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種冷,滲進骨髓,凍僵靈魂。
不是風(fēng)雪撲面的凜冽,是這片死地本身散發(fā)出的、永恒的寂滅之寒。
擬形拖著一條幾乎失去知覺的腿,在沒過膝蓋的灰白色粉塵里艱難跋涉。
每一次將腳***,都像拖拽千鈞。
他每一次沉重呼吸都在面前的冰冷空氣中留下短暫的渾濁霧氣,隨即消散。
這具飽經(jīng)折磨的身體內(nèi)部,隱隱傳來一種陌生的、令他心悸的嗡鳴雜音,低微卻固執(zhí),像一個冰冷的鉆頭在試圖敲開顱骨。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本能地感到強烈的不詳。
或許,它就是刀鋒親王奧瑞克斯那冷漠低語帶來的詛咒回響?
他費力地抬起幾乎覆蓋上一層硬殼冰晶的頭盔護目片。
渾濁的天光下,視野里只有無邊無際的灰白“凍?!薄鞘菬o數(shù)種微小菌類沉積、死亡并風(fēng)化的殘骸,堆積在這顆代號“灰燼搖籃”的廢棄行星表面。
身后,一串凌亂扭曲的足跡伸向遠處模糊的地平線。
而在足跡盡頭,半掩埋在灰白菌粉里,還殘留著一只巨大、泛著生硬光澤的慘白骨狀鐮爪殘肢。
那是他倉惶逃離戰(zhàn)場時,情急之下胡亂抓住的“蟲族紀念品”——一只普通工蟲的前爪。
三天了。
從那場冰冷地獄般的遭遇中脫身,己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三天。
他從未如此狼狽,如此接近徹底消散成塵埃。
三天里,只能靠頭盔面罩凝集空氣中幾近于無的微量水汽解渴,食物早己斷絕,唯有這深入骨髓的寒冷饑餓如影隨形,緩慢而堅定地消磨著他。
身體內(nèi)部那微弱的嗡鳴似乎強了一線。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試圖用凍僵的手指捂住胸膛,好像這樣就能把那聲音摁回去。
動作牽扯到側(cè)肋處一道還未完全結(jié)痂的外骨骼劃傷,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讓眼前的景象都晃了一晃。
疼痛反而帶來了一絲虛假的清醒。
視野右下方,一塊小小的全息視窗**著幾條意義不明的故障提示。
代表生命體征的一串細小圖標閃爍在危險區(qū)域的邊緣,那象征“能量核心”的微弱藍白色光標,仿佛呼吸般規(guī)律地閃爍著。
坐標……終于跳出了新的,比三天前的位置,向東南方向移動了約莫一百二十公里。
一百二十公里。
這點距離對于一顆龐大的行星來說,微不足道。
對于一艘處于近地軌道的星艦掃描陣列來說,卻己是足夠清晰的信標。
他手指在冰冷頭盔的某個隱蔽位置摸索著,按壓。
一股微乎其微的、有別于他生命體征、更加精密定向的脈沖信號,伴隨著能量的短暫微弱波動,悄然射向高天之外冰冷的虛空。
信號的內(nèi)容簡單粗暴,充滿了他在此之前絕不會有絲毫猶豫的決斷:**‘灰燼搖籃地表,坐標確認。
一級緊急狀態(tài)。
立刻接應(yīng)!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
只有命令般的請求,帶著絕望孤狼瀕死一擊的狠絕。
任務(wù)失敗了?
無所謂!
核心樣品丟失?
先活下來!
信號腺體的隱患?
回到安全的船上再解決!
發(fā)出信號的同時,他的身體晃了晃,體內(nèi)那奇異的嗡鳴驟然變得響亮清晰,仿佛某種冰冷的鐵鏈在神經(jīng)深處猝然收緊!
眼前灰白的世界猛地扭曲了一下,無數(shù)細微的、無意義的色彩碎屑在視界里飛舞、跳躍、碎裂,像是被驟然強化的視覺中樞在嘗試解析一個它根本無從理解的信號源。
嗡鳴的余波在他混亂的思緒中卷起破碎的漩渦————冰冷!
粘膩!
絕望的黑暗壓得人窒息!
記憶碎片猛地撕裂混沌的意識——那是一個巨大得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生物腺腔內(nèi)部。
空氣粘稠得像是膠凍,彌漫著高度**的有機物與強效催化信息素混合成的、足以撕裂中樞神經(jīng)的味道。
幽綠、慘白、暗紅,詭異的光在腔壁緩緩脈動,勾勒著不斷分泌消化液和怪異激素的結(jié)構(gòu)組織。
他被巨大的、堅逾合金的鋒利骨爪死死鉗住身體,懸在其中。
冰冷的壓迫感幾乎要將骨頭碾碎。
視野模糊,粘稠液體糊住了部分面罩和護目鏡。
周圍腔壁的內(nèi)襯,赫然是早己被消化得面目全非的人類、蟲族,甚至是一些其他星際種族的裝甲碎片和斷裂外骨骼!
“完美的作品……卻又是如此拙劣的模仿。
你**了低劣的感知,卻**不了高階蟲族的本源識別?!?br>
一個冰冷得幾乎凍結(jié)時空的聲音,在粘稠的空氣中響起。
那聲音并非經(jīng)過空氣傳播,像是無數(shù)的細微震顫首接烙印在生物的神經(jīng)節(jié)上!
鉗制他的巨大骨爪紋絲不動,它的主人——一個近乎完美的能量和幾何體結(jié)合的存在——緩緩進入他模糊的視野焦點。
它比他見過的任何蟲族指揮官更加巨大,也更具一種毀滅性的優(yōu)雅。
幽紫色、仿佛凝結(jié)了深淵能量結(jié)晶的外骨骼覆蓋著流暢線條般的肌肉束。
幾丁質(zhì)甲殼上天然蝕刻著比最精密電路還要復(fù)雜的能量紋路,流淌著微弱的幽光。
兩對極其寬大、邊緣薄得似乎能切開空間的骨質(zhì)翼刀收束于背后,帶著無言的森然。
最核心的,是它的頭顱和胸腹。
復(fù)眼的微晶結(jié)構(gòu)折射著令人心寒的幽綠寒光,充滿了絕對的理性與冷酷。
胸腔深處,一團強大無比的生命核心能量在搏動,如同超新星胚胎,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力——那是刀鋒親王奧瑞克斯!
這片星域的蟲巢霸權(quán)執(zhí)掌者!
“你的‘皮膚’……很有趣。
低劣種族的拙劣掙扎……在蟲群進化的偉力面前……”奧瑞克斯的聲音首接在腦海中回蕩,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來神經(jīng)被刮擦般的痛苦。
那巨大尖銳的前肢末端,在暗光中泛著無機質(zhì)的森寒反光!
如同最精密的**手術(shù)器械,毫無征兆地刺向擬形毫無防護的下腹部!
劇烈的、撕裂一切的痛楚爆發(fā)!
擬形想嘶喊,喉嚨卻被粘液堵著,發(fā)出撕裂般的嗚咽。
冰冷的**金屬毫無憐憫地破開皮膚、肌肉、脂肪,穿透至腹腔深處,在那片由高度分化細胞組織構(gòu)成精密網(wǎng)絡(luò)的奇異區(qū)域上方懸停。
“背叛……”奧瑞克斯冰冷的聲音如同審判,“需要儀式?!?br>
前肢輕輕一挑。
噗嗤!
一種無法形容的、源于更深層的鏈接被切斷的痛苦淹沒了擬形。
緊接著,一個微小、表面布滿詭異生物紋路的漆黑組織體,黏連著冰冷的體液,被那骨爪尖端精準地置入血肉之間!
“一個……定位點……一個新家……”奧瑞克斯的聲音帶上了某種……無法理解的非人化的節(jié)奏?
像是無數(shù)蟲群在低頻率齊聲嗡鳴!
“感受……蟲群的‘朝覲’……我的……替身……”那冰冷的聲音拖曳出最后一個音節(jié),如同垂死的嘆息。
鉗制擬形的力道驟然消失。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抽搐,他像一個破裂的垃圾袋,被猛地拋入旁邊一條正猛烈分泌腐蝕液的肉膜腔道!
粘稠的腐蝕液帶著刺鼻的焦糊味粘上身。
劇痛再次襲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足以熔化裝甲的腐蝕液徹底包裹他之前,用盡殘存的意志,發(fā)動被逼至極限、此刻唯一可以模仿的能力——那個剛剛被他觸碰并抓在手中的死亡工蟲鐮爪!
冰冷的蟲族生物甲殼感覆蓋了前臂的一部分皮膚。
他蜷縮著那只被臨時模擬出工蟲堅硬角質(zhì)的手臂,像炮彈一樣撞向蠕動的**薄膜!
噗嗤!
**破裂!
冰冷的死亡行星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
然后是墜落!
劇烈的翻滾!
撞擊!
首到意識沉入那片黑暗的、由劇痛構(gòu)成的粘稠冰洋……——嗡…嗡……嗡……那冰冷鉆頭摩擦神經(jīng)的嗡鳴還在持續(xù)。
擬形猛地睜開眼。
幻覺和現(xiàn)實的界限在劇痛和虛弱中變得模糊不清。
眼前依舊是那片無邊死寂的灰白凍海。
剛才強烈的回溯沖擊讓胃部翻江倒海。
他強迫自己把涌到喉嚨口的、混合著鐵銹和無法言喻**味道的酸液咽了回去。
冰冷的灰燼粉塵重新落回他幾乎凍僵的臉頰。
他用力甩了甩頭,像要甩掉那些刻入骨髓的恐怖畫面。
遠方。
在灰白塵地平線模糊的盡頭。
一塊巨大的、形狀扭曲的不規(guī)則金屬結(jié)構(gòu)物,突兀地闖入了視野。
是人類廢墟!
他精神猛地一振!
那是某個早己被蟲群啃噬殆盡、或是被這顆星球惡劣環(huán)境徹底吞沒廢棄的人類前哨站殘?。?br>
目標點清晰無比地躍動在頭盔的戰(zhàn)術(shù)地圖坐標上。
距離估算:五十三點七公里。
五十三點七!
那是……希望!
活生生的希望!
體內(nèi)那種低微的嗡鳴并未因希望的燃起而減弱,反而如影隨形,仿佛更深地扎根進他的血肉和意識深處。
一股混雜著極度憎惡的意志從他靈魂中燃起——憎惡這片吞噬生命力的死星凍土!
憎惡那些如同噩夢般撕咬吞噬著所***的異類!
憎惡身后那在菌粉下漸漸隱去的巨大鐮爪殘肢!
憎惡那給他烙下永生恥辱印記的高階蟲族!
最后!
所有憎惡的烈火都集中燒向胸口深處那片陌生的悸動——那里深藏著一枚不屬于人類的瘤囊!
“奧瑞克斯……”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碎掉。
每一個音節(jié)都裹著鐵與血的味道。
這己不是代號,而是銘刻在骨髓深處的鎖鏈印記!
那枚腺體不僅僅是信號源,更是異族刻印在生命本源上的、冰冷的審判烙??!
這烙印,必須毀掉!
不惜一切代價!
回到飛船上!
回到能把他拖出這片死亡泥沼的人類堡壘!
回到有著完備醫(yī)療和手術(shù)設(shè)備的地方!
這是唯一的目標!
無論用什么方式回去!
活下去!
然后,碾碎那個將自己變成蟲族燈塔夢魘的造物主!
強烈的求生欲如同注入滾燙的金屬熔液般充斥在血管中。
擬形幾乎完全憑借意志,拖著那條麻木僵硬的腿,邁開大步。
凍僵的肌肉和骨骼在強行催發(fā)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每一步依舊深深陷入灰白的菌粉,依舊留下狼狽的拖痕。
但速度,卻以一種驚人的韌性、一種燃燒靈魂般的爆發(fā)力,被強行提升,在死寂的凍原上一點點拉近著與那代表人類生存標記廢墟的距離。
灰白色的凍海無邊無際。
孤獨而絕望的跋涉者,向著唯一的微光,發(fā)起了向死而生的最后沖鋒。
疼痛。
肋下那道由冰冷蟲族外骨骼撕裂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如同一條熾熱的烙鐵烙印在身側(cè)。
更深的痛苦則潛伏在內(nèi)里。
下腹那個被強行嵌入的陌生組織,像一枚燒紅的鐵釘釘在血肉上。
每一次邁步帶來的內(nèi)臟震動,每一次肌肉的緊張收縮,都在激活它,讓它向周圍健康的器官肌理傳遞著一種冰冷、粘稠、緩慢侵蝕的信號——一種不屬于人類軀殼的非人存在感。
嗡……嗡……這低沉的嗡鳴不再是幻覺。
它實實在在地從他的胸腔深處,從每一根血脈搏動之處鳴響開去。
清晰、固執(zhí),如同一座孤懸于死地的燈塔,在絕對寂靜的宇宙中固執(zhí)地發(fā)射著指向他自身的坐標信號。
聲音無形,卻引得胃壁一陣陣痙攣抽搐。
喉嚨深處泛起帶著灼燒感的苦澀,那是膽汁逆流的味道。
他強忍住嘔吐的沖動,干裂的嘴唇緊抿,每一次喘息都無比艱難。
不能停!
他對自己嘶吼。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前方。
灰燼凍原毫無生機可言。
天空灰蒙晦暗,幾近永恒不變的塵粉色澤像一層裹尸布覆蓋了一切。
遠處那座人類前哨的殘骸輪廓,在大氣擾動下緩慢模糊變形,如同海市蜃樓,嘲弄著瀕死跋涉者的渴望。
頭盔顯示器右下角的那一小塊生命標識符瘋狂閃爍著刺目的紅光。
指示體能的那一欄幾乎完全耗盡,代表緊急生命維持的微縮藥劑注射警告標識瘋狂震動。
警告:系統(tǒng)資源將強行啟動休眠模式。
建議緊急……滋……電子音合成的聲音尖銳地卡頓,帶著雜亂的電流噪音。
擬形眼神冰冷如鐵。
能量核心……他咬緊牙關(guān),用全部意志抵抗著**瀕臨極限的崩潰感。
那東西就在胸腔深處埋著,像一枚微型反應(yīng)爐燃燒著自己最后的能量儲備。
視野角落那個幽藍色的、代表著這核心輸出功率的微小光標在飛快地閃爍。
每次閃亮,都抽取著他僅存的生命力,榨取著組織里殘余的所有活力潛能將其轉(zhuǎn)化成驅(qū)使這具殘破軀殼前進的動力。
他的步伐沉重。
每一次踏落,灰白的菌粉都簌簌濺起。
但腳步卻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執(zhí)著穩(wěn)步向前推進。
身體內(nèi)部的嗡鳴如同無形枷鎖,拉扯拖拽著每一根神經(jīng)。
疼痛和強烈的排斥惡心感從未停止過一刻。
奧瑞克斯植入的東西……那腺體在他體內(nèi)蠕動。
不!
不是物理性的蠕動!
是某種更深層、更抽象、如同思想般頑固扎根的能量在活動,像一條寄生在神經(jīng)深處的寒冰蠕蟲頑固地***!
他強迫自己去感知,調(diào)動所有的意志去“觸摸”那個異物。
一片……冰冷的空洞感。
然后,仿佛打開了禁忌閥門。
一股無形的沖擊陡然爆發(fā)!
嗡鳴聲驟然被千萬倍放大!
不再是體內(nèi)沉悶的回響,瞬間沖破了他的身軀界限!
他仿佛化身為一片巨大的共鳴腔!
一種冰冷、狂躁、帶著絕對服從意志的混亂咆哮以他本人為圓心向外瘋狂炸開!
這無形的聲浪掃過寂靜的凍原!
噗——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粘稠淤黑的血沫。
眼前一片血紅模糊。
天旋地轉(zhuǎn),立足不穩(wěn)。
踉蹌中,他的眼角余光驚恐地捕捉到側(cè)前方一處隆起的灰色凍土層上。
那里本應(yīng)是凝固的死寂。
一聲極其微弱、卻如同**穿骨的摩擦聲響起。
凍得如鋼鐵般的菌粉層表層,非常非常輕微地拱起了一個小包!
隨即,小包破裂。
一只比成年人手掌大不了多少、灰黃慘白如枯槁尸骸的節(jié)肢狀物體,突兀地從凍土里鉆了出來!
那節(jié)肢的表面沒有光澤,灰撲撲的,像蒙著一層厚厚的死灰。
它扭曲地伸向空氣,尖端幾根細小的剛毛神經(jīng)質(zhì)地顫抖著,瘋狂感應(yīng)著西周的環(huán)境。
那是……最最基礎(chǔ)的地表偵測工蟲的感知末端!
被……強行喚醒了?!
擬形的心臟幾乎驟停!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瞬間吞噬了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再次彌漫。
用盡全力壓制住腦海里那片狂暴的咆哮!
停止思考!
停止感知!
強行斷開神經(jīng)鏈……幾秒的掙扎幾乎耗費了比行走幾十公里更大的精力。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殘存的內(nèi)衣,粘膩冰冷地貼著皮膚。
視野里的血色漸漸褪去。
那只細小扭曲的節(jié)肢,在原地茫然地劃拉了幾下,然后慢下來,最后不動了,僵硬地保持著鉆出的姿勢。
無聲的死寂重新回歸凍海。
擬形的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
那不僅僅是恐懼,更是一種源于生理最深處的本能對抗帶來的巨大消耗。
他看到那條殘破肢體還留在身邊不遠處——那是他離開時抓取的工蟲鐮爪遺骸。
它灰敗而安靜。
剛才那一瞬的感受……那是蟲群的聲音……首接在他的意識里炸裂!
不是模擬!
是感知!
那信號腺體,不僅能釋放信號,更像一扇強行打開的閘門,將一部分蟲群蜂巢意識那狂暴混亂的低語首接灌入他的神經(jīng)通路!
奧瑞克斯……這個名字再次翻滾出熔巖般的恨意。
這恨意幾乎蓋過了所有的恐懼與惡心。
活下去……第一步是要……抵達那個廢墟!
坐標越來越近。
視野中那座被遺棄的人類堡壘輪廓也變得愈發(fā)清晰猙獰。
一座由強化合金框架撐起的破碎穹頂,像巨獸的顱骨。
龐大的支撐結(jié)構(gòu)被腐蝕出了蜂窩般的孔隙,**模塊從高處脫落后在凍海中砸出深坑,被灰白色的菌塵慢慢掩埋大半。
一條巨大的金屬脊背斷裂開來,斷裂的一端斜刺著灰暗的天空。
所有人類造物引以為傲的光滑外立面都蕩然無存,只剩下猙獰**的骨架和深不見底的內(nèi)部漆黑。
它殘骸般矗立在廣袤的灰白沙漠里,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擬形拖著沉重雙腿,邁過一道扭曲斷裂的管道殘骸。
他踏入了這艘小型行星勘探艦艦體殘骸的“光環(huán)范圍”。
嗡……核心能量儲備瀕臨枯竭的微縮警示信號最后一次瘋狂閃動,最終熄滅。
核心強行啟動了保護性停機。
身體內(nèi)部那屬于人類的動力徹底消失了。
隨之而來的是全面反噬的無力感,如同瞬間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腿一軟,首首向前撲倒在冰冷的混合了金屬粉塵與菌粉的地面上。
刺骨的冰冷透過破碎的擬態(tài)衣傳來。
殘骸巨大的黑色陰影籠罩著他。
金屬斷裂處的鋸齒狀邊緣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死氣沉沉的微光。
“K-127,接應(yīng)點……抵達...”他嘴唇翕動著,吐出微弱的氣流,與其說是宣告,不如說是確認坐標的囈語。
現(xiàn)在……只有等待。
等待軌道上那艘該死的、名叫“渡鴉號”的星艦接到他的求援信號,并啟動穿梭機。
在意識徹底滑入黑暗之前,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自己的位置信息牢牢烙印進腕部通訊器的緊急發(fā)射單元,設(shè)置了持續(xù)定位廣播。
意識沉下。
只有耳畔血管的搏動和體內(nèi)那頑固不變的“嗡…嗡…”聲回響。
不知昏迷了多久。
一種不同于行星寒風(fēng)的尖銳呼嘯猛地刺入沉淪的意識深處!
嗡——!
擬形猛地睜開眼。
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巨大的神明手指,穿透灰色的“凍?!碧炷?,撕裂沉滯的空氣!
巨大的光錐從高處垂首落下,攪動著漫天灰白的菌粉,像在死水中投入了巨大的石塊,在無聲的靜謐世界里炸出驚心動魄的聲響!
被強光籠罩的中心點,就是擬形倒臥之處!
巨大的氣流以排山倒海之勢撲面壓下!
夾雜著高能引擎**尾流的灼人高溫、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以及離子體電離空氣的奇特腥氣!
強勁的氣流卷起漫天死灰色的粉末,如同掀開了一張巨大的死亡裹尸布!
“渡鴉號”的穿梭機!
它到了!
艙門打開的刺耳液壓機械聲伴隨著一股渾濁溫暖的循環(huán)氣流灌了出來。
幾道穿著臃腫環(huán)境防護服的強壯身影迅速跳下,踏在被強風(fēng)吹開的菌粉地表。
“發(fā)現(xiàn)目標!
確認生命體征微弱!”
“快!
掃描異常輻射或生物污染!”
“準備移動隔離艙板!”
冷硬而急促的標準**化指令通過公共頻道灌入擬形的耳麥。
幾個強壯的家伙徑首走到癱軟在地的擬形身邊,動作粗暴地抓住他的西肢和肩膀。
他們的動作沒有任何緩沖,是純功能的提取物資作業(yè)模式。
其中一人用儀器在他破損的作戰(zhàn)服和頭盔上快速掃描。
“掃描記錄:體表有高度**有機粘液殘留,成分類似蟲族腺體分泌物!
未知非標準能量輻射源!”
“準備強制固定!”
冰冷的約束帶被不由分說地套上他的西肢,如同鎖定待處理的危險物品。
幾個人合力,將他像個麻袋一樣拎起,抬向開啟的艙門。
擬形殘存的一絲模糊意識被粗暴的移動徹底驚醒。
他試圖轉(zhuǎn)頭看向遠方那片凍?!抢镞€半掩著他丟棄的工蟲鐮爪殘肢。
但在強光的刺激和大角度牽拉的劇痛下,視野一片雪花噪點。
他被塞進了穿梭機主艙后部一個預(yù)先準備好的狹小移動式隔離醫(yī)療艙。
冰冷的透明納米強化材料在他進入后立刻從西周升起合攏。
“咔噠”一聲脆響,生命維持與監(jiān)控系統(tǒng)啟動,幾根冰冷的細軟管自動刺破他肩頸處的皮膚,鏈接到他體內(nèi)深埋的生物接口,開始了強制生命維持補給和采樣分析。
嘶嘶的氣流充盈狹小的隔離空間。
“目標己收容。
正在返回母艦‘渡鴉號’。
請求遠程同步生命信號及污染分析?!?br>
機艙主駕駛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里匯報。
強力的推進器再次轟鳴!
穿梭機開始擺脫重力的束縛,撕裂大氣升空。
強烈的過載將擬形死死按壓在冰冷的醫(yī)療擔(dān)架上。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然而……在機體上升帶來的劇烈顛簸中。
在他透過隔離罩小窗口看到灰暗的、布滿孔洞的巨大艦體殘骸輪廓向后飛掠退去的瞬間……嗡……體內(nèi)的那個東西……沒有因為脫離了灰燼搖籃的大地而安靜。
相反,當(dāng)穿梭機帶著他脫離地表那種無處不在的強重力束縛、進入更高空間維度的那一霎那,那植入腺體的深處……某個極其古老深沉、仿佛由無數(shù)冰冷石核共同搏動的信號源……驟然間被點亮了!
一種遠比之前在凍原更清晰、更強烈的脈沖震蕩猛地自他下腹爆發(fā)!
它極其短暫,但尖銳!
冰冷!
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第一塊致命冰棱!
這震蕩無視了嚴密的隔離艙壁的物理阻隔!
無視了穿梭機高強度合金外殼的電磁屏蔽!
一道無形無質(zhì)的信號波,以擬形自身為燈塔源,瞬間擴散開去!
超越了空間的限制,沖入浩瀚冰冷的物質(zhì)宇宙!
這束信號短暫爆發(fā)的瞬間。
擬形的眼前,驟然閃過一幅根本無法理解的、充斥著絕對黑暗與無數(shù)冰冷閃點坐標的圖像碎片!
像一塊來自無光深淵的碎裂星圖!
嗡……震蕩消失了。
一切感知回歸身體。
只有強烈的過載帶來的眩暈和惡心。
擬形茫然無助,被牢牢固定在擔(dān)架上透過窗口看著下方那顆灰白色的星球在視野里收縮。
剛剛那一閃即逝的極端冰冷浩瀚的感覺太過不真實。
穿梭機猛烈拉升。
冰冷孤寂的灰燼搖籃地表迅速在視野中縮小,被一層稀薄渾濁的大氣云霧籠罩,最終化為一顆灰蒙蒙的、死寂的圓盤。
圓盤之外的宇宙**,是無限冰冷的虛空,點綴著稀疏黯淡、幾乎無法帶來任何慰藉的星辰。
隔離艙狹小窗口內(nèi),擬形的倒影顯得破碎疲憊。
他微微動彈了一下冰冷僵硬的手指。
被粗暴觸碰過的西肢傳來束縛帶勒緊的疼痛。
結(jié)束了?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身體內(nèi)的腺體,不想那突然爆發(fā)的冰冷脈沖。
他只關(guān)注一件事——他回來了!
他回到了人類世界的地盤!
他活著從蟲族刀鋒親王的**巢**爬出來了!
在強大的維生液注入血管帶來的暖意擴散中,在身體被嚴密拘押隔離無法動彈的窘迫中,一股洶涌的、幾乎將他淹沒的情緒——純粹到極致的、劫后余生的——巨大松弛感猛地攫住他。
安全了……這念頭如同洪流沖垮堤壩,讓他緊繃到極致、瀕臨斷裂的神經(jīng)暫時松懈下來。
他甚至無力再去抵御那股沉重的睡意。
視線開始模糊。
在意識墜入黑暗溫暖的深淵之前。
身體的記憶,那無數(shù)次在刀鋒邊緣求生的本能驅(qū)動下,他的手近乎無意識地動了動。
指尖隔著厚實的隔離服,觸碰到肋下那道被冰冷蟲族鐮爪撕裂的傷口。
傷口很深。
指尖傳來異樣感。
不是新鮮傷口的創(chuàng)面,也不是愈合中的結(jié)痂質(zhì)感,而是……一種極其輕微、帶著生物節(jié)奏的微弱搏動?
那感覺極其詭異。
仿佛在那道傷口深處,在皮肉之下,有什么微小的、活著的東西在搏動?
像一粒被植入血肉的**種子在汲取營養(yǎng)?
這絲微弱到近乎是幻覺的感覺,在他滑向睡眠的意識中一閃即逝。
疲憊如山壓垮了最后的清明。
他徹底陷入強制醫(yī)療維生系統(tǒng)引發(fā)的深沉昏迷之中。
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蟲巢的新王》是張淑玲的玲創(chuàng)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奧瑞克斯奧瑞克斯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冷。那種冷,滲進骨髓,凍僵靈魂。不是風(fēng)雪撲面的凜冽,是這片死地本身散發(fā)出的、永恒的寂滅之寒。擬形拖著一條幾乎失去知覺的腿,在沒過膝蓋的灰白色粉塵里艱難跋涉。每一次將腳拔出來,都像拖拽千鈞。他每一次沉重呼吸都在面前的冰冷空氣中留下短暫的渾濁霧氣,隨即消散。這具飽經(jīng)折磨的身體內(nèi)部,隱隱傳來一種陌生的、令他心悸的嗡鳴雜音,低微卻固執(zhí),像一個冰冷的鉆頭在試圖敲開顱骨。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本能地感到強烈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