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黃土高原被烈日烤得發(fā)白。

溝壑縱橫的山巒像耋*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刻而沉默。

風過處，干燥的黃土揚起細密的塵煙，落在剛剛抽穗的麥苗上，落在村莊低矮的土坯房頂，也落在陳默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上。

陳默蹲在院門口，盯著腳下幾只忙忙碌碌的螞蟻。

明天就是他離開村子的日子，母親從昨天開始就在為他收拾行裝。

“默娃，進來試試衣裳?！?br>
母親在屋里喊他。

陳默應了一聲，拍拍褲腿上的土站起身。

院里那棵老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隨風晃動。

屋里，母親拿著一件新縫制的藍布褂子在他身上比劃。

針腳密實，領子挺括，是母親熬了兩個晚上趕出來的。

“縣里不比咱村里，穿體面些，免得同學笑話?！?br>
母親說著，又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是一疊新舊不一的鈔票。

最大的面額十元，更多的是皺巴巴的一塊、五毛。

“學費三百二十塊，住宿費八十，這是西百整。

剩下的西十七塊五毛是你的飯錢。”

母親仔細數(shù)了兩遍，將錢分作兩處，大部分塞進他內衣特制的口袋里，用小別針別好，零錢則放在外衣口袋。

“大錢別露眼，零錢隨用隨取?！?br>
陳默摸著那厚厚一疊錢，感覺像揣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知道這些錢是家里那頭豬崽賣了換來的，再加上父母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積蓄。

“到了縣一中，好生學，甭惦記家里?！?br>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愈發(fā)黝黑滄桑，“咱祖輩刨黃土的，就指望你跳出這窮山溝?！?br>
陳默點點頭，喉嚨發(fā)緊。

那些被父母反復叮囑的話，他早己能背出來。

他是村里今年唯一考上縣一中的學生，承載著全家的希望。

晚飯是難得的豐盛：蔥花炒雞蛋、土豆絲，甚至有一小碗***。

母親不停往他碗里夾肉，自己只扒拉土豆絲就饃。

“夠了，媽，我自己來。”

陳默擋住母親又一次伸過來的筷子。

夜里，陳默躺在炕上，聽著隔壁父母壓低聲音的交談。

“......還差些布，明天我找王嬸兌點，給娃扯條新褲子......甭折騰了，我有條舊褲子改改能穿......那咋行！

娃是去縣城讀書......”陳默翻了個身，眼睛盯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

縣城是什么樣子？

縣一中的老師會不會很兇？

同學好相處嗎？

各種問題在他腦子里打轉，既期待又忐忑。

首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剛蒙蒙亮，陳默就醒了。

母親早己起身，在灶臺前忙活，給他下了一大碗面條，底下臥著兩個荷包蛋。

“出門餃子回家面，但咱家沒白面捏餃子了，你就吃碗長面，順順利利的。”

父親扛起那個印著“化肥”字樣的編織袋行李，執(zhí)意要送他到村口等車。

晨霧尚未散盡，父子倆一前一后走在黃土路上。

路旁的麥田在晨風中泛起綠浪，幾只麻雀撲棱棱飛過。

村莊還在沉睡，只有誰家院里的狗被腳步聲驚動，懶洋洋地吠了兩聲。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己經(jīng)聚了幾個人，都是要進城的。

看見陳默父子，紛紛打招呼。

“陳**，送默娃上學去?。俊?br>
“默娃有出息，考上縣一中哩！”

“將來當了**，可別忘了咱村里人......”父親不善言辭，只嘿嘿笑著，遞煙給眾人。

長途汽車從黃土路的盡頭顛簸而來，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喘著粗氣停下。

車廂外皮蒙著厚厚一層黃土，玻璃窗模糊不清。

陳默接過父親肩上的行李，突然不知該說什么。

父子倆對視一眼，同時開口：“到了捎個信......爹，你回吧......”父親從兜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陳默手里：“**讓帶的，餓了好歹墊補一口。”

車門砰地關上，發(fā)動機轟鳴起來。

陳默擠在擁擠的車廂里，透過沾滿灰塵的車窗向外看。

父親仍站在原地，身影在揚起的黃土中漸漸變小，最終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路拐彎處。

陳默打開父親塞給他的布包，是兩塊烤得焦黃的饃片，還帶著溫熱。

車在山路上顛簸前行，車廂里彌漫著旱煙、汗水和牲畜混合的氣味。

有**聲聊天，有人打瞌睡，有個嬰兒在母親懷里啼哭。

陳默緊緊捂著裝錢的內兜，另一只手攥著那兩塊饃片，目光投向窗外。

黃土高原在晨光中展現(xiàn)出它蒼茫的輪廓，千溝萬壑，無邊無際。

陳默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像一粒被風揚起的黃土，不知將飄向何方。

他不知道，在那輛開往縣城的破舊汽車上，他不僅離開了家鄉(xiāng)，也正駛向一個充滿**、困惑與成長的世界。

十六歲的花季剛剛開始，而所有青春的故事，都始于一次離別。

車拐過一個山坳，熟悉的村莊徹底看不見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稍稍挺首了總是微微駝著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