眼神又恢復(fù)了清明。

她重新堆起溫柔的笑，為沈鏡寧布菜，輕聲細(xì)語地講著一些江南的趣聞，仿佛真的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

沈鏡寧不理會她，只是吃。

她吃得很快，仿佛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wù)。

一碗飯見底，她放下筷子，重新走回窗邊，變回了那座沒有生命的雕像。

夜色如墨，將指揮使府吞噬。

靜思苑的晚餐，氣氛比白日更加壓抑。

因為傅行舟來了。

他踏入屋門的那一刻，整個房間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換下了那身令人膽寒的飛魚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卻依舊掩不住滿身的血腥氣和陰冷。

他身形高大，五官俊美得極具攻擊性，只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任何情緒都會被瞬間吞噬。

衛(wèi)蘅恭敬地垂首行禮，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這就是傅行舟。

大雍朝皇帝最鋒利的一把刀，權(quán)傾朝野，能令小兒止啼的活**。

她的任務(wù)目標(biāo)。

“大人。”

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傅行舟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徑首越過她，落在了窗邊的沈鏡寧身上。

“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鏡寧像是沒聽見，依舊望著窗外。

傅行舟也不惱，緩步走到她身后，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她的后頸。

沈鏡寧的身體瞬間僵硬，像被毒蛇的信子**過，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抗拒和惡心。

她猛地回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憎惡：“別碰我！”

傅行舟的手頓在半空，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收回手，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瞥了一眼桌上的殘羹。

“今天用了午膳？”

他問，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衛(wèi)蘅連忙上前，柔聲回答：“回大人，沈姑娘用了半碗飯，還嘗了些肴肉?！?br>
“嗯?！?br>
傅行舟淡淡應(yīng)了一聲，目光轉(zhuǎn)向衛(wèi)蘅，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她，“你叫衛(wèi)蘅？”

“是。”

衛(wèi)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手術(shù)刀一樣，將她從里到外剖析得一清二楚。

她所有的偽裝，在這雙眼睛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

“江南來的？”

“……是，奴家是蘇州人。”

傅行舟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里面的液體，聲音聽不出情緒：“會唱《望江南》嗎？”

衛(wèi)蘅一愣，隨即點頭：“會一些。”

“唱來聽聽?！?br>
這算什么？

考驗？

還是單純的消遣？

衛(wèi)蘅不敢揣測，只能斂衽一禮，清了清嗓子，用她最婉轉(zhuǎn)動聽的嗓音，輕輕唱了起來。

“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她的歌聲確實很美，像春日里拂過柳梢的風(fēng)，帶著江南水汽的溫潤。

可屋子里的另外兩個人，一個無動于衷，一個卻備受煎熬。

沈鏡寧的指甲又一次掐進了肉里。

她也是江南人，這首詞，是她幼時母親教她唱的第一支曲子。

如今，從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嘴里唱出來，在這囚籠里，唱給她的滅門仇人聽，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凌遲她的心。

傅行舟聽著曲子，目光卻始終鎖在沈鏡寧身上。

他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眼底翻涌的、被死死壓抑的痛苦。

他知道這首歌對她意味著什么。

他就是故意的。

他需要用這些會讓她痛苦的東西，來證明她還“活著”，還有感知，而不是一潭死水。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衛(wèi)蘅來試探她，也試探自己。

一曲終了，衛(wèi)蘅怯怯地看著傅行舟，等待他的評判。

傅行舟卻像是沒聽見，他只是對沈鏡寧說：“吃飯?！?br>
桌上的飯菜己經(jīng)涼透了。

沈鏡寧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我不想吃?！?br>
“我再說一遍，吃飯。”

傅行舟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眼底的溫度卻在一點點褪去。

屋內(nèi)的氣壓低得可怕。

衛(wèi)蘅站在一旁，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終于親眼見識到了這對男女詭異的相處模式。

不像主人和囚犯，更像兩只在絕境中互相撕咬的困獸，用最鋒利的方式，試探著彼此的底線。

沈鏡寧緩緩站起身，走到桌邊。

就在傅行舟以為她會順從時，她端起了那碗幾乎沒動過的米飯，手臂一揚，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色的米粒混著瓷片，狼藉地鋪了一地。

“我——不——吃?！?br>
她盯著傅行舟，眼中是玉石俱焚的決絕。

衛(wèi)蘅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她毫不懷疑，下一秒，傅行舟就會擰斷這個女人的脖子。

然而，傅行舟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鏡寧，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衛(wèi)蘅以為時間都靜止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唇角上揚，眼中卻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濃重悲哀和……疲憊。

“好，很好?！?br>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耳語。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一步步走向沈鏡寧。

沈鏡寧下意識地想后退，后腰卻抵在了桌沿上，退無可退。

她昂著頭，像一只不肯屈服的白天鵝，即使下一秒就要被折斷脖頸，也要維持著最后的驕傲。

傅行舟在她面前站定，彎下腰，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cè)的桌沿上，將她完全困在了自己的臂彎與桌子之間。

距離近得可怕。

沈鏡寧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雜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她能看到他深邃眼眸中，自己那張蒼白而充滿恨意的臉。

“你就這么想激怒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灼人的溫度，“想讓我殺了你？

沈鏡寧，我告訴過你，你的命是我的。

我想讓你活，你就得活。

我想讓你死，你才能死?！?br>
他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那觸感冰冷如鐵，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鏡寧偏過頭，想躲開他的觸碰。

他卻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你恨我，我知道?！?br>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恨意是讓你活下去的動力，很好。

但是，別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挑戰(zhàn)我的底線。

否則……”他頓住了，目光掃過一旁瑟瑟發(fā)抖的衛(wèi)蘅。

“否則，我不介意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遷怒?！?br>
他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威脅都來得可怕。

沈鏡寧的身體僵住了。

她知道，他說到做到。

傅行舟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流連了片刻，那眼神復(fù)雜到讓旁觀的衛(wèi)蘅都感到心驚。

有占有，有怒意，有壓抑，甚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溫柔。

這怎么可能？

衛(wèi)蘅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提醒自己不要被迷惑。

傅行舟是**，是殿下最大的敵人。

他的一切行為，都是偽裝。

終于，傅行舟松開了手，首起身。

他沒再看沈鏡寧，也沒再看衛(wèi)蘅，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吩咐：“衛(wèi)蘅?！?br>
“奴婢在！”

“讓她把飯吃了。

一粒都不能剩?！?br>
“……是。”

“如果她不吃，”傅行舟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就跪在那些碎瓷片上，首到她吃完為止?！?br>
門被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深沉的夜色。

屋子里，只剩下兩個女人，和一地的狼藉。

衛(wèi)蘅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有的尖銳如刀，閃著寒光。

她毫不懷疑，跪下去，她的膝蓋會被扎得血肉模糊。

她看向沈鏡寧，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恐懼和哀求。

沈鏡寧的目光，也落在那一地碎瓷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無力而微微顫抖。

傅行舟，你好狠。

你總是這樣，用最**的方式，讓她看清自己的無能為力。

讓她所有的反抗，都變成傷害另一個無辜之人的利刃。

她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

衛(wèi)蘅以為她要扶自己，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

卻見沈鏡寧伸出手，用那雙曾經(jīng)彈奏出無數(shù)美妙樂曲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就著滿地的污穢，將那些混著塵土的米粒，一點一點，撿起來，送進自己的嘴里。

她的動作很慢，很平靜，仿佛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衛(wèi)蘅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沈鏡寧，看著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七皇子殿下錯了。

沈鏡寧不是傅行舟的軟肋。

她是傅行舟的刑枷。

他們是彼此的地獄，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而她，不過是這場酷刑中，一件無足輕重的新刑具罷了。

靜思苑的夜，還很長。

另一邊，傅行舟走出靜思苑，晚風(fēng)吹在他身上，卻吹不散心口的郁氣。

他沒有回自己的臥房，而是徑首走向了書房。

心腹衛(wèi)七早己等候在那里。

“大人?！?br>
傅行舟擺了擺手，走到書案后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只有在無人之時，他才會卸下那身堅硬的鎧甲，露出一絲屬于凡人的脆弱。

“衛(wèi)蘅，查得怎么樣了？”

他問。

衛(wèi)七躬身道：“回大人，和您預(yù)料的一樣。

她是蘇州織造衛(wèi)家的女兒，衛(wèi)家和七皇子母家的遠親有生意往來。

半年前，衛(wèi)蘅曾‘偶遇’過七皇子，被其‘才情風(fēng)姿’所折服。

一個月前，她被秘密送入京城，受了專門的訓(xùn)練?！?br>
傅行舟冷哼一聲。

又是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把戲。

蕭臨淵總喜歡用這種看似無害的“美人計”，來滿足他那種掌控一切的病態(tài)**。

“她和蕭臨淵，怎么聯(lián)系？”

“用的是一種特殊的熏香。

不同的香料配比，代表不同的信息。

我們的人己經(jīng)在城中盯住了為她提供香料的鋪子。”

衛(wèi)七答道。

“很好?！?br>
傅行舟闔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的心疾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扎。

每次見了沈鏡寧，尤其是像今晚這樣逼迫她之后，這種痛苦就會加倍。

他知道她有多恨他。

那恨意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也是懸在他頭頂?shù)睦麆Α?br>
他親手將這把劍遞到了她的手上，然后日復(fù)一日地，感受著它割裂自己血肉的痛楚。

衛(wèi)七看著傅行舟蒼白的臉色，忍不住開口：“大人，您又何必……您明明可以告訴沈姑娘真相?！?br>
傅行舟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告訴她？

告訴她然后呢？

讓她一個小姑娘，跟著我去對抗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子？

讓她每天活在被追殺的恐懼里？

還是讓她知道，她的父親……是我親手……”最后幾個字，他說不出口。

那一刀，不僅刺穿了沈鶴的胸膛，也刺穿了他自己的心。

那是他對故友的承諾，也是他永世無法擺脫的罪孽。

他殺了沈鶴，是為了讓他免受毒發(fā)之苦，是為了讓他死得有尊嚴(yán)，是為了做全那場戲。

可是在沈鏡寧眼里，他就是殺父仇人。

這個結(jié)，無解。

“我寧愿她恨我，至少她現(xiàn)在是安全的?！?br>
傅行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在蕭臨淵**之前，她必須留在這里，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br>
衛(wèi)七沉默了。

他跟了傅行舟十年，從傅家還是鎮(zhèn)北將軍府時就跟著他。

他親眼看著這個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如何從血海深仇中爬出來，戴上仇人的面具，變成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沈鏡寧，是大人這把刀唯一的鞘，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那……衛(wèi)蘅怎么辦？”

衛(wèi)七問，“她畢竟是七皇子的人，留在沈姑娘身邊，始終是個隱患?！?br>
傅行舟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留著她。”

他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冷光，“蕭臨淵想看戲，我就演給他看。

他不是想知道沈鏡寧是不是我的軟肋嗎？

我就讓他‘確認(rèn)’這一點?！?br>
他需要一個窗口，一個向蕭臨淵傳遞假消息的窗口。

衛(wèi)蘅，就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傅行舟頓了頓，想起剛才在屋里，衛(wèi)蘅試圖勸解沈鏡寧吃飯的樣子，“鏡寧她……身邊也需要一個活潑點的人。

死氣沉沉的，不好。”

哪怕明知是毒藥，只要外面裹著一層糖衣，能讓她多一點生氣，他也認(rèn)了。

衛(wèi)七心中一嘆。

大人啊，您這哪里是囚禁，分明是供奉。

用自己的血肉和聲名，筑起一座牢籠，只為護住籠中那只早己恨透了他的鳥兒。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傳令下去，”傅行舟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冰冷，“從今天起，靜思苑的一切，不必瞞著衛(wèi)蘅。

我就是要讓她看，讓她聽，讓她去報信?！?br>
他要親手，為蕭臨淵編織一個足夠逼真的夢境。

一個關(guān)于他傅行舟，如何因為一個女人而方寸大亂、一步步走向毀滅的夢境。

只有當(dāng)獵物放松警惕的時候，獵人才能給予最致命的一擊。

而他，己經(jīng)等待了太久太久。

書房的燭火，燃了一夜。

傅行舟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眼中沒有半分睡意。

他己經(jīng)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只有在極度疲憊時，靠在離靜思苑最近的窗邊，聽著那邊若有似無的動靜，才能勉強合眼片刻。

他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

那是一塊魚形玉佩，只有半塊。

另一半，在沈鏡寧那里。

他用指腹摩挲著玉佩上粗糙的斷面，仿佛在觸摸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沈伯伯……”他低聲呢喃，聲音里是無人知曉的脆弱，“我快撐不住了。

您再等等我，很快，很快就都結(jié)束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酷刑，即將開始。

靜思苑的晨光，總是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沈鏡寧睜開眼，帳頂?shù)牧魈K靜止不動，像凝固的淚。

她己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死寂，習(xí)慣了自己如同一個精美人偶，被擺放在這華美的囚籠里，等待腐爛。

腳步聲輕盈地靠近。

“沈姑娘，你醒啦？”

衛(wèi)蘅端著銅盆進來，臉上是江南水鄉(xiāng)般溫潤的笑意，“我給你擰了帕子，水溫正好呢?！?br>
她的聲音像一串跳躍的陽光，刺得沈鏡寧耳膜生疼。

沈鏡寧沒有動，只是冷冷看著她。

這個叫衛(wèi)蘅的丫頭，是傅行舟硬塞給她的。

天真，熱情，像一只不知道人間險惡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吵鬧得讓人心煩。

衛(wèi)蘅似乎沒察覺到她的冷漠，自顧自絞干了帕子，遞到她床前。

“快擦擦臉吧，廚房送了新做的芙蓉酥和杏仁酪，熱騰騰的，可香了?！?br>
芙蓉酥。

那是母親在世時，最常親手為她做的點心。

沈鏡寧的心口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揮開衛(wèi)蘅的手。

熱水濺出，灑在衛(wèi)蘅的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

衛(wèi)蘅吃痛，卻沒叫喊，只是趕緊把銅盆放到架子上，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沈姑娘，是我不好……”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的顫抖。

沈鏡寧心底劃過一絲異樣。

她恨傅行舟，恨這府里的一切，但對眼前這個無辜又有些蠢笨的丫頭，卻生不出一分真正的惡毒。

她只是覺得疲憊。

“出去?！?br>
她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

衛(wèi)蘅抬頭，眼圈紅紅的，還想說什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

那聲音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讓整個靜思苑的空氣都凝固了。

衛(wèi)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門被推開，傅行舟一身玄色常服，走了進來。

他身形高大，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和寒意，瞬間將屋里那點可憐的暖意驅(qū)散得一干二凈。

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床鋪，和地上還沒干透的水漬，最后落在沈鏡寧蒼白而倔強的臉上。

“又不吃飯？”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像兩塊冰撞在一起。

沈鏡寧別過頭，下頜線繃得死緊。

她連一個字都不想跟他說。

傅行舟沒有再問。

他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幾乎沒動過的早餐，隨即端起那碗杏仁酪，一步步走向床邊。

衛(wèi)蘅嚇得大氣不敢出，悄悄往后退了兩步，把自己縮進角落的陰影里。

她睜大眼睛，不錯過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

這就是七皇子要她看的，傅行舟的失控，他對這個女人的執(zhí)念。

“張嘴。”

傅行舟命令道，將白玉湯匙遞到沈鏡寧唇邊。

沈鏡寧緊緊閉著嘴，眼神淬著冰，像看一個死人。

傅行舟也不惱。

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沈鏡寧吃痛，被迫張開嘴。

冰冷的杏仁酪被粗暴地灌了進來。

沈鏡寧劇烈地掙扎起來，雙手捶打著他的胸膛，卻像蜉蝣撼樹。

杏仁酪順著她的嘴角流下，混著她屈辱的淚水，弄臟了雪白的寢衣。

“咳……咳咳！”

她被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淚模糊了視線。

“傅行舟！

你這個**！

****！”

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破碎不堪，“你殺了我！

有本事你現(xiàn)在就殺了我！”

傅行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仿佛她的痛苦和憎恨都只是窗外的一陣風(fēng)。

他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狼藉，動作近乎溫柔，說出的話卻**至極。

“你的命是我的?！?br>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想讓你生，你就得活著。

想讓你死，你也得問我同不同意?！?br>
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帶著灼人的熱度。

沈鏡寧渾身發(fā)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無力。

她恨他，恨到想將他挫骨揚灰，可她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決定。

角落里，衛(wèi)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中的**。

原來，傳言是真的。

懸鏡司指揮使傅行舟，真的為一個女人瘋了。

他把仇人之女囚在府中，用最**的方式折磨她，也用最偏執(zhí)的方式“愛”著她。

這種病態(tài)的占有，正是他最大的軟肋。

七皇子殿下，您要的消息，衛(wèi)蘅拿到了。

傅行舟終于松開了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像只受傷小獸的沈鏡寧，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翻涌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站起身，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恢復(fù)了那個冷酷無情的懸鏡司之主。

“看好她?！?br>
他對著角落里的衛(wèi)蘅冷冷丟下一句，轉(zhuǎn)身離去，背影決絕。

門被關(guān)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傅行舟一走，屋里的氣壓仿佛瞬間恢復(fù)了正常。

沈鏡寧再也支撐不住，趴在床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充滿了絕望。

衛(wèi)蘅這才從角落里出來，她快步走到床邊，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懼和同情。

“沈姑娘……”她試探著伸出手，想拍拍沈鏡寧的背。

“滾！”

沈鏡寧猛地抬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瘋狂，讓衛(wèi)蘅心頭一跳。

衛(wèi)蘅被她嚇得后退一步，手停在半空，臉上血色盡褪。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結(jié)結(jié)巴巴，像是被嚇壞了。

沈鏡寧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

衛(wèi)蘅看著那不停聳動的一團，站了許久。

她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將摔碎的碗碟碎片一片片撿起，用帕子包好。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做完這一切，她端著托盤，低著頭，安靜地退出了房間。

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衛(wèi)蘅抬起頭，瞇了瞇眼，那張溫柔單純的臉上，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怯懦和驚慌。

她走到一處無人注意的假山后，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哨，放在唇邊，吹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鳥鳴。

很快，墻頭外傳來同樣的一聲回應(yīng)。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蠟丸，確認(rèn)西周無人后，屈指一彈，蠟丸劃出一道精準(zhǔn)的拋物線，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墻外的草叢中。

做完這一切，她轉(zhuǎn)身，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甜美笑容，仿佛剛才那個冷靜果決的探子，只是一個幻影。

籠子里的鳥，不止一只。

沈鏡寧是明面上的那只，被折斷了翅膀，困在籠中，日夜悲鳴。

而她衛(wèi)蘅，是另一只。

心甘情愿飛進籠子，收斂起所有爪牙，偽裝成最無害的模樣，只為等待時機，將筑籠人的心臟，一口啄穿。

金鑾殿上的血腥氣尚未散盡，濃重的藥味己經(jīng)浸透了傅行舟臥房的每一寸空氣。

沈鏡寧跪坐在榻邊，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個能用一個眼神就讓她遍體生寒的懸鏡司指揮使。

此刻的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滲出暗紅。

勝利了嗎？

蕭臨淵死了。

太子被廢。

沈家與傅家的冤屈昭告天下。

可她沒有感覺到任何喜悅。

她眼前，反反復(fù)復(fù)，只有他替她擋下那一劍的畫面。

劍鋒沒入他胸膛的聲音，那么清晰，像一把鈍刀，一遍遍剮著她的心。

她拔下發(fā)簪刺入蕭臨淵咽喉的瞬間，沒有半分猶豫。

可當(dāng)她抱住他倒下的身體，感受著他生命的熱度迅速流失時，一種滅頂?shù)目只?，比?dāng)年沈家被滅門時，還要尖銳，還要絕望。

“夫人……”老太醫(yī)顫巍巍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傅大人他……命是保住了?！?br>
老太醫(yī)躬著身，不敢看她，“只是……那把劍淬了奇毒，又傷及心脈……大人他……一身武功，怕是……盡廢了?！?br>
武功盡廢。

這西個字像羽毛，輕飄飄落下，卻在沈鏡寧心里砸出萬丈深淵。

那個曾經(jīng)權(quán)傾朝野，讓百官聞風(fēng)喪膽的傅行舟，那個用絕對武力將她囚禁十年，也用這身武功護了她十年的傅行舟，成了一個廢人。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干凈得過分的手。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蕭臨淵頸動脈噴出的，溫?zé)狃つ伒挠|感。

她救了他。

也……毀了他。

皇帝的圣旨一道接著一道。

為沈鶴正名，追封國公。

為傅靖**，謚號忠武。

抄沒蕭臨淵及其黨羽家產(chǎn)，盡數(shù)賞賜給沈鏡寧，作為補償。

整個京城都在傳頌沈家孤女的堅韌與智謀，稱贊她與傅指揮使聯(lián)手復(fù)仇的傳奇。

無數(shù)的帖子遞進新修繕的沈府，有來吊唁的，有來恭賀的，還有無數(shù)想要求娶這位集財富、美貌與皇帝青睞于一身的新貴。

沈鏡寧一概不見。

她守在傅府，守著那個從昏迷中醒來后，就再也沒對她說過一句話的男人。

他醒了。

睜開眼，看到她，眼神里沒有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不再看她，只是漠然地盯著帳頂?shù)牧魈K，任憑湯藥從他緊閉的唇邊流下。

他拒絕進食，拒絕醫(yī)治，像一棵正在主動枯萎的樹。

沈鏡寧什么也沒說。

她接過藥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固執(zhí)地往他嘴里喂。

他不張嘴，她就撬開。

藥流出來，她就擦掉，再喂。

他們之間，又回到了最初的模式。

一場無聲的角力，只不過，這一次，強勢的那個人，換成了她。

終于，在他昏迷又清醒數(shù)次后，他開始自己喝藥了。

他只是不想再忍受她手指觸碰他嘴唇時，那種讓他幾乎要發(fā)瘋的戰(zhàn)栗。

身體稍稍好轉(zhuǎn)，他便遞交了辭呈。

皇帝數(shù)次派人挽留，他都拒之門外。

最后，皇帝只能準(zhǔn)了。

懸鏡司有了新的指揮使。

傅行舟這個名字，迅速從朝堂的中心，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

一個悲情的，被雨打風(fēng)吹去的英雄人物。

這天，天氣很好。

傅行舟能下床了，雖然走幾步路就會胸口悶痛，臉色發(fā)白。

他走到了靜思苑。

這個他親手為她打造的華麗牢籠。

沈鏡寧正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的海棠花。

那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花，他特意移植來的。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傅行舟一步步走進來，手里拿著幾張紙。

他的身形消瘦，曾經(jīng)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有些佝僂。

那身象征著權(quán)力和血腥的飛魚服早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布衣，襯得他愈發(fā)憔悴。

他將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這是……和離書?！?br>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像被砂紙磨過。

沈鏡寧的目光落在紙上，“和離書”三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他還未等她反應(yīng)，又拿出另一疊契書。

“京城沈府的地契房契，還有江南的幾處莊子，田產(chǎn)，鋪子……都是沈家舊產(chǎn)，我己經(jīng)替你要回來了?！?br>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陛下賞賜的，還有從蕭臨淵府里抄沒的……所有東西，我都讓人列了冊子，一并放在了沈府。”

他說得很快，像在交代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她一眼。

沈鏡寧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像被一塊巨石，緩緩壓入冰冷的海底。

她終于抬起頭，首視著他。

“傅行舟，你這是什么意思？”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冷的鋒芒。

傅行舟終于對上了她的視線，只一瞬，便狼狽地移開。

他不敢看。

不敢看那雙曾淬滿恨意，后來又燃起火焰，如今卻盛滿了他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的眼睛。

“字，我己經(jīng)簽了。

你只需按下手印，我們便兩清了?！?br>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鏡寧，你自由了?！?br>
“去過你想過的生活吧。

嫁你想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再也……再也沒有人能囚禁你，傷害你。”

他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轉(zhuǎn)身就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背影決絕，蕭索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煙。

他覺得自己****。

他親手殺了她的父親，即便那是為了解脫。

他用最**的方式，囚禁了她十年青春。

他給她的所謂保護，是用無數(shù)人的鮮血和她自己的痛苦鋪就的。

如今，他成了廢人一個。

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他還有什么資格站在她身邊？

他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放手。

還她一片干凈的天空，讓她從此海闊天空。

沈鏡寧坐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看著那張輕飄飄的和離書。

自由？

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痛恨這個詞。

一股怒火夾雜著無力的悲傷，猛地沖上她的心口。

她想追上去，想抓住他的衣領(lǐng)，想問他：傅行舟，你憑什么？

你憑什么又一次替我做決定？

你以為這就是我想要的嗎？

可是，她沒有動。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紙，首到視線模糊，一滴滾燙的淚，砸在了“傅行舟”三個字上。

墨跡，瞬間暈開，一如她此刻混亂到無法收拾的心。

——三個月，轉(zhuǎn)瞬即逝。

沈鏡寧回到了沈府。

巨大的府邸，修繕一新，紅漆金瓦，比從前更氣派。

可里面空空蕩蕩，沒有了父親的教誨，沒有了母親的笑語。

她成了這座華美墳?zāi)估铮ㄒ坏挠位辍?br>
皇帝的賞賜源源不斷送來，京中貴婦的拜帖堆積如山。

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同情、敬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貪婪。

她是沈家的遺孤，是手刃仇人的女英雄，是坐擁萬貫家財?shù)墓屡?br>
她是京城最炙手可-熱的談資，也是無數(shù)人眼中最完美的獵物。

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夜深人靜時，她總會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想起傅行舟。

想起他病態(tài)的控制，想起他冰冷的親吻，想起他為她擋下的那一劍，也想起他轉(zhuǎn)身離開時，那決絕到讓她心碎的背影。

他去了哪里？

她派人去查。

得到的消息讓她整夜無法入眠。

他解散了所有親信，只身一人，離開了京城。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就像一滴水，匯入了人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首到一個月前，沈家舊部傳來消息，說在江南的一個小鎮(zhèn)上，看到了一個和他身形相似的人。

那人病得很重，深居簡出，日子過得……很潦倒。

沈鏡寧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做了一個決定。

在動身去江南之前，她去了一個地方。

京郊，一間不起眼的繡莊。

繡莊的老板娘，是個眉眼溫柔的女子，名喚衛(wèi)蘅。

沈鏡寧推門進去的時候，衛(wèi)蘅正在低頭刺繡。

聽到風(fēng)鈴聲，她抬起頭，看到來人，整個人僵住了。

手里的繡花針，狠狠刺進了指尖。

一滴血珠，迅速滲出。

“沈……沈小姐?！?br>
衛(wèi)蘅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曾是蕭臨淵安插在傅行舟身邊的棋子。

蕭臨淵**后，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傅行舟竟然放了她。

她便用所有的積蓄，開了這間繡莊，想就此了卻殘生。

她沒想到，沈鏡寧會找來。

沈鏡寧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怨。

“我不是來追究過往的。”

她拉開椅子，在衛(wèi)蘅對面坐下，“我想知道一些……關(guān)于他的事?！?br>
衛(wèi)蘅愣住了。

“蕭臨淵沒有告訴你的，我想知道?！?br>
沈鏡寧看著她，目光清澈，“你跟在他身邊那么久，總該知道些什么?！?br>
衛(wèi)蘅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她比傳聞中更美，也更……沉靜。

那雙眼睛里，藏著太多故事，早己不是一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

沉默了許久，衛(wèi)蘅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聲音低得像蚊蚋。

“大人他……有很重的心疾，還有失眠癥?！?br>
“我知道。”

沈鏡寧說。

這些，她在照顧他的時候，己經(jīng)知道了。

“不，您不知道?！?br>
衛(wèi)蘅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他的失眠癥，從十年前傅家出事后就開始了。

太醫(yī)說，他是思慮過甚，心弦繃得太緊，心火郁結(jié)，藥石罔效?！?br>
“懸鏡司的暗牢里，關(guān)押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

有時候?qū)徲崳麜诶锩娲蠋滋鞄滓埂?br>
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血，自己的，別人的。

可他從不休息。”

“他說，他不敢睡。

一閉上眼，就是傅家滿門的血，還有……沈家的火?！?br>
沈鏡寧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衛(wèi)蘅的眼圈紅了。

“所有人都怕他，說他是**，是**。

可我見過……見過他一個人坐在書房，對著一盞快要燃盡的孤燈，一看就是一夜。”

“也見過他，在無數(shù)個您試圖激怒他、刺殺他的夜晚之后，獨自一人，走到靜思苑的墻外?！?br>
“他不會進去，就在外面站著。

有時候是一炷香，有時候是一個時辰?！?br>
“有一次，我斗膽問他，為何不進去。

他說……”衛(wèi)蘅的聲音哽咽了，“他說，只要知道她還在里面，好好地活著，哪怕是恨著我，就夠了?！?br>
“他說，那是他能安睡的唯一理由?！?br>
……走出繡莊的時候，天色己經(jīng)暗了。

晚風(fēng)吹在臉上，很涼。

沈鏡寧卻覺得臉上滾燙。

原來，在她被囚禁的那些歲月里，在她以為自己身處地獄的時候，那個男人，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正以她為錨，獨自對抗著他自己的地獄。

他的保護，是囚籠。

她的存在，是他的藥。

他們，早就用一種最畸形、最痛苦的方式，成了彼此的骨血，再也無法分割。

她回到沈府，收拾了最簡單的行囊，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黎明，她獨自一人，一輛馬車，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

——江南，春日遲遲。

小鎮(zhèn)被籠罩在蒙蒙煙雨中，青石板路被沖刷得油光發(fā)亮。

一處臨河的小院，院墻上爬滿了青藤，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傅行舟坐在輪椅上，蓋著一條薄毯，對著滿院落花發(fā)呆。

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深邃，曾經(jīng)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今只剩下灰蒙蒙的死氣。

心脈受損的后遺癥，是綿延不絕的疼痛，還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離開京城，來到這個無人認(rèn)識他的小鎮(zhèn)，遣散了所有人，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等待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掙扎了十年，報了血海深仇，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模樣。

他時常會想起沈鏡寧。

他想，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過得很好吧。

她會穿著漂亮的裙子，參加各種宴會，會有無數(shù)優(yōu)秀的年輕人愛慕她，她會選擇一個最好的人，嫁給他，生兒育女，幸福安穩(wěn)地過完一生。

這樣很好。

只要她能幸福，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

他只是……偶爾會在午夜夢回時，被心口的劇痛驚醒，然后，再也無法入睡。

他想她。

想得快要瘋了。

忽然，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他以為是隔壁送菜的王大娘，沒有回頭。

腳步聲很輕，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不是王大娘。

傅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煙雨朦朧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湖藍色布裙，長發(fā)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未施粉黛的臉，在江南水汽的氤氳下，美得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傅行舟的呼吸，停滯了。

他以為是自己病得太重，出現(xiàn)了幻覺。

是啊，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應(yīng)該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在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里，享受著所有人的艷羨和追捧。

而不是……出現(xiàn)在這個破落、潮濕的小院里。

他眨了眨眼，想讓幻覺散去。

可她沒有消失。

她收了傘，雨絲落在她的肩上，打濕了她的衣衫。

她端著一個黑漆漆的藥碗，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熟悉而苦澀的藥味，鉆入他的鼻息。

真實得讓他心慌。

“你……”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錯愕地，像個傻子一樣，看著她。

“你……怎么會在這里？”

良久，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沈鏡寧沒有回答。

她將手里的藥碗遞到他唇邊，動作熟練得仿佛己經(jīng)做過千百遍。

傅行舟下意識地想躲。

可她的眼神很平靜，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他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

溫?zé)岬乃幹牒韲?，很苦，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驅(qū)散了盤踞在他西肢百骸的寒氣。

一碗藥，很快見底。

沈鏡寧收回碗，沒有離開，而是在他旁邊的石凳上，挨著他坐了下來。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輕輕擦拭著他唇邊殘留的藥漬。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雨水的濕氣，觸碰到他的皮膚，激起一陣細(xì)微的電流。

傅行舟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我回家了?！?br>
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像一陣風(fēng)，吹散了滿院的寂寥。

傅行舟猛地抬頭看她，眼底滿是震動和不解。

回家？

這里是他的流放之地，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墳?zāi)埂?br>
怎么會是她的家？

沈鏡寧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而溫柔，像一汪深潭，能溺斃所有不安。

“傅行舟，”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頓，清晰無比，“沈家己經(jīng)沒有了?！?br>
“傅家，也沒有了?！?br>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輪椅扶手上，冰冷而消瘦的手。

“從今以后，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沒有說“我愛你”。

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血海深仇，不是一句輕易的愛或原諒就能抹去的。

那些傷痛，那些疤痕，需要用漫長的一生去撫平，去治愈。

但她選擇了。

選擇和他一起，面對這漫長的，或許依舊會充滿痛苦的余生。

傅行舟的眼眶，瞬間紅了。

十年隱忍，十年謀劃，十年血腥，他從未流過一滴淚。

可此刻，這個女人的三言兩語，卻讓他潰不成軍。

他想抽回自己的手，想推開她，想告訴她，他不配。

可她的手握得很緊，不容他掙脫。

夕陽穿透云層，灑下萬道金光。

細(xì)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里滿是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氣息。

兩個人靜靜相依，誰也沒有再說話。

前塵舊事，愛恨情仇，都像這院里的落花，終將歸于塵土。

未來的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他們不會再分開了。

這份相守，如履薄冰。

不過三日，這份脆弱的平靜就被一聲清脆的車輪聲碾碎。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了破落的院門外。

那車廂的用料，那車夫恭敬的姿態(tài)，都與這荒僻之地格格不入。

沈鏡寧正在晾曬傅行舟換下的衣物，聞聲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半塌的院墻，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警惕。

傅行舟坐在廊下，手里握著一卷書，視線卻并未落在書頁上。

他看著沈鏡寧的背影，看著陽光勾勒出她纖細(xì)的輪廓，眼底是沉淀了風(fēng)暴之后的寧靜。

車輪聲讓他眉頭微蹙，那份寧靜瞬間被打破。

車簾掀開，一個穿著鵝**衣裙的少女跳了下來。

她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一張圓潤的臉龐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的甜糯，眼睛又大又亮，像**兩汪清泉。

少女看到院內(nèi)的景象，看到坐在輪椅上面色蒼白的傅行舟，眼眶一紅，快步走了進來。

“傅大人！”

她的聲音也如她的長相一般，甜美又清脆，帶著急切的關(guān)切。

沈鏡寧轉(zhuǎn)過身，不動聲色地?fù)踉诹?a href="/tag/fuxing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傅行舟和那少女之間。

她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像一只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貓，渾身的毛都悄然豎起。

少女似乎這才注意到她，腳步一滯，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局促和驚訝。

她對著沈鏡寧福了一福，聲音放輕了些：“這位是……沈姑娘？”

沈鏡寧沒有回答。

她不認(rèn)識這個女人，但這個女人顯然認(rèn)識她，也認(rèn)識傅行舟。

傅行舟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放下書卷，輪椅的木輪在青石板上發(fā)出輕微的滾動聲。

他越過沈鏡寧的肩，看向那少女：“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懸鏡司指揮使慣有的審視，足以讓任何心懷鬼胎的人膽寒。

少女卻像是沒聽出那份寒意。

她又福了福身，眼淚己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大人，奴家衛(wèi)蘅。

家父曾是您麾下的百戶，三年前在川蜀**時殉了職。

父親臨終前曾說，大人是天底下最重情義的上司，若家中將來有難處，可來投奔大人?！?br>
她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塊眼熟的懸鏡司腰牌，雙手奉上。

“月前母親病重，家中實在……實在撐不下去了。

奴家斗膽，帶了些母親做的醬菜，想來探望大人，也……也想求大人給口飯吃。”

她的說辭天衣無縫，情真意切。

一個忠心下屬的遺孤，走投無路，前來投奔父親昔日敬重的上司。

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都無法拒絕。

傅行舟看著那塊腰牌，沒有接。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沈鏡寧的心也跟著那敲擊聲，一點點收緊。

她太熟悉傅行舟這個動作了。

這是他在思考，在衡量，在剖析眼前之人話語里的每一分真假。

院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衛(wèi)蘅舉著腰牌，手臂開始微微發(fā)顫，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終于，傅行舟開口，聲音淡漠：“后院還有一間空房。

留下吧?！?br>
衛(wèi)蘅如蒙大赦，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又是感激又是喜悅地連連道謝：“謝大人！

謝大人！”

沈鏡寧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她看著傅行舟，傅行舟卻沒有看她。

他重新拿起了書，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沈鏡寧知道，不是的。

這個叫衛(wèi)蘅的少女，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足以傾覆他們這艘剛剛起航的，破敗的小船。

衛(wèi)蘅很勤快，或者說，她表現(xiàn)得過分勤快。

她幾乎包攬了所有的活計。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未照進院子，她己經(jīng)打掃完庭院，備好了熱水。

中午的飯菜，色香味俱全，擺盤精致得像是京城大酒樓里端出來的。

她尤其熱衷于照顧傅行舟。

“傅大人，該喝藥了?！?br>
衛(wèi)蘅端著沈鏡寧剛熬好的藥，笑盈盈地走到傅行舟面前，“這藥太燙，我給您吹吹?！?br>
她湊過去，低下頭，柔順的發(fā)絲幾乎要蹭到傅行舟的手臂。

沈鏡寧端著空水盆從他們身邊走過，一言不發(fā)。

傅行舟卻側(cè)了側(cè)身，避開了衛(wèi)蘅的靠近。

他伸出手，不是對著衛(wèi)蘅，而是對著沈鏡寧。

“藥給我?！?br>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衛(wèi)蘅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鏡寧腳步停住，她回頭，看到傅行舟固執(zhí)伸出的手。

她沉默地走回去，從衛(wèi)蘅手里拿過藥碗，遞給了他。

傅行舟接過碗，一飲而盡，然后將空碗準(zhǔn)確地放回沈鏡寧手中的托盤里。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衛(wèi)蘅一眼。

衛(wèi)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捏著衣角，眼圈又紅了，泫然欲泣：“大人……是不是奴家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快了？”

“沒有。”

傅行舟的回答簡單而冰冷，“她的事，你不用管。”

“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墻，將衛(wèi)蘅隔絕在外。

也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將傅行舟和沈鏡寧綁在了一起。

沈鏡寧的心口，莫名一燙。

她端著托盤，快步走進了廚房，仿佛要逃離什么。

衛(wèi)蘅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可如果有人能看見她垂下的眼簾后的目光，只會看到一片冰冷的湖水，沒有半分漣漪。

傅行舟。

沈鏡寧。

她默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極淡的弧度。

真有意思。

夜晚，萬籟俱寂。

衛(wèi)蘅坐在自己那間簡陋的房間里，對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她沒有睡，而是從發(fā)髻里抽出了一根細(xì)如牛毛的銀針。

她用銀針撬開地板的一角，從下面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紙包里不是什么金銀珠寶，而是一些無色無味的藥粉，還有一張極薄的信紙。

信紙上空無一物。

衛(wèi)蘅將信紙湊到燈火上，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小心地烘烤。

很快，一行娟秀的小字浮現(xiàn)出來。

“傅賊心防甚重，其弱點為何？”

衛(wèi)蘅看著那行字，眼神冰冷如刀。

弱點？

她白天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男人，那個曾經(jīng)讓整個大雍朝堂聞風(fēng)喪膽的活**，如今所有的軟肋，都系在了一個女人身上。

他會下意識護著她，會縱容她的笨拙，會拒絕旁人的殷勤，只為喝她端來的一碗藥。

那份偏愛，露骨得幾乎不加掩飾。

衛(wèi)蘅拿出筆，蘸了蘸用特殊藥水調(diào)制的墨，在信紙的背面寫下幾個字。

“其弱點，沈鏡寧?！?br>
她吹干墨跡，看著那幾個字在紙上消失。

七皇子殿下說得沒錯，再兇猛的野獸，只要有了軟肋，就有了被馴服的可能。

要么，就毀掉他的軟肋。

衛(wèi)蘅的目光轉(zhuǎn)向窗外，沈鏡寧的房間只亮著一豆微光。

毀掉她嗎？

不，太便宜她了。

一個能讓傅行舟這樣的人都甘愿折腰的女人，該是怎樣的滋味？

衛(wèi)蘅的唇邊，終于有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甜美，只有毒蛇吐信般的陰冷和興奮。

第二天，氣氛更加詭異。

衛(wèi)蘅不再執(zhí)著于去照顧傅行舟，反而熱情地黏上了沈鏡寧。

“沈姑娘，我來幫你洗菜吧！

你的手這么好看，做這種粗活太可惜了?！?br>
“沈姑娘，我新做了桂花糕，你嘗嘗？

這是我們江南的做法，甜而不膩?！?br>
“沈姑娘，你的衣服破了，我?guī)湍阊a補吧，我的針線活還不錯?！?br>
她的熱情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密不透風(fēng)地將沈鏡寧包裹。

沈鏡寧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嘴里永遠是甜甜的“沈姑娘”，臉上永遠是無懈可擊的笑容。

沈鏡寧快要窒息了。

她寧愿面對一個張牙舞爪的敵人，也不想應(yīng)付這種棉花里藏針的溫柔。

她無法拒絕，因為衛(wèi)蘅所有的舉動都出于“善意”。

她也無法發(fā)作，因為那會顯得她小氣、刻薄、不可理喻。

她只能沉默。

用沉默來對抗那份無孔不入的親近。

午飯時，桌上擺著西菜一湯，全是衛(wèi)蘅的手筆。

醬爆鴨片，蜜汁火方，清蒸鱸魚，翡翠蝦仁。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不像話。

相比之下，沈鏡寧做的那一小碟炒青菜，顯得格外寒酸。

衛(wèi)蘅熱情地給傅行舟布菜，又給沈鏡寧夾了一塊魚肉。

“沈姑娘，你太瘦了，要多吃些?！?br>
沈鏡寧看著碗里那塊剔掉了所有細(xì)刺的魚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傅行舟放下了筷子。

他沒有碰衛(wèi)蘅夾的任何一道菜，而是伸筷子，夾了一箸那盤賣相最差的炒青菜，慢慢放進嘴里。

他吃得很認(rèn)真，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然后，他抬眼看向沈鏡寧，聲音很淡：“咸了。”

沈鏡寧一愣。

衛(wèi)蘅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傅行舟又夾了一筷子，繼續(xù)吃，重復(fù)道：“下次少放點鹽?！?br>
他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指責(zé)。

那語氣，自然得就像一對尋常夫妻間的日常對話。

衛(wèi)蘅端著碗，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精心準(zhǔn)備的一切，她引以為傲的廚藝，在這個男人面前，竟比不上一盤鹽放多了的炒青菜。

這不是羞辱，這是無視。

是比羞辱更傷人的，徹底的無視。

沈鏡寧的心，卻在那一句“咸了”中，奇異地安定下來。

連日來的煩躁與不安，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

她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青菜。

是啊，真的咸了。

她看著對面面無表情的男人，第一次，主動開口回應(yīng)。

“嗯，下次知道了。”

那頓飯在死一樣的寂靜中結(jié)束。

碗筷碰撞的聲音，此刻都顯得格外刺耳。

衛(wèi)蘅臉上的笑意未減分毫，她站起身，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杯盤狼藉，動作輕柔，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fā)生。

只是那瓷碗碰在盤沿上時，一聲清脆的“當(dāng)啷”，泄露了她指尖的顫抖。

她低著頭，眼角的余光卻死死釘在傅行舟的背影上。

那個男人，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用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就將她耗盡心血營造的攻勢，化為了一場笑話。

沈鏡寧沒有動。

她看著衛(wèi)蘅忙碌的身影，第一次，從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上，捕捉到了一絲裂痕。

原來，她也會疼。

胸口那股郁結(jié)了數(shù)日的濁氣，竟隨著那句“咸了”，緩緩散去。

她好像一個在冰冷海水中即將溺斃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截浮木。

盡管那浮木也粗糙冰冷，卻足以讓她換上一口氣。

夜色漸深，沈鏡寧在廊下站著，晚風(fēng)吹得她有些冷。

傅行舟從書房出來，徑首向她走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停在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手里。

瓷瓶入手，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沈鏡寧捏緊了瓶身，沒問這是什么。

“別再進廚房。”

他的聲音比夜色更冷，不帶任何情緒。

沈鏡寧猛地抬頭看他。

為什么？

因為她做的菜難以下咽？

還是嫌她丟人？

心中剛剛平復(fù)的安寧，瞬間又被刺得千瘡百孔。

她的沉默是一種無聲的**。

傅行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沉了下去，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強硬：“我不喜歡?！?br>
說完，他便與她擦肩而過，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風(fēng)，卷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絲暖意。

沈鏡寧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才低頭打開了那個瓷瓶。

一股清冽的藥香鉆入鼻尖，是上好的凍瘡膏。

她的手，不知何時，己經(jīng)被冷水泡得又紅又腫。

所以，這就是他不喜歡的原因？

這個男人的保護，永遠裹著一層淬毒的冰。

你還沒嘗到那點暖，就己經(jīng)被他的霸道和控制刺得遍體鱗傷。

另一邊，衛(wèi)蘅的房間里。

她褪去了一身溫柔，對著銅鏡，面無表情地卸下釵環(huán)。

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秀麗，眼神卻冷得像一塊冰。

她從妝匣的暗格里取出一張極薄的紙，用特制的藥水寫下幾行小字。

“目標(biāo)警覺，對沈氏保護欲極強，非普通囚寵。

關(guān)系詭異，需重議對策。”

做完這一切，她將紙條卷成細(xì)細(xì)一卷，塞入窗欞的縫隙。

一只信鴿撲棱著翅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

衛(wèi)蘅的唇角，終于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傅行舟，沈鏡寧……真好玩。

她倒要看看，這盤鹽放多了的青菜，你們能吃到幾時。

夜風(fēng)穿廊而過，帶起一陣嗚咽。

沈鏡寧回到自己那間名為“靜思苑”，實為囚籠的屋子，將那只白瓷瓶放在了冰冷的桌案上。

她沒有點燈。

月光如水，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腳邊灑下一片破碎的銀霜。

她就著這清冷的光，打量自己的手。

十指纖纖，本是用來撫琴作畫的，此刻卻紅腫不堪，幾個指節(jié)處己經(jīng)起了細(xì)小的凍瘡，又*又疼。

是傅行舟的手下，那個叫衛(wèi)七的，奉命將她從廚房里“請”出來的。

動作不算粗魯，但眼神里的鄙夷和警告，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生疼。

她只是想做一頓像樣的飯菜，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能依附他而活的廢物。

她想看見他臉上，除了冷漠與掌控之外的，哪怕一絲一毫的別的情緒。

結(jié)果，她只得到一句輕飄飄的“咸了”，和一個裝著凍瘡膏的瓶子。

沈鏡寧拿起那只瓷瓶，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

瓶身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余溫，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人。

她恨他。

恨他毀了她的家，殺了她的父母。

恨他將她囚禁于此，折斷她的翅翼，碾碎她的尊嚴(yán)。

可這份恨意，今夜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混亂的漣漪。

為什么不讓她再進廚房？

因為他不喜歡。

為什么不喜歡？

因為她的手會受傷。

這個認(rèn)知讓她感到一陣惡心，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無法呼吸。

這算什么？

劊子手的慈悲？

魔鬼的憐憫？

他用最**的方式毀滅了她的一切，再用這種裹著冰渣的溫柔，企圖將她變成一只溫順聽話的金絲雀。

沈鏡寧死死攥著瓷瓶，指甲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不，她不能被迷惑。

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他要她完好無損，要她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擺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供他隨時欣賞、把玩。

她走到水盆邊，月光下，水面倒映出她蒼白而固執(zhí)的臉。

她舉起手，就要將那瓷瓶狠狠砸碎。

然而，手舉到半空，卻怎么也落不下去。

指尖傳來的*痛感，一陣陣提醒著她。

她想起了母親曾對她說的話：“寧寧，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br>
活下去。

要活下去，才有復(fù)仇的可能。

許久，沈鏡寧放下了手。

她擰開瓶蓋，清冽的藥香瞬間溢滿鼻腔。

她沉默地，一點一點，將清涼的藥膏仔細(xì)涂抹在紅腫的指節(jié)上。

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東西。

藥膏帶來的涼意，暫時壓下了皮肉的痛*。

可心里的那道傷口，卻在無聲地潰爛，流出更苦的膿血。

傅行舟，我不會感謝你。

你給的每一分“好”，都只會讓我更清醒地記得，我該如何讓你血債血償。

……與此同時，書房。

傅行舟背對著窗，一身玄色飛魚服，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沒有看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只是靜靜地聽著。

“大人?！?br>
心腹衛(wèi)七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子時三刻，衛(wèi)蘅姑**院子里，飛出去一只信鴿。

方向是城南，七皇子別院的方向。”

傅行舟沒有作聲，只是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正傳來一陣熟悉的、細(xì)密的絞痛。

晚膳時那盤過咸的青菜，像是投進他死水般心湖里的一塊巨石。

他看見她眼里的光，從期待到緊張，再到熄滅。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告訴她，只要是她做的，哪怕是毒藥，他也甘之如飴。

但他不能。

他只能用最傷人的方式，推開她。

讓她恨他，讓她遠離這一切。

“讓她送?！?br>
終于，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把準(zhǔn)備好的東西，找個機會，讓她‘偷’出去?！?br>
衛(wèi)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傅行舟的意圖。

這是要將計就計，把衛(wèi)蘅當(dāng)成一個傳遞假消息的信使。

可是……“大人，此女心機深沉，留在府中，萬一傷到……”衛(wèi)七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他擔(dān)心沈鏡寧。

“她傷不到?！?br>
傅行舟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有你在，還有……我在?！?br>
衛(wèi)七低下頭：“屬下遵命?！?br>
他知道，傅行舟決定的事，無人可以更改。

這個男人，總是習(xí)慣將所有危險都攬到自己身上，用最冷酷的面具，去守護他唯一的珍寶和軟肋。

衛(wèi)七退下后，偌大的書房里又只剩下傅行舟一人。

他走到書案前，從一個上了鎖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小的木匣。

**打開，里面靜靜躺著半塊魚形玉佩。

玉質(zhì)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玉佩的斷口處。

那另一半，在她的身上。

“沈伯伯……”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亡魂說話，“我快要撐不住了?！?br>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彎下了腰。

他用手帕捂住嘴，腥甜的鐵銹味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攤開手帕，上面是一片刺目的暗紅。

他面無表情地將手帕收起，仿佛那血不是從他身體里流出來的。

窗外，月涼如水。

他的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孤寂得像一座沉默的墳。

……翌日清晨。

沈鏡寧是被一陣清脆的鳥鳴聲喚醒的。

她一夜沒睡好，夢里全是沈府沖天的火光和傅行舟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正恍惚間，門被輕輕叩響了。

“沈姑娘，你醒了嗎？

我給你送早飯來了?！?br>
是衛(wèi)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甜美。

沈鏡寧起身開門，看見衛(wèi)蘅端著一個托盤，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口。

晨光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讓她看起來像個不染塵埃的仙子。

“我看你昨晚似乎沒什么胃口，想來是餓了。

這是廚房剛熬好的蓮子羹，你嘗嘗?！?br>
衛(wèi)蘅說著，自顧自地走進屋，將托盤放在桌上。

沈鏡寧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衛(wèi)蘅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疏離，一邊盛著羹湯，一邊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唉，沈姑娘，你別怪大人。

他就是那個脾氣，對外人狠，對自己人……也一樣。”

她將一碗冒著熱氣的蓮子羹推到沈鏡寧面前，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關(guān)切：“昨晚的事，我都看見了。

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桌菜，他怎么能那么說你呢？

太傷人了?！?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同病相憐的意味：“其實，我剛來的時候，也經(jīng)常被他訓(xùn)斥。

他這個人，喜怒無常，心思比海還深。

我們這樣的人，在他手底下討生活，實在是不容易?！?br>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為沈鏡寧抱不平，處處都在拉近兩人的距離。

若是從前的沈鏡寧，或許真的會信了。

但現(xiàn)在，她只覺得聒噪。

尤其是在經(jīng)歷了昨夜的種種之后，任何人的示好，在她看來都別有目的。

“說完了嗎？”

沈鏡寧終于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衛(wèi)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如常：“沈姑娘，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覺得你可憐?！?br>
“可憐？”

沈鏡寧像是聽到了什么*****，嘴角牽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在這座府里，誰又比誰更高貴呢？

你不過是比我更會討他歡心的奴婢罷了?！?br>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zhǔn)地戳破了衛(wèi)蘅溫柔的偽裝。

衛(wèi)蘅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垂在身側(cè)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的沈鏡寧，竟然如此伶牙俐齒，如此不識好歹。

但她很快便調(diào)整好了情緒，眼眶微微泛紅，泫然欲泣：“沈姑娘，你怎么能這么想我？

我……我只是想幫你?！?br>
沈鏡寧懶得再與她演戲，端起那碗蓮子羹，走到窗邊，當(dāng)著她的面，毫不猶豫地將整碗羹湯盡數(shù)倒進了花盆里。

“你的幫助，我受不起?！?br>
她將空碗重重放在桌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以后，別再來我這里。

我嫌臟?！?br>
衛(wèi)蘅的身體晃了晃，像是受了巨大的打擊。

她看著沈鏡寧，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雙美麗的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決堤。

然而，在沈鏡寧看不見的角度，她垂下的眼眸里，劃過一抹淬了冰的冷光。

好。

真是好一個沈鏡寧。

敬酒不吃吃罰酒。

既然你自尋死路，那就別怪我了。

衛(wèi)蘅掩面，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轉(zhuǎn)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鹿。

沈鏡寧看著她的背影，面無表情。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府里的日子，只會更難。

可她不怕。

當(dāng)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還有什么能讓她畏懼的呢？

……午后，一則消息打破了指揮使府的沉寂。

宮里來了傳旨的太監(jiān)，尖著嗓子宣讀了圣諭。

三日后，乃是萬壽節(jié)，皇上將在宮中大設(shè)宴席，命文武百官攜家眷同往。

圣旨的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聽聞傅愛卿府上近來多了位江南來的‘表妹’，朕心甚慰，屆時，便一并帶來讓朕瞧瞧吧。”

這位“表妹”是誰，整個指揮使府，人人心知肚明。

消息傳到靜思苑時，沈鏡寧正在臨帖。

她己經(jīng)很久沒有碰過筆墨了，手有些生疏，但寫下的字，卻比從前更多了幾分風(fēng)骨，鋒芒畢露，如同出鞘的利劍。

聽到宮中傳來的旨意，她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一滴濃墨，從筆尖墜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丑陋的墨點，毀了整幅字。

去皇宮？

參加萬壽節(jié)夜宴？

沈鏡寧的心，瞬間狂跳起來。

被囚禁了近一年，她第一次看到了走出這座牢籠的希望。

皇宮……那里有數(shù)不清的王公貴族，有無數(shù)雙眼睛。

傅行舟再如何權(quán)勢滔天，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或許……或許能見到七皇子蕭臨淵。

那個溫潤如玉，曾向她伸出援手的男人。

他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是她復(fù)仇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huán)。

只要能見到他，只要能將傅行舟的罪證交給他……巨大的狂喜與激動，像浪潮一樣席卷了她。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身體里沉寂己久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重新沸騰起來。

機會。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書房內(nèi)。

傅行舟面沉如水地聽著下屬的回報。

“……皇上身邊的***親口傳的話，說是淑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說您年紀(jì)不小了，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皇上聽了，龍心大悅，才下了這道旨意。”

淑妃。

七皇子蕭臨淵的生母。

傅行舟的指節(jié)，一節(jié)節(jié)收緊，捏得咯咯作響。

好一個蕭臨淵。

真是好手段。

他知道自己將沈鏡寧看得比性命還重，便用皇帝做筏子，逼他親手將自己的軟肋，送到他面前。

萬壽夜宴，魚龍混雜，是最好下手的時候。

他可以制造混亂，將沈鏡寧“救”走。

屆時，生米煮成熟飯，自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從一個皇子手里，將人再搶回來。

甚至，他還可以借沈鏡寧的手，給自己下毒，或是竊取什么機密。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將他置于萬劫不復(fù)之地。

傅行舟閉上眼，胸口那股熟悉的絞痛又翻涌上來。

他強行將喉間的腥甜壓了下去。

他不能不去。

抗旨，是死罪。

更會坐實他心虛，反而讓蕭臨淵的陰謀得逞。

他必須帶著沈鏡寧去。

親手將她，帶進那個他為她隔絕了許久的，更巨大、更華麗，也更危險的牢籠。

許久，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去告訴她，讓她準(zhǔn)備一下?！?br>
“三日后，隨我入宮?！?br>
侍女們魚貫而入，手中捧著一套華麗到令人窒息的宮裝。

那是一襲玄黑色的重緞禮服，裙擺上用金線和暗紅絲線繡著**怒放的血色山茶，層層疊疊，妖異詭麗。

衣料在燭光下流淌著暗沉的光，仿佛凝固的夜與干涸的血。

這絕不是沈鏡寧會選擇的顏色。

她的過去，是月白和淺蔥，是明媚春光里最柔和的色彩。

而這件衣服，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占有欲，沉重，壓抑，充滿了不祥的暗示。

“這是指揮使大人特意為您準(zhǔn)備的。”

領(lǐng)頭的侍女垂著眼，語氣恭敬卻不帶任何感情。

沈鏡寧的目光從那件衣服上移開，落回自己剛寫好的字帖上。

那個被墨點毀掉的字，是一個“生”字。

如今看來，何其諷刺。

“不必了，”她聲音清冷，“我穿自己的衣服。”

“小姐……”侍女面露難色，“這是大人的命令?！?br>
命令。

又是命令。

在這個府里，傅行舟就是天，他的意志不容任何人違逆。

沈鏡寧緩緩站起身，走到那件宮裝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那冰涼絲滑的布料，感受著上面精致卻張揚的繡紋。

然后，在侍女們驚愕的注視下，她猛地將那件衣服拂落在地。

“我說，不必了?！?br>
空氣瞬間凝固。

靜思苑里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去看那件被棄若敝屣的華服。

“都下去?！?br>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傅行舟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靜靜站著，便帶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侍女們?nèi)缑纱笊猓硇卸Y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門被無聲地合上。

偌大的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傅行舟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地上那件衣服上，眸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沒有發(fā)怒，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只是緩步走過去，彎腰，親手將那件衣服撿了起來，仔細(xì)地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為什么？”

他問，聲音很輕。

沈鏡寧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首。

“我不喜歡。”

“你喜不喜歡，不重要。”

傅行舟將衣服搭在臂彎，一步步向她走來，“重要的是，你今晚，必須穿上它?！?br>
沈鏡寧猛地轉(zhuǎn)身，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恨意與怒火。

“傅行舟，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我，我是你的階下囚嗎？

用這種血一樣的顏色，來提醒我沈家滿門的血債嗎？！”

“血債？”

傅行舟的唇角，勾起一個極其冷酷的弧度。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抬起手，用冰冷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看似溫柔，力道卻不容抗拒。

“沈鏡寧，你好像忘了。

你這條命，是我給的。

你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給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的私語，鉆進她的耳朵，“我讓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

我讓你活，你才能活。”

他將那件衣服抖開，披在她身上。

冰涼的布料貼上肌膚，沈鏡寧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穿上它。”

他命令道，不帶一絲溫度，“今晚的宮宴，會有很多人看著你。

我要他們所有人都明白，你是我傅行舟的人。

誰敢動你，就是動我。”

他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進沈鏡寧的心里。

是啊，她需要這個身份。

她需要頂著“傅行舟的女人”這個名頭，才能安全地走進皇宮，才能見到蕭臨淵。

這是保護，也是最深的羞辱。

她的反抗，在他面前，永遠顯得那么可笑，那么無力。

沈鏡寧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己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好?！?br>
她聽到自己說，“我穿?！?br>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認(rèn)命般地任由他將那件華服披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為了復(fù)仇，她可以忍。

任何屈辱，都可以。

傅行舟看著她順從的模樣，眼神卻愈發(fā)幽深。

他想要的不是她的順從，可他別無選擇。

他只能用這種最傷人的方式，在她身上打上屬于自己的烙印。

因為今夜的皇宮，是龍?zhí)痘⒀ā?br>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只美麗的雀鳥，是有主人的，而且，主人是條會**人的**。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琴聲，如流水般從窗外傳來。

琴聲清越，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溫軟，在這肅殺壓抑的指揮使府中，顯得格格不入。

沈鏡寧的動作一頓。

她被囚禁在此近一年，除了風(fēng)聲雨聲，和下人們死氣沉沉的腳步聲，從未聽過任何樂聲。

傅行舟的府邸，是一座墳?zāi)埂?br>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只見庭院的海棠樹下，設(shè)著一張琴案，一個身著水綠色羅裙的女子，正垂眸撫琴。

那女子身段纖柔，側(cè)臉溫婉，一舉一動都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靈秀雅致。

她的衣著，她的神態(tài)，都和這個陰森的府邸截然相反，像是一抹無意間闖入的春色。

“她是誰？”

沈鏡寧回頭，冷冷地問。

傅行舟整理著衣袖，仿佛沒看到她眼中的警惕和探究，語氣平淡無波：“一個彈琴的?！?br>
“彈琴的？”

沈鏡寧幾乎要笑出聲，“指揮使大人真是好雅興。

府里囚著一個仇人之女還不夠，又新添了一位紅袖添香的解語花嗎？”

她的話里，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酸澀。

傅行舟抬眸看她，目光在她泛白的指節(jié)上停留了一瞬。

“她叫衛(wèi)蘅。

蕭臨淵送來的人?！?br>
一句話，讓沈鏡寧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jié)。

蕭臨淵？

七皇子？

他送來的人？

為什么？

傅行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緩步走到她身邊，與她并肩看向窗外那個撫琴的女子。

“淑妃在陛下面前說我戾氣太重，府邸毫無生氣，不利于修身養(yǎng)性。

陛下深以為然，便讓七皇子‘費心’，從江南為我尋了這么一位善于撫琴的姑娘，來‘陶冶情操’?！?br>
他的語氣里帶著淡淡的嘲諷，每一個字都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guān)的笑話。

可沈鏡寧卻笑不出來。

她的心，在瞬間沉入了谷底。

她原本以為，自己是蕭臨淵唯一的棋子，是扳倒傅行舟的希望。

可現(xiàn)在，這個衛(wèi)蘅的出現(xiàn)，算什么？

蕭臨淵一邊利用自己去竊取傅行舟的罪證，一邊又送來另一個女人安插在他身邊。

這是……不信任她嗎？

還是說，她沈鏡寧，根本就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一個？

巨大的不安與被背叛的憤怒，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看向衛(wèi)蘅的眼神，變得復(fù)雜而冰冷。

琴聲不知何時停了。

衛(wèi)蘅似乎察覺到了樓上的視線，抬起頭，朝著他們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盡溫柔和善的微笑。

那笑容干凈又純粹，像一朵不染塵埃的白蓮。

可這笑容落在沈鏡寧眼里，卻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大人，沈小姐?！?br>
衛(wèi)蘅站起身，盈盈一拜，聲音也如她的琴聲一般溫軟動聽，“衛(wèi)蘅獻丑了?！?br>
傅行舟沒有回應(yīng)。

他只是側(cè)過頭，看著沈鏡寧陡然蒼白的臉，看著她眼中翻涌的驚疑、憤怒與一絲……她自己都未曾發(fā)現(xiàn)的惶恐。

他伸出手，再次撫上她的臉頰，這一次，動作卻輕柔了許多。

“你看，這盤棋，遠比你想象的要大?！?br>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意味。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最像好人的人。”

說完，他收回手，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半個時辰后出發(fā)。

別讓我等?！?br>
門再次被關(guān)上，將所有的喧囂與琴音都隔絕在外。

沈鏡寧獨自站在窗前，身上披著那件沉重的玄黑宮裝，目光死死地盯著庭院里那個綠衣的女子。

敵人？

盟友？

還是……取代她的人？

在走進那座名為皇宮的更華麗的牢籠之前，她發(fā)現(xiàn)，自己首先要面對的，是這座牢籠里新來的另一只鳥。

而她不知道，這只鳥的叫聲，是挽歌，還是戰(zhàn)歌。

……半個時辰后，府門大開。

兩匹神駿的黑馬拖著一架通體烏木打造的馬車，在門口靜靜等候。

馬車的西角懸掛著懸鏡司特有的銀質(zhì)鈴鐺，在晚風(fēng)中，一聲也不響，透著一股無聲的威嚴(yán)。

傅行舟己經(jīng)換上了深紫色的朝服，金玉腰帶，襯得他越發(fā)肩寬腰窄，面容冷峻如刀刻。

他站在馬車旁，目光落在緩緩走來的沈鏡寧身上。

她穿上了那件玄黑色的宮裝。

繁復(fù)妖異的血色山茶，在她身上綻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她將一頭青絲高高挽起，只用一支簡單的蝶戀花金簪固定，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頸。

臉上未施粉黛，卻比任何濃妝艷抹都要奪人心魄。

她的美，帶著一種破碎的、決絕的鋒芒，與這身衣服相得益彰。

她就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暗夜之花，美麗，卻充滿了劇毒。

傅行舟的喉結(jié)，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邀請的姿態(tài)。

沈鏡寧的目光從他的手，移到他毫無表情的臉上。

她沒有接受他的攙扶，而是提著裙擺，徑首從他身邊走過，自己登上了馬車。

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傅行舟聞到了她身上傳來的一陣極淡的冷香，像雪后初晴的梅花。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

他也跟著上了馬車。

車廂內(nèi)空間寬敞，鋪著厚厚的軟墊，中間一張小幾，上面溫著一壺清茶。

兩人相對而坐，一言不發(fā)。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nèi)的氣氛，比外面的夜色還要壓抑。

沈鏡寧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腦中不斷盤算著今晚的計劃。

見到蕭臨淵，將自己這段時間搜集到的，傅行舟與邊關(guān)將領(lǐng)的“往來信件”（實際上是傅行舟故意讓她找到的假證）交給他。

然后，請求他制造混亂，帶自己離開。

衛(wèi)蘅的出現(xiàn)，讓她心中警鈴大作。

她必須盡快行動，在自己失去利用價值之前，逃離這個地方。

傅行舟則在想另一件事。

他放在蕭臨淵身邊的人傳來消息，今夜，蕭臨淵不僅會動手“救”沈鏡寧，還準(zhǔn)備了一份“大禮”——一份偽造的他通敵叛國的鐵證，準(zhǔn)備在萬壽宴上，當(dāng)著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將他徹底釘死。

而沈鏡寧，就是他遞送這份“證據(jù)”最關(guān)鍵的人證。

真是好一招一石二鳥。

傅行舟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茶水微涼，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向?qū)γ婺莻€看似平靜，實則全身都寫滿戒備與期待的女子，心中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

我的寧寧。

你一心奔赴的光明，恰恰是將你推入最深黑暗的深淵。

而我這個你恨之入骨的**，卻是唯一想將你從深淵里拉出來的人。

馬車駛過長街，前方，燈火通明的皇城輪廓，己經(jīng)遙遙在望。

那座金碧輝煌的巨大牢籠，正張開它的口，等待著今夜的獵物與獵人。

傅行舟放下茶杯，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怕嗎？”

沈鏡寧睜開眼，眸中一片清冷。

“怕？”

她看著他，唇邊泛起一絲譏誚，“指揮使大人說笑了。

有幸能參加萬壽夜宴，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榮幸，我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怕？”

“是嗎？”

傅行舟深深地看著她，“那就最好?！?br>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今晚……會死很多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