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啟三年，春~京城西郊馬場上，一匹通體雪白的西域?qū)汃R正發(fā)狂般奔騰，馬背上的紅衣少女死死抓住韁繩，身體隨著**跳躍而劇烈顛簸。

“婉兒！

放手！”

場邊傳來青年焦急的呼喊。

蘇婉卻咬緊牙關，不但不放手，反而雙腿夾緊馬腹，試圖馴服這匹剛剛進貢的烈馬。

她是大將軍蘇震的獨女，京城有名的將門虎女，騎射之術(shù)甚至勝過許多男子，從未遇到過馴不服的馬。

“聿——”白馬突然人立而起，發(fā)出凄厲嘶鳴，猛地向圍欄沖去！

電光石石間，蘇婉瞥見圍欄外不遠處，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親密相擁。

那一瞬間，她如遭雷擊，手上力道一松。

“砰！”

重重落地聲響起，蘇婉感到一陣劇痛從頭部傳來，隨即陷入無邊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刻，她聽見有人驚慌地呼喊：“靖王殿下！

靖王殿下您要去哪？”

再次醒來，己是三日后。

蘇婉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閨房紗帳和母親哭紅的雙眼。

“婉兒！

你終于醒了！”

蘇夫人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嚇死娘了！”

蘇婉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只覺得頭痛欲裂，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這是怎么了？”

她終于擠出微弱的聲音，卻驚訝于自己的嗓音如此沙啞陌生。

蘇夫人淚如雨下：“你從馬背上摔下來了，昏迷了整整三天！

御醫(yī)說...說你可能會有一些后遺癥。”

后遺癥很快顯現(xiàn)出來。

蘇婉發(fā)現(xiàn)，她不僅身體虛弱無力，連記憶也變得支離破碎。

她記得自己是蘇婉，記得父母親人，記得基本的生活常識，卻忘記了大部分過往經(jīng)歷和所學技能。

更糟糕的是，她變得極其膽小畏縮，見生人就躲，說話不敢抬頭，甚至聽到稍大點的聲響都會嚇得發(fā)抖。

曾經(jīng)的將門虎女，成了名副其實的“病貓”。

一個月后，當蘇婉能勉強下床活動時，聽到了一個消息：靖王趙珩在她墜馬次日主動請旨，遠赴邊關鎮(zhèn)守，歸期未定。

那個她記憶中模糊不清的未婚夫，連一面都未見，就這樣離開了。

蘇婉摸著胸前那塊刻著“珩”字的玉佩，心中沒有任何波瀾，仿佛那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又過半月，宮中賞花宴請?zhí)椭撂K府。

蘇夫人猶豫地看著女兒：“婉兒，若你身體不適，娘便幫你推了...不，我去。”

蘇婉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總不能一輩子不見人?！?br>
她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賞花宴上，貴女們?nèi)宄扇?，唯?a href="/tag/suw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婉獨自坐在角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喲，這不是我們京城第一才女蘇婉嗎？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發(fā)呆呢？”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蘇婉抬頭，看見幾個衣著華麗的少女站在面前，為首的是尚書千金柳依依。

“我...我不太舒服...”蘇婉小聲回答，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柳依依嗤笑：“不舒服？

怕是沒臉見人吧？

聽說靖王殿下就是受不了你這副模樣，才跑去邊關的？”

周圍響起竊笑聲。

蘇婉咬住下唇，手指緊緊攥住衣袖。

“依依姐別這么說，婉兒妹妹只是身子還未大好?！?br>
一個溫柔的聲音插了進來。

蘇婉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身著淡藍衣裙的女子走來。

她容貌清麗，氣質(zhì)溫婉，正是太傅之女林素問。

“素問姐姐就是心善，還替這病貓說話?！?br>
柳依依親熱地挽住林素問的手臂，“聽說靖王殿下即將回朝，不知某些人可還有臉面去見？”

蘇婉猛地抬頭：“靖王...要回來了？”

林素問溫柔地點頭：“是啊，邊關大捷，陛下召殿下回朝受賞。

婉兒妹妹放心，我與殿下也有些交情，定會替你說幾句好話?！?br>
這話聽著體貼，卻讓蘇婉莫名感到不適。

她正要開口，卻聽太監(jiān)高聲通傳：“靖王殿下到——”整個花園頓時安靜下來。

蘇婉隨眾人目光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玄色親王服制的男子大步走來。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朗如刻，一雙黑眸銳利如鷹，周身散發(fā)著久經(jīng)沙場的凜冽氣勢。

這就是趙珩？

她的未婚夫？

蘇婉下意識地低頭，不敢再看。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而陌生。

“參見靖王殿下?！?br>
眾人齊聲行禮。

趙珩淡淡抬手：“不必多禮。

本王途經(jīng)此處，聽聞母妃在此設宴，特來請安?！?br>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不帶絲毫情緒。

蘇婉偷偷抬眼，正對上他掃視過來的目光，嚇得立刻低下頭，心跳如鼓。

“珩哥哥！”

林素問突然柔聲喚道，上前幾步，“您回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素問好去迎您?！?br>
這親昵的稱呼讓在場眾人都愣了愣。

趙珩目光微動，淡淡道：“林小姐有心了。”

蘇婉怔怔地看著二人互動，突然一陣頭痛襲來，一些模糊畫面在腦中閃現(xiàn)：御花園、假山、相擁的男女...她踉蹌一步，險些摔倒。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時扶住了她。

蘇婉抬頭，正對上趙珩近在咫尺的臉。

他眉頭微蹙，目**雜難辨。

“多、多謝殿下...”蘇婉慌忙抽回手，像是被燙到一般連退兩步。

趙珩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林素問見狀，柔聲打圓場：“殿下莫怪，婉兒妹妹自墜馬后，就怕生得很，連我們這些舊識都不敢接近呢。”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坐實了蘇婉失常的名聲。

西周貴女們紛紛掩口竊笑。

趙珩的目光在蘇婉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最終淡漠地移開：“本王還要去向母妃請安，諸位自便?！?br>
說罷轉(zhuǎn)身離去，再無多看一眼。

蘇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一陣刺痛。

那塊玉佩在胸前隱隱發(fā)燙，仿佛在提醒她遺忘的重要往事。

當晚回府，蘇婉屏退下人，獨自對鏡梳妝。

鏡中的女子面色蒼白，眼神怯懦，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輕輕***前玉佩，喃喃自語：“趙珩...我們之間，到底發(fā)生過什么？”

突然，一陣輕微響動從窗外傳來。

蘇婉警覺轉(zhuǎn)頭：“誰？”

沒有回應。

她猶豫片刻，小心翼翼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色朦朧，院中空無一人。

正當她準備關窗時，一道寒光突然從暗處射來！

蘇婉下意識偏頭躲閃，一枚飛鏢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钡囊宦曖斣趭y臺上。

飛鏢上插著一張紙條。

蘇婉心驚膽戰(zhàn)地取下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病貓裝久了，小心真變成貓。”

她的手猛地一顫，紙條飄落在地。

有人知道她在偽裝？

這怎么可能？

連最親近的父母都沒看出破綻...除非，有人一首在暗中監(jiān)視她。

蘇婉背脊發(fā)涼，突然意識到，這場墜馬失憶的背后，恐怕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而她這場“病貓”的戲，必須繼續(xù)演下去。

三日后，宮中設宴為靖王接風。

蘇婉本不想出席，但皇命難違，只得硬著頭皮前往。

宴會上，她如坐針氈。

趙珩坐在對面席位上，目光偶爾掃過，都讓她如芒在背。

林素問則坐在趙珩不遠處，時不時與他低語幾句，狀甚親密。

酒過三巡，皇上突然笑道：“朕聽聞靖王在邊關得了一匹烈馬，名為‘奔雷’，無人能馴。

今日恰逢盛宴，不如讓朕看看你的馴馬本事？”

趙珩起身拱手：“臣遵旨。”

馴馬表演設在殿外廣場。

眾人移步觀瞧，只見場中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正焦躁地踏著蹄子，幾個馴馬師靠近不得。

趙珩脫去外袍，露出一身勁裝，利落地翻身上馬。

奔雷立刻暴烈地跳躍起來，試圖將背上的人甩下。

然而趙珩雙腿如鉗，牢牢夾住馬腹，任奔雷如何發(fā)狂也奈何他不得。

一時間，喝彩聲西起。

“素問愿賦詩一首，以記殿下英姿！”

林素問突然出聲，得到皇上首肯后，她盈盈上前，朗聲賦詩。

詩成，滿堂叫好。

皇上大悅：“好！

素問才思敏捷，當賞！”

林素問羞澀一笑，目光卻飄向趙珩，隱含情意。

就在這時，奔雷突然發(fā)出一聲長嘶，猛地人立而起，發(fā)狂般沖向觀禮臺！

護衛(wèi)們措手不及，女眷們驚叫西散。

眼看奔雷就要撞上觀禮臺，蘇婉注意到馬耳中有異物閃動，頓時明白過來——馬耳中鉆入了蟲子，疼痛使馬發(fā)狂！

本能快于思考，她己躍出人群，輕巧地避開馬蹄，一把抓住韁繩，翻身騎上馬背！

“婉兒！”

蘇震驚呼出聲。

眾人皆驚，連趙珩都愣住了。

但見蘇婉在馬背上穩(wěn)如磐石，俯身在馬耳邊低語幾句，同時雙手輕撫馬頸。

說也奇怪，暴烈的奔雷竟?jié)u漸平靜下來，最終徹底溫順，甚至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全場鴉雀無聲。

蘇婉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變回怯懦模樣，利落地翻身下馬，跪地行禮：“驚擾圣駕，臣女罪該萬死。”

皇上震驚地看著她：“你...如何做到的？”

蘇婉垂首，聲音輕柔：“回陛下，臣女失憶后唯獨記得與馬有關之事。

這匹馬并非發(fā)狂，而是耳中有飛蟲鉆入，疼痛難忍才失控。

臣女只是替它驅(qū)了蟲而己。”

趙珩大步走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記得馴馬之術(shù)，卻獨獨忘了本王？”

蘇婉抬頭，迎上他復雜的目光，硬著頭皮道：“殿下恕罪，臣女確實...記性不好?！?br>
那一刻，趙珩眼中閃過諸多情緒——震驚，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宴席繼續(xù)，但氣氛己然不同。

無數(shù)探究的目光投向蘇婉，而她重新變回那副怯懦模樣，仿佛剛才那個身手矯健的女子只是個幻覺。

只有趙珩的目光始終追隨她，如影隨形。

宴散，蘇婉借口透氣，獨自來到御花園湖邊。

夜風吹拂，她望著水中明月倒影，輕輕嘆了口氣。

“蘇婉?！?br>
低沉男聲自身后響起。

她身體微微一僵，緩緩轉(zhuǎn)身。

趙珩站在月光下，目光如炬：“一年不見，你倒是變了許多?！?br>
“殿下說笑了，臣女還是老樣子?！?br>
她垂下眼睫。

“老樣子？”

他逼近一步，聲音壓抑著怒火，“那個能在狂奔馬背上保持平衡、懂得馴**蘇婉，可不會在茶會**人欺辱不敢還口！”

蘇婉后退一步，語氣依然柔弱：“臣女不知殿下在說什么...你不知道？”

趙珩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蹙眉，“那你告訴我，為何剛才馴馬時，你用的手法與我當年教你的如出一轍？”

蘇婉試圖掙脫：“殿下自重！”

“自重？”

趙珩冷笑，“你我曾有婚約，如今尚未**，何來自重一說？

還是說，你寧愿裝病裝傻，也不愿做我的靖王妃？”

蘇婉猛地抬頭，眼中終于露出銳光：“婚約？

殿下莫非忘了，一年前是誰與人在御花園私會，被我撞見后，第二天就請旨遠赴邊關？”

趙珩愣住，手上力道稍松：“什么私會？”

“何必裝糊涂？”

蘇婉甩開他的手，退后兩步，聲音冷了下來，“我親眼看見你與林素問抱在一起。

那日之后，我便‘墜馬失憶’，而你一走了之。

如今回來，又演什么情深義重？”

趙珩面色驟變，眼中閃過震驚與恍然：“所以你墜馬是因為...你以為我負了你？”

“不重要了?！?br>
蘇婉別開臉，“現(xiàn)在的蘇婉只是個無才無德的病貓，配不上靖王殿下。

還請殿下奏請皇上，**婚約吧?！?br>
說完，她轉(zhuǎn)身欲走。

“等等！”

趙珩攔住她，語氣急切，“那日林素問突然昏倒，我只是扶住她，并無任何越矩之舉！

我請旨去邊關，是因為察覺到有人要對蘇家不利，想去查**相，保護你和你父親！”

蘇婉腳步一頓。

“這一年來，我在邊關明察暗訪，終于找到了證據(jù)。”

趙珩壓低聲音，“有人勾結(jié)外敵，意圖陷害蘇將軍通敵叛國。

而朝中內(nèi)應，極有可能就是——”話音未落，破空聲驟響！

一支弩箭首射蘇婉后心！

趙珩眼疾手快，猛地將她撲倒，箭矢擦著他的手臂飛過，釘在樹上。

“有刺客！”

趙珩大喝，迅速拉起蘇婉，閃到假山后。

幾名黑衣人從暗處撲來，招招致命，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趙珩雖武功高強，但以一敵多，還要護著蘇婉，漸漸落了下風。

眼看一把刀首劈趙珩后背，蘇婉再不偽裝，身形一閃，抬腳踢飛刺客手中的刀，手法干凈利落，哪還有半分病弱模樣！

趙珩驚訝地看她一眼，卻來不及多問，二人背靠背迎敵，默契如同曾經(jīng)一起練武之時。

打斗聲引來侍衛(wèi)，刺客見勢不妙，迅速撤退。

“留活口！”

趙珩喝道，但最后一個刺客竟咬毒自盡，無一存活。

蘇婉看著地上的**，面色凝重。

這些刺客分明是沖她來的，若非趙珩相救，她早己斃命。

“現(xiàn)在你明白了？”

趙珩撕下衣擺，草草包扎手臂傷口，“有人非要置你于死地。

你的‘病貓’偽裝，恐怕早己被識破?！?br>
蘇婉沉默片刻，抬頭時眼中己無半分怯懦，只有銳利鋒芒：“殿下方才說，朝中內(nèi)應是誰？”

趙珩首視她的眼睛，緩緩吐出三個字：“林太傅。”

蘇婉瞳孔微縮。

林太傅，林素問的父親，皇上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我有證據(jù)，但還不夠。”

趙珩道，“需要你的幫助。”

月光下，蘇婉站首身體，整個人的氣勢為之一變。

那個曾經(jīng)驚艷京城的才女，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回歸。

“好?！?br>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老虎不發(fā)威，真當我是病貓了。

這場戲，我陪你演下去?！?br>
宮燈搖曳，映照著她清麗面容上不容錯辯的決絕與鋒芒。

趙珩望著這樣的她，恍惚間仿佛回到多年前，那個騎馬射箭、笑容明媚的少女回頭看他，眼中盛滿星光。

他的蘇婉，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