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滬城。

歐陸的戰(zhàn)火雖未延燒至此，但新舊**的碰撞，己在十里洋場暗涌不休。

大華飯店宴會廳外的廊柱旁，燈光略暗，形成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

“文淵兄，待會兒見了道尹，部里新規(guī)的事，好歹收著些…” 李萬堂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圓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壓低聲音勸道，“上頭明文要增設‘讀經(jīng)’、削減理工，咱們底下爭破了頭，有什么用？”

沈文淵舊西裝熨得一絲不茍。

身后的沈攸寧微垂著頭，目光偶爾飛快地掠過流光溢彩的宴會廳，流露出少女的局促與好奇。

宴會廳內，水晶吊燈將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混合著嬌蘭、科蒂香水和這哈瓦那雪茄的味道。

紳仕淑女們穿梭其間，西裝革履與綾羅綢緞交相輝映，營造出一派浮華景象。

“辦學貴在因時制宜?！?br>
沈文淵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亟需實科人才，削減實用課程，學子何以立足？

這善款若用來培養(yǎng)死記硬背的老學究，捐得也不安心?！?br>
李萬堂搖頭嘆息，但也只能無奈的引著他們，快步走向被一群人簇擁著的滬海道尹顧世鈞。

“道尹大人，沈校長到了?！?br>
李萬堂躬身笑道，臉上堆滿殷勤。

顧世鈞正與一位洋商談笑，聞言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在沈文淵漿洗得發(fā)白的西裝袖口和略顯陳舊的領帶上短暫停留了一瞬，臉上旋即堆起一層公式化的笑容：“哦，文淵來了。

好，好啊，今日是為你們滬江公學募捐，你這個校長，功不可沒。”

他語氣平淡溫和，字字是褒獎，卻句句透著居高臨下的疏離，巧妙地筑起一道無形的墻，將沈文淵所有可能切入正題的話頭都堵在了外面。

沈文淵脊背挺得筆首，正色道：“大人過譽，辦學育人，分內之事。

滬江能得各界賢達襄助，沈某感念。

只是關于部里新規(guī)，辦學實操中確有難處，沈某有些淺見…欸——”顧世鈞未等他說完，便輕輕抬手，那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打斷意味，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只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屬于上位者的不耐，“良辰美景，高朋滿座，今日只談風月雅事，莫談那些繁瑣公務，掃了諸位興致?！?br>
他輕巧地將話題撥開，如同拂去一粒微塵，“那些具體章程，日后讓知墨與你分說便是?！?br>
說罷，他不再看沈文淵，仿佛對方己是一團空氣，極其自然地側過身，滿面春風地迎向另一位衣冠楚楚的銀行家：“張經(jīng)理，久仰久仰……您這邊請。

嘖，還是跟您這樣的明白人說話痛快。

投資教育，就跟投資您的銀行業(yè)務一樣，最重要的是看清大勢，知道哪筆投資能帶來實打實的‘回報’。

像某些人，死抱著不著邊際的‘理想’，看不清時代的風向，豈不是浪費諸位賢達的善款？”

沈攸寧看著父親的話被硬生生截斷在半途，最后一個音節(jié)的余韻似乎還哽在他的喉頭，她看見他的下頜線微微一緊，將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辯駁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身他出門前精心熨燙過的舊西裝，此刻每一道褶皺在她看來，都刻滿了不合時宜的執(zhí)拗與無聲的難堪。

他那微不可察、驟然僵硬的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進了她的心里。

就在這一剎那，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洞察到一個殘酷的規(guī)則：在這衣香鬢影的名利場中，理想與風骨若沒有權勢作為鎧甲，便是這般輕易地被人踐踏、晾曬于眾目睽睽之下。

顧世鈞那輕描淡寫的無視，遠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呵斥都更具羞辱性——它輕蔑否定的，不僅僅是父親的提議，更是他整個人堅守的價值。

一股混合著心痛、憤怒與冰冷的明悟在她胸中翻涌，她忽然覺得，這滿廳的暖香、笑語和璀璨燈光，瞬間都變得寒涼刺骨。

李萬堂適時地湊近，他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切盡在不言中。

便是這時，一個清潤平和的聲音不大不小地介入，恰如其分地打破了這小小的尷尬僵局：“沈校長，原來你在此處。

方才還與幾位教育界同仁談起你提出的‘實業(yè)助學’計劃，見解獨到，令人欽佩?！?br>
來人是***派下來落實新規(guī)的*事陳默非。

陳默非不知何時己翩然走近，仿佛全然未察覺方才的微妙氣氛，只是目光誠摯地看向沈文淵，手中還端著兩杯香檳，極其自然地將其中一杯遞向沈文淵，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場早己約定的對談。

他繼而才仿佛剛看到李萬堂一般，微微頷首致意，語氣依舊溫和：“李校董也在?！?br>
隨即目光轉向沈文淵，繼續(xù)著方才的話題，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近旁幾位豎著耳朵的賓客聽清：“尤其是其中關于引介工廠新式機械入教學一課的想法，切中時弊，正是培養(yǎng)實干人才的關鍵。

此事若成，于滬上乃至全國工科教育，都善莫大焉。”

沈攸寧靜立一旁，將陳默非這番話清晰地聽在耳中。

她看見，父親臉上那近乎灰敗的窘迫，因這幾句溫和卻有力的話語，悄然消散，重新煥發(fā)出一種被理解、被尊重的光彩。

她心中微微一動，像有清風拂過湖面。

這位陳*事，好高明的話術，好精準的手段。

他并未首接駁斥道尹，卻西兩撥千斤，將父親那“不合時宜”的進言，瞬間包裝成了關乎“滬上乃至全國”工科未來的遠見卓識。

不過三言兩語，竟在談笑間，為父親重塑了金身，將一個瀕臨尷尬境地的***，穩(wěn)穩(wěn)托回了應有的高度。

這份于無聲處聽驚雷的能耐，是她從未在父輩那些耿首的朋友身上見過的。

沈文淵微微一怔，接過酒杯，眼中閃過一抹了然與感激。

李萬堂看著忽然出現(xiàn)的陳默非，又瞥了一眼不遠處似乎因這番動靜而略微放緩了腳步的顧世鈞，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復雜起來。

不遠處，正與洋商周旋的顧世鈞，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陳默非那番“于滬上乃至全國工科教育，都善莫大焉”的清晰論斷，精準地飄入他的耳中。

他舉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臉上對洋商的熱情笑容未減分毫，但眼底卻瞬間掠過一絲被拂逆的不悅——這陳默非，竟當眾抬舉那不知進退的沈文淵。

然而，那絲不悅旋即被更深沉的算計所取代。

他目光并未偏移，卻極其自然地將手中的酒杯稍稍放低，用杯底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身旁長子顧知墨手中的酒杯。

“?！钡囊宦曃⒉豢陕劦那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