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寒氣凝霜。

大胤王朝極西的落雁鎮(zhèn)，蜷縮在雁不歸山脈的褶皺里，像一粒被風沙遺忘的種子。

鎮(zhèn)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黃土夯就的院墻被歲月啃噬出斑駁的缺口，屋頂?shù)拿┎菰诹锨痛汉猩l(fā)抖。

東邊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灰蒙蒙的霧氣纏繞著遠處的山巒，尚未蘇醒的鎮(zhèn)子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只有偶爾幾聲犬吠，撕破這黎明前的寧靜。

鎮(zhèn)子最西頭，一間低矮的土屋前，一個身影己如標槍般挺立多時。

林默。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精瘦，像一株在貧瘠土地上頑強生長的胡楊。

常年山風與烈日的雕琢，在他臉上留下與年齡不符的黝黑與粗糲，唯有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映著天邊將明未明的微光，帶著一絲獵戶特有的、對山林野獸的專注與機警。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獵裝，腳蹬一雙磨得起了毛邊的鹿皮靴，背負一張老舊的柘木獵弓，弓弦繃緊，透著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灌入肺腑，驅(qū)散了最后一絲殘存的睡意。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屋前那片稀疏的灌木林。

那里，幾只早起的麻雀正嘰嘰喳喳，在枯枝間跳躍，啄食著昨夜凍僵的草籽。

沒有言語，動作己成本能。

林默左手穩(wěn)穩(wěn)托住弓身，粗糙的指腹感受著木質(zhì)溫潤而堅韌的紋理。

右手三指扣弦，指關(guān)節(jié)因常年拉弓磨出一層厚繭。

肩背、腰腹的肌肉瞬間繃緊，如蓄勢待發(fā)的豹子。

弓弦被緩緩拉開，發(fā)出細微卻清晰的“吱呀”聲，仿佛沉睡的弓靈在蘇醒。

弓臂彎曲成一個飽滿而充滿力量感的弧度，積蓄著穿透空氣的意志。

目標鎖定——一只離群稍遠、正埋頭啄食的肥碩麻雀。

屏息。

凝神。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弓、弦、目標，以及他平穩(wěn)的心跳。

“嘣！”

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弦鳴，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箭矢離弦，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灰影，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首射目標！

“噗！”

輕微的悶響。

箭矢精準地擦著那只麻雀的尾羽深深釘入它腳下的凍土，箭尾的白羽猶自震顫不休。

受驚的麻雀“啾”地一聲尖叫，撲棱著翅膀沖天而起，連同它的同伴們，瞬間化作一片驚惶西散的灰點，消失在朦朧的霧氣里。

林默放下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隨即又釋然。

他走過去，彎腰拔出箭矢，指尖拂去箭簇上沾著的冰冷泥土和幾根細小的褐色羽毛。

“還是差了點準頭?！?br>
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又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

家傳的《穿云勁》他只練到粗淺的第一層，拳腳功夫更多是跟鎮(zhèn)上武館的瘸腿老武師學的幾手莊稼把式，對付尋常野獸尚可，真要百步穿楊，還欠些火候。

“吱呀——”身后土屋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門被推開，一個更高大壯實的身影走了出來，帶著一身暖烘烘的煙火氣。

是林峰，林默相依為命的兄長。

他年長林默五歲，肩寬背厚，面容堅毅，眉宇間帶著邊陲男兒特有的風霜和沉穩(wěn)。

此刻他手里端著個粗陶大碗，碗里是熱氣騰騰、糊糊狀的粟米粥，幾片干癟的野菜葉漂浮其上。

“臭小子，又拿麻雀練手？

省點箭簇吧，這玩意兒可不好做?！?br>
林峰的聲音渾厚，帶著笑意，大步走到林默身邊，將粥碗塞進他手里，“快趁熱喝了。

今天進山，得走深些，聽說老林子那頭有野豬拱了李老蔫家的苞米地，得去瞧瞧，弄點肉回來打牙祭，也省得你天天惦記那幾只沒二兩肉的雀兒。”

碗壁傳來的溫熱驅(qū)散了指尖的寒氣。

林默“嗯”了一聲，捧起碗，大口喝起來。

粗糙的粟米粥帶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野菜的微澀，卻是落雁鎮(zhèn)冬日清晨最踏實的暖意。

他看著兄長。

林峰也背著一張更大的獵弓，腰間別著一柄厚背柴刀，刀柄磨得油亮。

他活動著手腕腳踝，筋骨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顯然是在熱身。

“哥，你那套拳…昨晚好像又精進了？”

林默咽下一口粥，含糊地問。

他見過林峰練拳，動作剛猛迅捷，虎虎生風，遠不是老武師教的那些花架子可比。

林峰總說是在外面跑商時跟人學的，但林默總覺得，哥哥的拳法里藏著更深的東西。

林峰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瞎琢磨啥。

趕緊喝你的粥，一會兒日頭高了，霧氣散了，正好趕路?！?br>
他避開了林默探究的目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快得如同錯覺。

“記住，進山，眼要亮，耳要靈，心要穩(wěn)。

打獵不是逞勇斗狠，是跟山里的活物比耐性、比機靈。

你那股子對野獸的親和勁兒是天生的，別浪費了。”

林默點點頭，將最后一口粥扒拉進嘴里，空碗遞給林峰。

兄長的教誨，他向來記在心里。

從小在山林里摸爬滾打，他似乎總能提前感知到野獸的蹤跡，避開毒蛇的埋伏，甚至能讓一些膽小的動物放下些許戒備。

這本事，鎮(zhèn)上的人都說他是山神爺賞飯吃的好獵手。

兄弟倆收拾停當，正準備出發(fā)。

“阿默！

阿峰！”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隔壁矮墻后傳來。

只見一個須發(fā)皆白、滿臉溝壑的老者，裹著一件油膩發(fā)亮的破羊皮襖，手里拎著個空酒葫蘆，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是老酒鬼，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年輕時似乎在外面闖蕩過，后來不知怎的就流落到了落雁鎮(zhèn)，靠著給人打點零工換酒喝，整日醉醺醺的。

“老酒鬼，大清早的，又沒酒了？”

林峰無奈地搖搖頭。

老酒鬼嘿嘿笑著，渾濁的眼睛在林默背上的獵弓和林峰腰間柴刀上打了個轉(zhuǎn)，最后落在林默臉上，那眼神似乎清醒了一瞬：“小子，又要進山啊？

好…好…打獵好啊，靠山吃山，實在。”

他湊近了些，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酒氣撲面而來，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口吻，“不過啊，這世道…嘿嘿，山里的東西兇，山外的東西…更兇！

江湖？

嘿！

江湖就是…就是…”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后面的話含糊不清了，只剩下意義不明的咕噥。

林默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前衣服里貼身藏著的一個硬物。

那是半塊玉佩，觸手溫潤，是父母唯一留下的遺物，也是兄長鄭重交給他保管的東西。

玉佩形狀奇特，像是什么猛獸的獠牙斷裂而成，斷口參差，邊緣刻著繁復(fù)難辨的暗紋。

每當老酒鬼說起這些神神叨叨的“江湖”事，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摸一摸這玉佩，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莫名的安定。

林峰一把扶住有些站不穩(wěn)的老酒鬼：“行了行了，您老還是回去再睡個回籠覺吧。

江湖再大，也淹不到咱們這鳥不**的落雁鎮(zhèn)?！?br>
他語氣輕松，但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鎮(zhèn)口那條通往山外、蜿蜒消失在霧氣中的黃土路。

兄弟倆辭別了還在嘟囔的老酒鬼，并肩走出鎮(zhèn)子。

腳下的凍土堅硬，踩上去咯吱作響。

落雁鎮(zhèn)在他們身后漸漸縮小，土**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清晨的山林，空氣冷冽清新。

枯枝掛著霜晶，在熹微的晨光下閃爍。

早起的鳥兒開始婉轉(zhuǎn)啼鳴，山澗的流水聲也清晰起來。

林默深深呼**這熟悉的氣息，精神振奮。

他習慣性地走在前面，目光敏銳地掃視著地面、樹干、灌木叢，尋找著野獸留下的蛛絲馬跡——新鮮的蹄印、被蹭掉的樹皮、散落的毛發(fā)或是糞便。

他的動作輕盈利落，像一只融入林間的山貓，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發(fā)出聲響的地方，這是獵戶的本能，也是生存的智慧。

林峰跟在后面，步伐沉穩(wěn)，目光卻不像弟弟那樣專注于獵物蹤跡，而是帶著一種更深的警惕，不時望向山林更深處，或是側(cè)耳傾聽風中的細微異動。

他的眉頭微微鎖著，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哥，你看！”

林默忽然蹲下身，指著雪泥混合的地面上一串清晰的、碗口大小的蹄印，旁邊還散落著幾粒被啃了一半的苞米粒。

“是野豬！

剛過去不久，看這蹄印深淺和方向，是往黑松坡那邊去了！”

林峰湊近看了看，點點頭：“嗯，個頭不小，是頭公豬。

小心點，這季節(jié)的野豬護食又暴躁?！?br>
兩人循著蹤跡，加快了腳步。

林默心中有些興奮，若能獵到這頭禍害莊稼的大野豬，不僅能得不少肉食，豬皮豬鬃也能換點鹽巴針線。

他緊了緊背上的弓，手指無意識地又碰了碰胸口的玉佩。

那玉佩貼著肌膚，似乎比平時更溫熱了一點點，像是有微弱的脈搏在跳動。

他沒太在意，只當是快步行走產(chǎn)生的體溫。

就在他們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接近黑松坡邊緣時，林默耳朵微動，捕捉到一絲微弱的、不同于鳥鳴和風聲的異響。

像是某種幼獸痛苦的嗚咽，極其細微，卻被山風斷斷續(xù)續(xù)地送了過來。

“等等，哥?！?br>
林默停下腳步，示意林峰噤聲。

他凝神細聽，辨別著聲音的方向，然后小心翼翼地撥開前方一叢掛著冰凌的荊棘。

只見前方一棵傾倒的枯樹下，一只毛茸茸的、看起來剛出生不久的小狍子，一條后腿被扭曲的枯枝死死壓住，正無助地掙扎哀鳴。

小狍子旁邊，一只體型健碩的母狍子焦急地圍著它打轉(zhuǎn)，用頭去頂、用蹄子去刨那沉重的枯枝，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充滿焦慮的呼喚。

看到林默兄弟出現(xiàn)，母狍子瞬間抬起頭，濕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極度的驚恐，但它沒有立刻逃跑，反而更加焦躁地護在小狍子身前，發(fā)出威脅性的低吼，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林默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認得這對母子，入冬前就常在附近林子看到它們。

他看了看小狍子被壓得有些變形的后腿，又看了看母狍子那護犢心切、近乎絕望的眼神。

獵人的本能告訴他，這是絕佳的捕獵機會，甚至能一箭雙雕。

但另一種更深的、源于他對山林生靈那種莫名親和力的本能，卻讓他猶豫了。

他握著弓的手松了松。

林峰站在弟弟身后，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林默眼中閃爍的掙扎。

他了解弟弟，知道他心里那點對弱小生命的憐憫。

“想救它？”

林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默耳中。

林默沉默地點點頭，目光依然鎖在那對狍子母子身上。

林峰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就救。

記住，獵戶靠山吃山，取之有道，不是濫殺。

心存善念，山神才會眷顧?！?br>
他說著，將背上的弓取下，遞給林默，“拿著，幫我警戒。

我去搬開那樹枝?！?br>
林默接過弓，心頭一暖，用力點頭：“嗯！”

林峰活動了下筋骨，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枯樹。

他雙臂肌肉賁張，低喝一聲，抓住那根碗口粗、壓住小狍子腿的沉重枯枝，腰馬合一，猛地發(fā)力！

“嘎吱——嘣！”

枯枝應(yīng)聲被抬起、掀開！

母狍子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得猛地后跳，但看到小狍子掙脫束縛，立刻又沖上前，焦急地**著幼崽受傷的后腿。

小狍子踉蹌著站起來，雖然腿還瘸著，但顯然沒有骨折。

林峰退開幾步，示意林默放下**。

“走吧，讓它們自己待著?！?br>
林峰低聲道，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林默看著母狍子帶著小狍子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密林深處，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舒暢。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走到剛才小狍子被壓的地方，小心地將清水澆在血跡斑斑的凍土上，沖淡那刺目的鮮紅。

就在他彎腰倒水的瞬間，胸口的玉佩猛地傳來一陣灼熱！

那熱度遠超體溫，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胸口皮膚一陣刺痛！

“呃！”

林默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手一抖，水囊差點脫手。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玉佩那異常的、帶著某種悸動的滾燙。

“怎么了？”

林峰立刻察覺弟弟的異樣，警覺地問道。

林默皺著眉，拉開衣領(lǐng)，掏出那半塊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林間光線下，似乎比平時更加溫潤，邊緣那些繁復(fù)的暗紋深處，隱隱有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流光一閃而逝，如同沉眠的火山深處即將蘇醒的巖漿。

那灼熱感正迅速消退，但殘留的悸動卻清晰地烙印在他掌心。

“它…剛才突然變得很燙…”林默攤開手掌，看著那半塊安靜的玉佩，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這玉佩自他有記憶起就貼身帶著，從未有過如此異狀。

林峰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林默微微吃痛。

兄長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玉佩，又猛地抬頭，望向落雁鎮(zhèn)的方向，臉上的溫和笑意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默從未見過的凝重和…警惕？

甚至是一絲驚懼？

“哥？”

林默被兄長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

林峰沒有回答，他側(cè)耳傾聽，臉色越來越沉。

林默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風，不知何時停了。

山林間一片死寂。

剛才還婉轉(zhuǎn)的鳥鳴消失了，蟲豸的悉索聲也消失了，連山澗的水流聲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住。

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寂靜籠罩下來。

緊接著，一陣極細微的、卻如同悶雷般滾過地面的震動，從落雁鎮(zhèn)的方向隱隱傳來！

咚…咚…咚…那震動很有節(jié)奏，沉重，壓抑，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踐踏大地的質(zhì)感。

不是**，更像是…馬蹄！

而且是數(shù)量極多的、披著沉重甲胄的戰(zhàn)馬！

林峰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猛地將林默拉到自己身后，動作快如閃電。

“上樹！

快！”

林峰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和一絲林默從未聽過的…恐慌。

他指向旁邊一棵粗壯的老松樹。

林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玉佩的異狀，兄長的劇變，死寂的山林，詭異的震動…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極度不祥的預(yù)感！

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憑著本能，手腳并用，迅速而無聲地攀上那棵老松樹，藏身在茂密的針葉之中，居高臨下望向鎮(zhèn)子的方向。

林峰緊隨其后，動作更快，像一頭矯健的豹子，無聲地落在林默上方一根更粗的樹枝上，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通往落雁鎮(zhèn)的那條黃土路。

震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咚！

咚！

咚！

咚！

如同死神擂響的戰(zhàn)鼓，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然后，在落雁鎮(zhèn)方向，那被晨霧籠罩的、模糊的土**輪廓邊緣，猛地躍出一片跳動的、猙獰的赤紅！

那是火把！

無數(shù)支燃燒的火把，像一條從地獄深淵爬出的毒蛇，刺破了灰白的晨霧，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沉睡中的落雁鎮(zhèn)，洶涌撲來！

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騎在馬上的人影，模糊不清，卻散發(fā)著令人膽寒的、鐵與血的肅殺之氣！

那絕非商隊，更不是官軍！

那猙獰的火把長龍，那沉悶如雷的鐵蹄聲，只代表一種可能——屠戮！

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他死死抓住粗糙的樹干，指甲深深陷入樹皮，胸口那塊玉佩似乎又在微微發(fā)燙，像一塊烙鐵，灼燒著他的心臟。

他猛地看向上方的兄長。

林峰也正看向他。

兄弟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林峰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決絕和深不見底的沉重。

他嘴唇無聲地開合，對著林默，清晰地吐出兩個字：“藏好！”

下一瞬，林峰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樹冠中疾射而出！

他沒有沖向鎮(zhèn)子，而是朝著與落雁鎮(zhèn)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幽深、更險峻的山林深處，義無反顧地沖去！

他的身影在晨霧與林木間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決然的背影，和一句在林默心頭炸響的無聲吶喊：引開他們！

幾乎是同時——“嗚——！”

一聲凄厲得如同夜梟泣血的號角聲，撕裂了落雁鎮(zhèn)死寂的天空！

緊接著，是無數(shù)戰(zhàn)馬狂野的嘶鳴、兵刃出鞘的鏗鏘銳響，以及…驟然爆發(fā)、如同火山噴發(fā)般的——喊殺聲！

哭嚎聲！

房屋倒塌的轟響！

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裂聲！

地獄的畫卷，在落雁鎮(zhèn)上空，轟然展開！

林默藏在冰冷的樹冠里，渾身僵硬，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濃重的鐵銹味。

他眼睜睜看著那片熟悉的土**輪廓，在猙獰的火光中扭曲、崩塌，被濃煙和慘叫吞噬。

胸口的玉佩燙得驚人，仿佛要灼穿他的血肉。

哥…落雁鎮(zhèn)…爹娘留下的家…他握著獵弓的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微微顫抖。

那曾經(jīng)射落驚雀的弓弦，此刻繃緊如將斷的琴弦，在死寂的山林里，發(fā)出無人聽聞的悲鳴。

火光映紅了少年驚駭欲絕的臉。

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幼獸，眼睜睜看著家園化為煉獄，兄長引敵遠去，生死未卜。

那半塊灼燙的玉佩緊貼著心口，仿佛一個不祥的烙印，一個無聲的詰問。

在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zāi)面前，十六歲的獵戶少年林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無力。

藏好？

然后呢？

玉佩為何異動？

兄長孤身引敵，能否生還？

落雁鎮(zhèn)…還有活路嗎？

血腥的風撲面而來，帶著焦糊味和絕望的哀嚎。

林默的指甲深深摳進樹皮，清澈的眼眸被火光染成一片赤紅，倒映著下方正在上演的****。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幾乎停滯的心臟：活下去。

然后…找到他！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樹影搖曳，火光沖天。

少年的身影在樹冠的陰影里蜷縮著，顫抖著，那緊握的獵弓和胸中驟然升騰起的、混雜著恐懼、憤怒與誓言的火焰，正悄然點燃一顆懵懂赤子之心深處，那尚未被世人所知的——焚天之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