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盲眼劍客,夢中練刀十年無敵
,屋內爐火劈啪作響。,咂了咂嘴:“這鬼天氣,怕是又得收走幾條命?!?,從來與雪無關?!蒙媳M是蛀蟲,邊關外餓狼環(huán)伺,百姓流離失所。,不過是給荒墳添幾件素衣罷了。?他不過是個蜷在破屋里的老頭,凍死的總歸不會是屋里人。,他忽然喉頭一動,扭頭對灶邊**的少年道:“盛兒,去東頭酒鋪打壺濁酒,再帶一碟炸花生回來?!?,聞言略偏過頭:“您平日可舍不得這些銅子?!?br>這雪天里,最金貴的便是酒。
哪怕兌了水的濁釀,一壺也要五十文。
炸花生更是奢侈——油在金貴的年月里比血還濃,一碟下去便是三十文。
如今世道再亂,一個管飽的燒餅也不過三文錢罷了。
大雪封門的日子,爺孫倆縮在漏風的土屋里。
往常運氣好時,遇上闊綽的客人,能掙上幾個銅板;若是時運不濟,便只能就著寒風咽口水。
“盛兒啊,你總念叨那句話——人要是閉了眼,錢還沒花完,那才是真憋屈?!?br>
老人咧開缺牙的嘴笑了,伸手在破棉褲的夾層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串磨得發(fā)亮的銅錢,“苦了一輩子,今天咱也痛快一回?!?br>
少年靠在墻邊,眼皮微微顫動。
那雙眼睛雖然睜著,卻蒙著層灰白的霧——多年前的刀傷奪去了他的光明,只留下眉骨上兩道深痕。
他忽然皺了皺鼻子:“您又把錢藏那兒了?!?br>
隔著好幾步遠,那股混雜著汗味與霉舊布料的氣息已經飄了過來。
“小崽子,就你鼻子靈!”
老人啐了一口,卻帶著笑意,“錢不藏嚴實點兒,難道掛門上招賊?快去吧,今天讓你多啃半只雞腿?!?br>
少年搖搖頭,從墻角摸了根細樹枝遞過去:“拴這上頭吧?!?br>
他知道爺爺平日連一個銅子兒都舍不得花,總說要存錢給他討媳婦。
可**娶親?等老人走了,誰家愿意把女兒推進這黑洞洞的將來?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眉骨的疤痕,寒意從心底漫上來。
“系牢了,快去快回。”
老人樂呵呵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少年起身,熟門熟路地從門后取下磨得油亮的酒葫蘆,蓑衣往肩上一披,斗笠壓低了擋住風雪。
門檻外的路早已印在身體里,閉著眼也能走出曲曲折折的軌跡。
“這混小子,門都不關嚴實?!?br>
老人望著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笑罵,顫巍巍挪到門邊,費了好大勁才把木門抵上。
喘勻了氣,蠟黃的臉上泛起些血色,咂了咂嘴,仿佛已經嘗到溫酒入喉的暖意。
酒旗在風雪里凍得僵硬。
少年摸到熟悉的門板,掀開厚棉簾,一股混著酒糟與炭火氣的暖意撲面而來。
“掌柜的,打壺燒酒?!?br>
這是鎮(zhèn)上唯一的酒鋪,也是爺孫倆賣唱換飯食的地方——拉一段胡琴,唱幾支小調,得來的賞錢大半都得留在柜臺。
雪下得狠了,連酒客都不愿久坐,爺孫倆索性也歇了工。
省得染了風寒,抓藥的錢可比賺的要多得多。
柜臺后傳來老板娘爽利的聲音:“陳盛啊,給你爺爺打酒?葫蘆給我,這就給你灌熱的?!?br>
趴在柜臺邊打盹的伙計猛然驚醒,還以為是掌柜來查崗了,瞧清來人是那少年后,才緩過神來。
“葫蘆裝滿,別兌水。
再包一碟油酥花生,分量得足。”
少年將酒葫蘆擱在柜上。
他在這店里進出多年,里頭那點門道早就摸透了。
“哪能糊弄你呀,你這鼻子比狗還靈?!?br>
伙計笑嘻嘻地拎起酒壺往后廚去溫酒。
少年摩挲著手中那根被磨得溫潤光滑的盲杖,心頭泛起一陣唏噓。
十年了。
他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竟已整整十年。
他叫陳盛。
一場離奇的魂穿,把他拋到了這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若按從前讀過的那些故事來看,自已這境遇,大概能算穿越者里頂倒霉的那一撥。
穿越也就罷了,偏偏還頂著這么個名字。
他不敢奢求什么“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的際遇,哪怕穿成個尋常百姓,窮些苦些,甚至淪落街頭行乞,他都認了——那位明朝開國皇帝不也曾要過飯么?
可誰曾想,睜開眼就成了個奄奄一息的五歲盲童。
若不是當年被老頭兒撿回去,這條命早就喂了野狗。
不多時,伙計提著溫好的酒葫蘆回來,另遞過一包用糙紙裹著的花生。
“您的酒,花生也炸好了。”
伙計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怎么?酒可沒兌水!”
伙計神色一緊,掙了掙,卻發(fā)現那手箍得鐵鉗似的。
“酒是沒兌,”
少年拍了拍那包花生,“但這里頭,分量不對吧?”
店里有規(guī)矩,花生都用固定的尖角斗來量,滿斗該是多少便是多少。
就算油炸會失些水分,也不該輕這么多。
“是你自已補上,還是我去告訴掌柜,說你手不老實?”
“別!千萬別!”
伙計慌了神,連忙從懷里摸出個小布袋,將克扣的二兩花生倒回紙包?!边@活兒丟了,我可真沒活路了。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討口飯吃不容易?!?br>
“管住你的手。
下回再這樣,掌柜遲早會知道?!?br>
少年付了錢,拎起東西轉身便走。
伙計愣在原地,瞪大眼睛望著少年利落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這眼睛……到底是真看不見,還是裝的?走得比明眼人還穩(wěn)當。”
**“老爺子,酒和吃食帶回來了?!?br>
陳盛輕叩門板。
“快進來,外頭冷。”
門拉開一道縫,老人將他讓進屋,立刻又閂上門。
“怕我凍著,還差我出去打酒?”
燭火在破屋里搖曳,將陳盛那張沒好氣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雖閉著眼,卻精準地將臉轉向老者的方向,那神態(tài)分明是翻了個貨真價實的白眼。
“嘿嘿,肚里的饞蟲鬧騰得緊,按捺不住嘍?!?br>
老者**手,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干澀又急切。
他等不及似的斟滿一杯渾濁的酒液,仰脖灌下,又信手拈起一粒炸得焦香的花生米丟進嘴里,瞇起眼,滿臉都是饜足的快活。
“有酒有菜,怎可少了絲竹之聲助興?盛兒,來一曲,就拉你那《二泉映月》!”
陳盛一時無言。
這老頭,真將此處當作勾欄酒肆了不成?大雪封門的時節(jié),偏要聽這等凄楚調子,莫非是嫌命太長?
他心下嘀咕,手上卻沒停,摸索到墻上掛著的那把舊二胡,熟稔地抱入懷中。
這手藝是幼時跟著老者一點一滴磨出來的,荒年亂世,有這一技傍身,總不至**。
至于《二泉映月》,那是他憑著前世飄渺的記憶,在無數個長夜里反復揣摩,才勉強復現出幾分韻味的。
都說千年琵琶萬年箏,一把二胡足以訴盡平生。
**阿炳弓弦下的那份蒼涼,他至今也只摹得皮毛。
綠蟻新焙的酒香在暖融融的小火爐上飄著,
紅泥爐子里跳出零星的火星。
看這天色將晚,又要落雪了,
能否共飲這一杯呢?
老者就著簡單的酒食,搖頭晃腦,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叩著節(jié)拍,渾然忘卻窗外寒風。
一曲終了,那哀婉的余韻仿佛凝在梁間,久久不散。
“妙極,妙極!雛鳳清于老鳳聲,這一曲聽得人愁腸百轉,天地茫茫,知音何處尋?。 ?br>
他高聲贊嘆,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隨即大笑一聲,前額重重磕在硬實的木桌面上,再無動靜。
陳盛握著二胡,怔在原地。
竟真的……送走了。
幾日后,風雪暫歇。
林子邊緣,多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墳。
陳盛將老人的**火化后,才收入棺木下葬。
在這視身體發(fā)膚如性命、講究入土為安的世道,此舉堪稱離經叛道。
但他別無選擇。
一旦自已離開,亂葬崗上那些眼睛冒著綠光的餓犬,必定會循著氣味前來刨掘。
有時,來的甚至未必是野狗。
他將一碗濁酒緩緩灑在碑前,酒液激起點點微綠的浮沫。
望著那泡沫破裂,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
……
怎么驟然一片漆黑?誰熄了燈?
痛,鉆心刺骨的痛!眼睛,我的眼睛!
陳盛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細小的、蠕動的東西正盤踞在他的眼窩里。
他顫抖著手去摸,觸感濕黏冰冷,帶著濃重的腐臭氣味。
是蛆蟲。
它們在吞噬他的血肉,而他則像蛆蟲一樣,在冰冷的泥土中無力地扭動、掙扎。
他發(fā)出凄厲的哀嚎,向四面八方求救,奢望能有哪怕一個人聽見,伸來援手。
回應他的,只有近在咫尺的、粗重而貪婪的喘息——是野狗。
這些吃過**的**精明得很,它們耐心等待著,等這個獵物咽下最后一口氣,然后便能毫不費力地享用盛宴。
慣例是先撕開柔軟的腹腔,爭搶溫熱的內臟,再慢慢啃食四肢。
然而,它們的盤算落了空。
就在陳盛氣息奄奄,意識如同視線一般即將沉入永恒黑暗的剎那,一個背著胡琴、以賣唱為生的老人,踏著泥濘趕來了。
“孽障!安敢傷人,滾!快滾開!”
老人如戰(zhàn)場歸來的猛將,手中二胡揮動間風聲呼嘯,幾下便將狂吠的野狗驅散得無影無蹤。
不過這一幕,不過是陳盛蘇醒后自已補全的想象。
無論如何,他這條殘破的命,終究是被老人拾了回來。
老人先用刷**硬毛刷子刮去他傷口周圍腐壞的皮肉,再拿鹽水狠狠沖洗一遍,最后才用布條層層裹緊。
也許是上天覺得他這跨越時空而來的人不該如此潦草地死去——在這沒有消炎藥的世間,陳盛的傷口竟一日日收口愈合,不見半分紅腫潰爛。
此后十年,他便跟著老人四處漂泊,走到哪兒,便在哪兒拉琴賣唱。
最后那段日子,老人執(zhí)意回到故土小鎮(zhèn),用攢下的銀錢置了處簡陋屋舍,又和鎮(zhèn)上酒肆的掌柜定下分成之約,三七分賬,陳盛得三。
“老爺子,你早算到自已大限將至,才給我鋪好這些路吧?”
陳盛嘴角浮起一絲澀然的笑,舉起酒葫蘆輕輕碰了碰墓碑,仰頭痛飲一口。
“咳……這兒的酒,可真濁啊?!?br>
“可我身上還背著未了的仇,您安排的那條平順道,我終究是走不成了?!?br>
飲盡最后一口殘酒,他拍了拍衣上塵土站起身來。
今夜是留在小鎮(zhèn)的最后一晚了。
若能選,陳盛何嘗不想庸碌一世,平淡本非過錯。
少了老人的身影,小屋頓時顯得空落落的。
陳盛伸手探進枕芯,扯出一把干草,從里頭摸出個沉甸甸的舊錢袋——這是十年賣唱攢下的全部家當。
拈在手里估了估,不多不少,整五兩銀子。
其實他的手哪有那么準,不過是每個深夜老人窸窣數錢的聲響,都被“熟睡”
的他一字不差聽進了心里。
再次躺上冷硬的土炕,缺了那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數錢聲伴他入眠,陳盛翻來覆去,只得自已低聲數起來。
“一文,兩文……”
數著數著,不知何時倦意終于吞沒意識。
夢中天地一片蒼茫純白,唯有一人靜立**——那是個雙目已盲的中年男子,手握杖刀,眉骨上兩道細長舊疤如刻。
陳盛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每次見到他,都像撞見某個落魄中年的自已。
是的,在這夢境里,陳盛雙目完好,能看清一切。
這算是他的倚仗嗎?如果每夜在夢中與一個盲眼刀客廝殺也算倚仗的話……
“讓您久候了。”
陳盛朝中年男子微微欠身,掌心隨之凝出一柄相同的杖刀。
他曾無數次想幻化出噴火的鐵器,叫對方領教何為異世的武藝。
可惜這夢境容不得那些熾熱的造物,任他如何絞盡腦汁,也變不出一桿能響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