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閨謀之女帝姜寧
(一),膝蓋已經(jīng)麻了。:“六丫頭,你姐姐身子不好,這婚,你得替?!?,視線里只有嫡母裙擺上那只金線繡的孔雀??兹傅难劬﹁傊琢4蟮膶毷蔚萌搜厶?。“是?!彼犚娮砸颜f。,呷了口茶:“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那宮里是什么地方?你姐姐若去了,活不過三天。你不一樣,你皮實?!薄?。
她確實皮實。生母死后這十年,她挨過餓,受過凍,冬天洗衣裳洗到手生凍瘡,夏天跪在太陽底下背《女戒》。侯府沒人把她當姑娘看,不過是個能喘氣的使喚丫頭。
“太后懿旨,靖安侯府嫡女入主中宮,為正一品皇后?!钡漳阜畔虏璞K,“你記住,你是以嫡女的身份去。往后見了婉姐兒,要叫姐姐,不能露餡?!?br>
姜寧抬起頭:“皇后?”
嫡母笑了,笑得花枝亂顫:“傻丫頭,你當是去享福的?先帝靈柩還在宮里停著,新帝才三歲,你嫁的是牌位?!?br>
孔雀裙擺晃了晃,嫡母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兒個卯時發(fā)嫁,夜里別睡太死,胭脂水粉自已備著,公中沒錢給你置辦?!?br>
腳步聲遠了。
丫鬟們也散了。
姜寧還跪著。
暮色從窗欞里漏進來,在她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臉——十五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她可以去一個叫“宮”的地方。
不是去當奴婢。
是去當皇后。
牌位的皇后,也是皇后。
(二)
夜里,她沒睡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冷。窗紙破了,臘月的風往里灌,她把唯一一床薄被裹了又裹,還是凍得發(fā)抖。
門外有腳步聲。
姜寧閉上眼睛,呼吸放勻。
門吱呀開了,有人進來,在屋里站了一會兒,又走了。走之前往她枕頭邊放了樣東西。
天亮時她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支銀簪。
普普通通的銀簪,簪頭是一朵半開的梅花,簪身細長,沒什么特別。但姜寧認得這支簪——生母留下的那支,三年前被嫡母收走了。
為什么還回來?
她沒時間想。卯時一到,就有婆子進來給她梳頭。胭脂是嫡母用剩下的,水粉是姐姐不要的,嫁衣倒是有八成新,據(jù)說也是姐姐原先準備的,姐姐嫌料子不夠好,扔在箱底落了灰。
銅鏡里的女子很陌生。
鳳冠壓著眉梢,胭脂遮住了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姜寧盯著鏡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突然覺得那不是自已。
“六姑娘,該走了?!?br>
婆子拽她起身,大紅蓋頭蒙下來,眼前只剩一片紅。
她被扶著往外走,走過垂花門,走過影壁,走到侯府大門外。鼓樂聲震天響,有人往她手里塞了根紅綢,綢子另一頭是空的——新郎不在,牌位在宮里等著。
花轎起的那一刻,她聽見嫡母在后面哭:“我的兒啊——我的婉姐兒啊——”
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姜寧在轎子里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三)
進宮門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
姜寧被扶著下了轎,眼前還是那片紅。腳下是長長的甬道,鋪著青石,兩邊是高高的紅墻。風從墻頭上刮過來,比侯府后院還冷。
沒人說話。
扶著她的人換了三撥,先是侯府的婆子,然后是宮里的太監(jiān),再然后是幾個穿青灰衣裳的嬤嬤。嬤嬤們手勁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后到——奉安殿——”
尖細的嗓音在夜色里飄。
奉安殿。
先帝靈柩停的地方。
姜寧的腳頓了頓,立刻被嬤嬤往前一推:“走?!?br>
進了殿,紅蓋頭終于被掀開。
燭火通明,照著一具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棺槨前擺著供桌,供桌上立著一塊牌位,牌位上寫著字。姜寧不認識那幾個字——她沒念過書,生母活著時教過她幾個,后來也沒人再教了。
“行禮?!?br>
嬤嬤按著她的肩膀跪下去。
三跪,九叩。
姜寧磕得額頭生疼,青磚地太硬,她聽見自已的骨頭在響。
“禮成?!?br>
有人遞過一杯酒:“請皇后飲下合巹酒?!?br>
姜寧接過杯子,酒是溫的,飄著一股苦味。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底,那里有一層細細的粉末,還沒完全化開。
她沒喝。
“娘娘?”遞酒的嬤嬤盯著她。
姜寧把酒杯湊到唇邊,正要喝,殿門突然被推開。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一個人逆著光站在門口,身形高大,玄色的披風被風掀起一角。他往里走了兩步,燭光照亮了他的臉——
眉眼深邃,冷得像刀子。
“攝政王到——”有人喊。
滿殿的人跪了下去。
姜寧還站著,手里端著那杯酒。
蕭衍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那雙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開始不安。
然后他伸手,從她手里拿過酒杯,往地上一潑。
酒液濺在青磚上,滋滋冒泡。
“這酒太烈?!彼f,聲音不高不低,整個殿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皇后身子弱,喝不得?!?br>
遞酒的嬤嬤臉色煞白。
蕭衍沒看她,只看著姜寧:“活著。”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然后轉(zhuǎn)身,披風掀起一陣風,大步離去。
殿門在他身后合上。
姜寧站在原地,手里還保持著端酒杯的姿勢。她看著地上那片還在冒泡的酒漬,突然想起生母臨死前說的話——
“宮里的人,遞你的東西,別喝?!?br>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四)
那夜,姜寧沒睡著。
不是冷,奉安殿有地龍,比她住了十五年的偏房暖和一百倍。但她睡不著。
她在想那個男人。
攝政王。
蕭衍。
她聽過這個名字。侯府的人說起他時,用的是“活****魔”這樣的詞。據(jù)說他打過仗,殺過人,先帝死后他把持朝政,連太后都要讓他三分。
可他今晚來干什么?
為什么救她?
為什么盯著她看那么久?
還有那兩個字——“活著”。
像是在說,你本來會死,是我讓你活。
姜寧翻了個身,手碰到了枕頭底下那支銀簪。她把簪子抽出來,對著燭火看。簪頭那朵梅花里,好像有什么東西。
她湊近了看,梅花的花蕊處,有一道極細的縫隙。
用指甲一挑,簪頭開了。
里面卷著一張極小的紙條,薄如蟬翼。姜寧小心翼翼地展開,就著燭火,看見上面只有兩個字——
子時。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子時是什么?
是人名?是時辰?是暗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支簪子是生母留下的,生母臨死前攥著她的手說:“這個,千萬別丟?!?br>
窗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姜寧飛快地把紙條塞回簪頭,簪子藏進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門被推開。
有人走進來,在她床邊站定。
她能感覺到那個人的視線,從她臉上慢慢移到枕頭邊,停了很久。
然后腳步聲遠了,門輕輕合上。
姜寧睜開眼,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枕頭底下,那支銀簪還在。
但她分明記得——昨晚放進去的時候,簪頭是朝上的。
現(xiàn)在,簪頭朝下。
有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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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章預告:太后召見,姜寧在太后寢宮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溺死在井里”的老太監(jiān),為什么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