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那低矮的茅草頂被積雪壓得深深凹陷，仿佛隨時會塌陷。細(xì)密的雪沫子順著茅草的縫隙簌簌地鉆進(jìn)來，落在凌云的發(fā)頂，很快便凝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他蜷縮在角落的麥秸堆里，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缺了角的粗陶碗，碗里是剛熬好的姜茶，還冒著絲絲白氣，可他舍不得喝上一口——這是要端給里屋那位咳得快要背過氣去的爺爺?shù)?。，裹挾著寒意，蠻橫地撞破厚厚的雪幕鉆了進(jìn)來。是族里的人在慶祝，慶祝旁支的子弟凌浩突破了淬體境。凌浩那得意洋洋的笑聲，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尖又冷：“王伯，您說我這淬體境巔峰的修為，明年去青云宗外門測試，能排第幾？”立刻有人奉承道：“那定然是頭名！咱們凌家多少年沒出過這般年輕的淬體巔峰了？等浩少爺進(jìn)了青云宗，那就是咱們凌家活生生的招牌！”——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淺疤，是三年前留下的。那年他蹲在山腳下，小心翼翼地采摘一株能賣幾個銅板的紫心草。凌浩帶著兩個跟班沖了過來，一腳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將他剛采下還帶著泥土清香的草藥碾碎在泥濘里：“廢物也配吃草藥？給我滾開！”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凌浩的拳頭卻已砸在了他的眉骨上。他后腦重重撞在旁邊的山石上，溫?zé)岬难查g糊住了眼睛，視線一片模糊，只聽見凌浩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給你留個念想，省得忘了自已是個什么東西。”，將凌云從冰冷的回憶中拽了回來。他想起里屋的爺爺。凌嘯天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糊窗的紙，每一聲咳嗽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掌心：“阿云……別管我……”可凌云知道，爺爺?shù)牟≡僖餐喜坏昧恕?zhèn)上的回春堂大夫說過，要治這要命的肺癆，非得用黑風(fēng)山脈深處生長的百年紫心草不可。那草藥金貴得很，一株就要價十兩雪花銀。他砍三個月柴火，也掙不到半兩。，站起身，麥秸的碎屑粘在洗得發(fā)白的褲腿上。他輕輕拍了拍，剛要伸手去掀那破舊的門簾，就聽見外面?zhèn)鱽硎煜さ?、帶著濃濃譏誚的嗤笑聲：“喲，這不是咱們凌家曾經(jīng)的‘大少爺’嗎？又要給你那快入土的老爺子送‘仙藥’??？”。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墜，身后跟著兩個穿短打的跟班。他的目光掃過凌云懷里的粗陶碗，嘴角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惡意笑容：“就這破姜茶，能治****?。縿e癡人說夢了——你要是真有孝心，有本事，就去黑風(fēng)山脈里找紫心草啊？可你連淬體境的門檻都摸不著，怕是剛進(jìn)山，就成了鐵背蒼狼的腹中餐，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有人跟著起哄：“凌浩少爺說得在理！廢柴就是廢柴，再怎么撲騰，這輩子也就是個撿柴火的命！”，他死死攥著陶碗，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撼銮喟咨?。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凌浩錦袍前襟那精致的盤扣上——那是凌家旁支特意為這位新晉天才繡制的，上面還綴著凌家的家徽。而他身上這件洗得發(fā)白、袖口還被樹枝劃破一個洞的青布勁裝，與之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我會找到紫心草的?！彼p聲說道，聲音低得如同羽毛落在厚厚的雪地上。

凌浩愣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更響亮的笑聲，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就憑你？一個連殺雞都不敢的廢物？好！你要是真能找到紫心草，我就把腰間這塊玉墜生吞下去！”他**似的晃了晃那瑩白的玉墜，然后轉(zhuǎn)身，大笑著離去。跟班們諂媚的笑聲像淬毒的釘子，深深扎進(jìn)凌云的耳朵里。

凌云深吸一口氣，掀開了柴房那厚重的、打著補(bǔ)丁的門簾。凜冽的雪風(fēng)如同冰刀般撲面而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里掛著一枚色澤黯淡的青銅古佩。那是母親臨終前，用盡最后力氣塞進(jìn)他手里的，說是外婆傳下來的老物件，能保平安。古佩表面刻著復(fù)雜而古拙的紋路，摸起來有些硌手，那觸感，依稀仿佛母親冰涼的手指。

鎮(zhèn)口那棵虬結(jié)的老槐樹下，一個淡紫色的身影正踮著腳，焦急地朝這邊張望。是蘇沐雪。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淡紫色粗布裙，袖口和領(lǐng)口都細(xì)密地縫著補(bǔ)丁，發(fā)間只插著一根素凈的竹簪?？匆娏柙七^來，她立刻小跑著迎上前，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藍(lán)布包袱：“凌云哥！我給你帶了干糧！”

她的手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fā)紫，那包袱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懷里的些許暖意。凌云接過，掀開一角，里面是兩個烤得焦香、表皮裂開露出金黃薯肉的紅薯，還有一個小小的青瓷藥瓶?！斑@是我爹配的金瘡藥，山上荊棘多，萬一劃著了，記得涂一點(diǎn)?！碧K沐雪的聲音細(xì)細(xì)的，帶著擔(dān)憂。

“沐雪，你……”凌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昨天，蘇沐雪偷偷塞給他的那二十文銅板——那是她在藥鋪幫忙熬藥，一點(diǎn)點(diǎn)攢下來的，夠買半斤糙米。

“凌云哥，你一定要小心。”蘇沐雪咬著下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粗糙的裙角，“我爹說，黑風(fēng)山脈深處有鐵背蒼狼，兇得很。要是……要是真遇上了，你就把紅薯扔出去，或許能引開它……還有，要是實(shí)在找不到紫心草，就趕緊回來，千萬別逞強(qiáng)。我爹說了，或許還有別的方子能緩一緩爺爺?shù)牟　?br>
凌云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藍(lán)布包袱仔細(xì)地塞進(jìn)懷里。他的手指不經(jīng)意間碰到了蘇沐雪冰涼的手背，那寒意讓他心頭一顫，慌忙縮回手：“我會小心的。”

他轉(zhuǎn)身，踏入茫茫雪地。腳印很快就被無情落下的新雪覆蓋、抹平。凌云緊了緊背上的柴刀，沿著被積雪掩蓋的山路，向遠(yuǎn)處那片黑沉沉的、如同巨獸匍匐的黑風(fēng)山脈走去。寒風(fēng)卷著堅(jiān)硬的雪粒子，噼啪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他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模糊了眼前的景物。路旁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冰掛，慘白的陽光照過來，反射出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黑風(fēng)山脈的入口處，歪斜地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黑風(fēng)山脈，擅入者死”八個大字早已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邊緣爬滿了深綠色的、濕滑的青苔。凌云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碑，指尖傳來**的觸感。他抬起頭，望向山脈深處。那里的樹木異常茂密，枝葉交織成一片昏暗的穹頂，僅有幾縷陽光僥幸穿透，在地上投下零星破碎的光斑，像灑落的碎金。風(fēng)從山林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屬于野獸的腥臊氣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攥緊了手中的柴刀柄，邁步走了進(jìn)去。

太陽漸漸西斜，將雪地染上一層黯淡的金邊時，凌云終于在一片背陰的、覆滿苔蘚的陡峭山坡上，發(fā)現(xiàn)了那株紫心草。它頑強(qiáng)地從一道狹窄的石縫里探出頭來，葉子是深邃的紫黑色，葉脈中卻流轉(zhuǎn)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芒，中心那簇細(xì)小的花蕊，在昏暗的光線下，宛如一顆凝固的、微小的星辰。他屏住呼吸，蹲下身，用柴刀小心地去撬動周圍的石塊。手指被鋒利的石棱劃破，殷紅的血珠滴落在紫黑色的草葉上，很快凝結(jié)成暗紅色的冰晶。

就在他將那株來之不易的紫心草小心拔起，準(zhǔn)備放入懷中的瞬間，身后，傳來了一聲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咆哮。

凌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心臟在剎那間縮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是一只成年的鐵背蒼狼！體型比最壯碩的家犬還要大上一倍，一身皮毛如同陳舊的生鐵，泛著青灰色的冷硬光澤。它幽綠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間亮起，像是兩團(tuán)飄忽的鬼火，死死鎖定了凌云的咽喉，腥臭的涎水從嘴角滴落，在雪地上蝕出一個個小坑。

凌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腳下卻“咔嚓”一聲，踩斷了一根枯枝。

這細(xì)微的聲響成了進(jìn)攻的信號！鐵背蒼狼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灰影猛撲過來！利爪帶著破風(fēng)聲揮過，輕易撕開了凌云本就破舊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三道**辣的血痕。凌云吃痛，反手揮刀砍去！“鐺！”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柴刀砍在蒼狼鐵灰色的背脊上，竟迸濺出幾點(diǎn)火星，震得他虎口發(fā)麻，柴刀險些脫手！

蒼狼被激怒了，發(fā)出一聲痛嚎，攻勢更疾！它再次撲上，血盆大口狠狠咬向凌云的胳膊！尖銳的獠牙瞬間刺穿布料，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鉆心的劇痛讓凌云悶哼一聲，手中的柴刀“哐當(dāng)”掉落在雪地里。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拼命掰扯狼嘴，可那咬合力驚人，他的手指反而被狼牙劃破，溫?zé)岬孽r血順著狼的下顎滴落，迅速在雪地和衣袖上暈開**刺目的鮮紅。

絕望與劇痛交織之際，他腰間那枚一直沉寂的青銅古佩，突然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那熱度驚人，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緊貼皮膚！凌云痛叫一聲，只聽“咔”一聲輕響，古佩表面竟裂開數(shù)道細(xì)紋，碎片簌簌掉進(jìn)雪中。與此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猛地從他胸口炸開，如同決堤的春洪，洶涌地沖向他四肢百骸那些原本滯澀、閉塞的經(jīng)脈！

“嗡——”

他的眉心處，驟然亮起一點(diǎn)璀璨的七彩光芒！那光芒雖只一閃而逝，卻宛如朝霞初綻時最絢麗的一抹，帶著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沛然之力。正死死咬住他的鐵背蒼狼如遭重?fù)?，哀嚎一聲，被無形氣浪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棵老樹的樹干上。樹干震顫，堆積在枝椏上的冰雪“嘩啦啦”傾瀉而下，將暈頭轉(zhuǎn)向的蒼狼埋了半截。

凌云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驚愕地看著自已的雙手。原本如同淤塞河道般的經(jīng)脈，此刻竟暢通無阻，那股暖流在其中歡快奔涌，所過之處，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與力量感，甚至鼻尖仿佛能嗅到一絲清冽的甜香。他顫抖著抬手，摸了摸自已的眉心。那里，皮膚下似乎多了一個極淡的、若隱若現(xiàn)的七彩印記，形如一枚微縮的星芒。

雪，還在靜靜飄落。落在他沾滿雪沫的黑發(fā)上，落在他懷中那株沾著他鮮血的紫心草上。凌云沉默地拾起雪地里那幾片青銅古佩的碎片，冰涼的觸感讓他鼻尖一酸。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了。他將碎片仔細(xì)收好，放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山脈更深處。夕陽的余暉奮力穿透云層，將連綿的雪峰染成一片悲壯而輝煌的金紅色，宛如神祇鋪就的、通往未知的階梯。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冰冷的積雪，重新握緊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柴刀。寒風(fēng)依舊呼嘯，卷起地上的雪粉，但他站在那里，卻感覺不到先前那刺骨的寒冷了。

一種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熱流，正在他體內(nèi)脈動。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他的人生，或許，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