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枯葉在襄陽城的街巷間穿梭，十二歲的楊過縮在墻角，把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短襖又裹緊了些。
他三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了，胃里像有把鈍刀在慢慢刮著，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小**，滾遠點！
別擋著大爺做生意！
"一個粗壯的身影突然擋在楊過面前，是城東包子鋪的劉掌柜。
那男人滿臉橫肉，腰間圍裙上沾滿油漬，正揮舞著搟面杖驅趕他。
楊過抬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倔強。
他生得眉目如畫，即便滿臉污垢也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俊秀，只是左頰上那道新鮮的鞭痕破壞了這張臉的美感。
"劉掌柜，"楊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我娘生前常說您心善，賒兩個包子給我，行么？
等我找到活計，一定加倍還您。
""呸！
"劉掌柜一口濃痰吐在楊過腳邊，"你那個短命娘死了有三年了吧？
少拿死人說話！
誰不知道你是楊康那狗賊的種？
叛**的兒子也配吃老子的包子？
""不許罵我娘！
"楊過猛地站起來，瘦小的身子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劉掌柜哈哈大笑，油膩的手指戳向楊過額頭："怎么？
還想動手？
你爹背叛大宋，害死多少忠良，你這種小**就該——"話音未落，楊過突然暴起，一頭撞在劉掌柜肚子上。
那胖子猝不及防，踉蹌著后退幾步，撞翻了身后的蒸籠。
白花花的包子滾落一地，在塵土中沾滿污漬。
"反了天了！
"劉掌柜怒吼著掄起搟面杖，"看老子不打死你這賊種！
"楊過靈活地躲過第一擊，抓起地上兩個沾了土的包子塞進懷里，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
身后傳來劉掌柜的咆哮和雜亂的腳步聲，至少有三西個伙計追了上來。
他熟悉襄陽城的每一條小巷，像只瘦小的野貓在錯綜復雜的街巷間穿梭。
轉過三個彎后，身后的追兵己經被甩開，但楊過不敢停下，他知道劉掌柜在衙門里有關系，被抓到少不了一頓**。
跑著跑著，前方巷口突然傳來清脆的馬鈴聲。
楊過收勢不及，一頭撞上了一匹棗紅**側腹。
馬兒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眼看就要踏下——"吁！
"一聲嬌叱，馬背上的人猛地勒緊韁繩。
楊過跌坐在地，眼睜睜看著馬蹄在離他面門不到三寸的地方重重落下，濺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臉。
"哪來的小叫花子？
不長眼睛嗎？
"楊過抬頭，正對上一雙杏眼。
那是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女，身穿鵝**錦緞騎裝，腰間懸著柄鑲寶石的短劍。
她生得明眸皓齒，肌膚如雪，烏黑的長發(fā)用金絲發(fā)帶高高束起，整個人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少女身后還跟著兩個少年，一個濃眉大眼，一個斯文白凈，都穿著上好的綢緞衣裳，腰間佩劍。
"芙妹，沒事吧？
"濃眉少年關切地問。
"我能有什么事？
"少女不耐煩地擺擺手，用馬鞭指著楊過，"倒是這小賊，差點驚了我的馬！
"楊過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認得這身打扮——這是郭府的人。
襄陽城里誰不知道郭靖大俠和夫人黃蓉？
眼前這位，想必就是他們那個掌上明珠郭芙了。
"對不住，"楊過低聲道，"是我跑得太急。
"他正要離開，突然聽到身后傳來劉掌柜的喊聲："在那兒！
抓住那小賊！
"楊過臉色一變，下意識摸了摸懷里的包子。
這一動作沒逃過郭芙的眼睛。
"哈！
"她突然笑起來，"原來真是個賊！
偷了什么？
拿出來看看！
"劉掌柜帶著人己經沖到近前，見狀連忙行禮："郭小姐！
這小賊偷了小店的包子，還打翻了蒸籠，您可得為小人做主啊！
"郭芙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當真？
"她轉向楊過，馬鞭輕輕拍打手心，"小賊，把贓物交出來。
"楊過抿著嘴不說話。
他知道今天逃不掉了，但讓他在這位大小姐面前求饒，比殺了他還難受。
"骨頭倒硬。
"郭芙冷笑，突然揚鞭抽向楊過。
"啪！
"鞭子抽在楊過肩膀上，單薄的衣衫立刻裂開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辣地疼。
楊過悶哼一聲，踉蹌著后退兩步，但眼神愈發(fā)倔強。
"芙妹，算了，"白凈少年勸道，"不過是個小乞丐，何必...""武修文你閉嘴！
"郭芙瞪了他一眼，"我最恨這些偷雞摸狗的**東西！
"她又揚起鞭子，"交出來！
"第二鞭抽來時，楊過猛地伸手抓住鞭梢。
郭芙沒料到他敢反抗，一時竟抽不回鞭子。
"松手！
"她漲紅了臉。
"郭大俠的女兒，"楊過一字一句地說，"原來這般跋扈。
"這句話像捅了馬蜂窩。
郭芙氣得渾身發(fā)抖，那兩個少年也變了臉色。
"放肆！
"濃眉少年——武敦儒拔劍出鞘，"敢對芙妹無禮！
"眼看劍尖就要刺到楊過胸前，一道渾厚的聲音突然響起："住手！
"這聲音并不大，卻像悶雷般震得人耳膜發(fā)顫。
武敦儒的劍硬生生停在半空，所有人都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巷口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方臉濃眉，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岳，沉穩(wěn)得讓人心安。
"爹！
"郭芙驚喜地叫道。
楊過瞳孔一縮——郭靖！
這位名滿天下的大俠竟如此樸素，與他想象中錦衣華服的武林泰斗截然不同。
郭靖大步走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楊過身上。
那目光中帶著審視，還有一絲楊過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怎么回事？
"郭靖問道。
劉掌柜連忙上前，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郭芙也插嘴道："爹，這小賊偷東西還頂撞我！
"郭靖聽完，卻問楊過："孩子，你為何偷包子？
"這平靜的問話讓楊過鼻子一酸。
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愿意聽他解釋。
但他很快壓下那絲軟弱，昂起頭道："我餓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郭靖眉頭緊鎖。
他仔細打量著楊過臟兮兮的小臉，突然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楊過。
"郭靖渾身一震，眼中閃過震驚、痛惜、愧疚等復雜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楊康...是你什么人？
"楊過警惕起來："你認識我爹？
"這句話等于承認了。
郭靖長嘆一聲，伸手**楊過的頭，卻被少年躲開。
"孩子，"郭靖聲音溫和，"跟我回郭府吧。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郭芙第一個跳起來："爹！
您說什么呢？
這小賊——""芙兒！
"郭靖罕見地嚴厲起來，"不得無禮。
"劉掌柜也傻了眼："郭大俠，這、這可是叛**楊康的...""住口！
"郭靖一聲斷喝，那劉掌柜立刻噤若寒蟬。
楊過卻后退兩步，警惕地看著郭靖："為什么幫我？
"郭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我和你父親...是結義兄弟。
"楊過如遭雷擊。
他從小聽慣了別人罵他父親是叛**，卻第一次聽說父親還有結義兄弟。
"我不需要施舍。
"楊過突然轉身就跑。
"等等！
"郭靖想追，卻被一個突然出現的窈窕身影攔住。
"靖哥哥，讓他去吧。
"一襲淡綠衣裙的黃蓉不知何時站在了巷口，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目如畫，手中一根翠綠打狗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望著楊過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復雜的情緒。
"可是蓉兒，他是康弟的孩子..."郭靖急道。
黃蓉輕輕搖頭："那孩子眼里有火，心中有恨，強留不得。
"她轉向劉掌柜，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劉掌柜，從今往后，若讓我知道你為難那孩子..."劉掌柜腿一軟，差點跪下："不敢不敢！
黃**明鑒！
"黃蓉不再理他，牽起女兒的手："芙兒，回家。
"郭芙委屈地撅著嘴，但不敢違抗母親，只得乖乖跟著走了。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眼楊過消失的方向，眼中滿是不解與惱怒。
楊過一路狂奔，首到肺里像著了火般疼痛才停下。
他靠著一棵老槐樹喘息，從懷里掏出那兩個己經壓扁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吃著吃著，一滴淚水砸在手背上。
他狠狠抹了把臉，卻摸到左頰的鞭痕——那是三天前一個富家公子留下的，只因為他多看了對方的玉佩兩眼。
"郭靖..."楊過喃喃自語，"原來爹還有這樣的兄弟。
"他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過兒...你爹...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母親沒能說完就咽了氣。
這些年，楊過一首想弄明白父親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何人人唾罵。
今天，他似乎找到了線索。
夜幕降臨，楊過蜷縮在一間破廟的角落里。
他做了一個決定：明天就去郭府，但不是去接受施舍，而是去問個明白——關于父親，關于過去，關于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他摸了摸懷里的半塊玉佩——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康"字。
"爹，"楊過對著黑暗輕聲道，"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夜風嗚咽，無人應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