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八月十三。

滬寧鐵路的鐵軌在烈日下泛著燙眼的白光，蒸汽火車頭噴出的濃黑煤煙卷著煤灰，落在第88師36旅士兵的灰布軍裝上，留下星星點點的污痕。

劉少欽站在第二節(jié)車廂的門口，左手扶著車廂壁上的鐵把手，右手捏著一份折疊整齊的電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那是軍政部凌晨發(fā)來的急電，只有八個字：“即率部開赴淞滬，參戰(zhàn)?！?br>
風裹著鐵軌摩擦的尖銳聲響吹過來，掀動他肩上的少將肩章。

肩章是鍍鎳的，邊緣磨得有些發(fā)亮，襯著藏青色的將官呢制服，顯出幾分精銳之氣。

他今年三十歲，比同階將領年輕近五歲，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緊實，唯有眼底淡淡的***，暴露了連夜部署部隊的疲憊。

“旅長，各團清點完畢，全旅五千二百人，無一缺額?！?br>
參謀趙志遠快步走過來，軍靴踩在搖晃的車廂地板上，發(fā)出“噔噔”的輕響。

他手里攥著個牛皮筆記本，頁角卷了邊，“武器裝備也查過了，毛瑟98k**三千八百支，**人均六十發(fā)；MG08重**西十六挺，每挺配彈兩千發(fā)；PaK35/36反坦克炮十二門，炮彈每門三十發(fā)；還有十二輛一號坦克，油料和**都滿著，全旅就等您一句話了。”

劉少欽點點頭，目光越過趙志遠，落在車廂里端坐的士兵身上。

士兵們大多二十歲上下，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有的靠在車廂壁上打盹，手里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麥餅；有的則低著頭，用布擦著手里的**，槍身的烤藍在昏暗的車廂里泛著冷光。

靠車門的位置，***王二柱正把MG08的槍管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寶貝，他是江蘇鹽城人，三個月前剛娶了媳婦，出發(fā)前還跟戰(zhàn)友炫耀過媳婦繡的鴛鴦帕子。

“告訴各團，火車到南翔站就停，下車后按建制集結，步行往蘊藻浜方向走?！?br>
劉少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讓通訊兵跟師部保持聯(lián)絡，問問蘊藻浜南岸的陣地情況，還有日軍的動向——特別是第3師團，他們是名古屋來的老牌師團，步炮協(xié)同打得硬，不能掉以輕心。”

“是！”

趙志遠敬了個禮，轉身要走，又被劉少欽叫住。

“還有，”劉少欽指了指車廂里的士兵，“讓炊事班多燒點開水，下車后給弟兄們分了。

天熱，別還沒到前線就先中暑。”

趙志遠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明白！”

火車繼續(xù)向前飛馳，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

起初還是成片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泛著金黃；后來稻田變成了低矮的廠房，煙囪里冒出的黑煙與火車的煤煙交織在一起，空氣里多了股機器油的味道；再往前，就能看到遠處天邊的橘紅色火光，還有隱約傳來的炮聲，像悶雷一樣，滾過天際。

車廂里的氣氛漸漸凝重起來。

打盹的士兵醒了，擦槍的士兵停下了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火光。

王二柱把MG08的槍管抱得更緊了，喉結動了動，低聲對身邊的副射手說：“老張，你說咱這一去，還能活著回來不？”

副射手老張是個老兵，打過長城抗戰(zhàn)，臉上有一道**擦過的疤。

他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聲音沙啞：“怕啥？

咱手里的家伙是德國造的，旅長是黃埔西期的硬茬，只要跟著旅長，咱就能多殺幾個**。

等把**趕出去了，你還能回去跟你媳婦過日子。”

王二柱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把臉貼在冰冷的槍管上，仿佛能從那金屬的涼意里，找到一點安心的感覺。

劉少欽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知道，這些士兵大多是第一次上戰(zhàn)場，恐懼是難免的。

但他不能露怯，他是旅長，是這五千二百人的主心骨，他的一舉一動，都牽著全旅的士氣。

他走到車廂中部，踩在一個木箱上，清了清嗓子。

士兵們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他。

“弟兄們，”劉少欽的聲音透過車廂，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前面就是上海，**己經占了咱們的租界，炸了咱們的工廠，殺了咱們的同胞。

軍政部讓咱們來，就是要把**趕出去，把咱們的土地奪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怕，怕打仗，怕死人。

但我告訴你們，咱們身后就是南京，就是咱們的家。

要是咱們不在這里擋住**，**就會順著鐵路往下打，打到南京，打到你們的家鄉(xiāng)，殺你們的父母，搶你們的媳婦！”

“所以，咱們不能退！”

劉少欽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決絕，“咱們是委員長的嫡系，是德械師的精銳，咱們的槍比**的好，咱們的人比**的強！

只要咱們守住蘊藻浜，就能為后續(xù)部隊爭取時間，就能保住上海，保住南京！”

“殺**！

保家鄉(xiāng)！”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車廂都沸騰起來。

“殺**！

保家鄉(xiāng)！”

“殺**！

保家鄉(xiāng)！”

喊聲震得車廂壁都在顫，連火車頭的煤煙似乎都被這股氣勢沖散了幾分。

劉少欽看著眼前的景象，眼底的***似乎淡了些，他抬手往下按了按，車廂里立刻又安靜下來。

“好！”

劉少欽點點頭，“我劉少欽在這里立個規(guī)矩，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讓弟兄們白白犧牲。

**要打，咱們就跟他們打！

**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斷了，就用拳頭！

總之，有我劉少欽在，就有36旅在，就有蘊藻浜的陣地在！”

說完，他從木箱上跳下來，剛要走回車門，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穿透力。

“防空警報！”

趙志遠臉色一變，大喊道，“所有人臥倒！

快臥倒！”

士兵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轟隆”一聲巨響，整個火車猛地一震，車廂里的燈瞬間熄滅，煤煙和塵土從車頂?shù)目p隙里灌進來，嗆得人喘不過氣。

劉少欽被震得撞到車廂壁上，后背傳來一陣劇痛，他咬著牙，掙扎著爬起來，大喊道：“都沒事吧？

有沒有人受傷？”

黑暗里傳來幾聲**，還有士兵的呼喊：“旅長，我沒事！”

“我的腿被砸了！”

“老張，老張你怎么樣？”

劉少欽摸出腰間的手電筒，打開開關，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他順著光柱看去，只見車廂尾部的鐵皮被炸開了一個大洞，碎鐵屑散落在地板上，幾個士兵倒在地上，其中一個正是王二柱的副射手老張，他的胸口插著一塊碎鐵皮，鮮血正從傷口里**流出。

王二柱跪在老張身邊，雙手捂著他的傷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老張，老張你別死?。?br>
你還沒看到我媳婦呢，你還沒跟我一起殺**呢！”

老張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火光，又指了指王二柱懷里的MG08，最后頭一歪，手垂了下去。

王二柱的哭聲更大了，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車廂里一片寂靜，只有他的哭聲和遠處不斷傳來的炮聲。

劉少欽走過去，蹲在老張身邊，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碰到老張冰冷的臉頰，心里像被**了一樣疼。

這是36旅開赴淞滬以來，犧牲的第一個士兵，但他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把老張的**抬到車廂外面，找個地方埋了，立個碑?！?br>
劉少欽的聲音很沉，“告訴炊事班，多煮點飯，等會兒讓弟兄們吃飽了，咱們步行去蘊藻浜。”

“是，旅長。”

趙志遠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劉少欽站起身，走到車廂尾部的大洞前，手電筒的光柱照向外面。

只見遠處的天空被炮火染成了暗紅色，一朵朵黑色的煙柱從地面升起，像一個個猙獰的怪獸。

鐵軌旁邊的農田里，幾個農民正抱著農具，驚慌失措地往遠處跑，還有幾間農房己經被炸毀，只剩下斷壁殘垣。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除了煤煙味，還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淞滬會戰(zhàn)的第一槍，己經在他的身邊打響了。

而他和他的36旅，己經沒有退路了。

火車在南翔站停了下來，士兵們抬著老張的**，沿著鐵軌旁的小路往前走。

太陽己經偏西，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黑色的傷疤，刻在上海的土地上。

劉少欽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手里握著那把德國造的毛瑟**，槍身的溫度隨著他的體溫慢慢升高。

遠處的炮聲越來越近，隱約還能聽到**的“噠噠”聲。

他抬頭看向蘊藻浜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己經被硝煙完全籠罩，像一塊沉重的黑布，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旅長，前面就是蘊藻浜南岸了，師部的人己經在那里等咱們了?！?br>
趙志遠快步走過來，指著前面的一片樹林說。

劉少欽點點頭，加快了腳步。

他知道，接下來的戰(zhàn)斗，會比剛才的空襲殘酷百倍。

但他沒有退縮，他的身后，是五千一百九十**士兵，是整個上海，是整個**。

他必須守住這里，哪怕付出一切代價。

樹林里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穿著同款式藏青色將官呢制服的人走了過來，為首的是第88師的參謀長。

他看到劉少欽，快步迎上來，敬了個禮：“劉旅長，你們可算來了！

師座讓我在這里等你們，蘊藻浜南岸的陣地己經準備好了，就等你們接防了。”

“**的情況怎么樣？”

劉少欽問道。

“不太好?！?br>
參謀長皺了皺眉，“日軍第3師團第6聯(lián)隊己經到了蘊藻浜北岸，今天下午己經發(fā)起了兩次進攻，友鄰部隊傷亡不小，陣地丟了一半。

師座讓你們接防后，立刻組織反擊，把丟了的陣地奪回來?！?br>
劉少欽點點頭，目光投向樹林后面的陣地。

只見那里挖著密密麻麻的戰(zhàn)壕，戰(zhàn)壕里站著幾個疲憊的士兵，正拿著**警惕地看著北岸的方向。

遠處的蘊藻浜河面上，漂浮著幾具**，有中國士兵的，也有日軍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紅色。

“知道了。”

劉少欽說，“讓我的部隊先進入陣地，熟悉地形，半小時后，我親自組織反擊?！?br>
“好！”

參謀長點點頭，“我這就去告訴師座?！?br>
劉少欽轉身對趙志遠說：“讓各團團長來我這里開會，部署反擊任務。

另外，讓醫(yī)療隊做好準備，等會兒戰(zhàn)斗打響，肯定有不少傷員。”

“是！”

趙志遠應道，轉身去傳達命令。

劉少欽走到戰(zhàn)壕邊，縱身跳了下去。

戰(zhàn)壕里的泥土很濕，踩在腳下軟軟的，還帶著一股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一個士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們吧?！?br>
那士兵抬起頭，臉上滿是疲憊，卻還是敬了個禮：“旅長好！

你們來了就好，**太兇了，我們快頂不住了。”

劉少欽點點頭，看向北岸的方向。

只見那里的日軍陣地前，插著一面太陽旗，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握緊了手里的毛瑟**，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半小時后，36旅的各團團長都到了劉少欽身邊。

劉少欽蹲在戰(zhàn)壕里，用樹枝在地上畫著陣地的地圖：“一團從正面發(fā)起進攻，吸引日軍的火力；二團從側翼迂回，繞到日軍陣地的后面，切斷他們的退路；三團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一團和二團；坦克連負責掩護步兵進攻，用坦克炮摧毀日軍的**陣地?！?br>
他頓了頓，看向幾個團長：“都明白了嗎？”

“明白！”

幾個團長齊聲應道。

“好！”

劉少欽站起身，“現(xiàn)在，各團回到自己的陣地，十分鐘后，發(fā)起反擊！”

“是！”

團長們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劉少欽站在戰(zhàn)壕里，看著士兵們忙碌的身影。

有的士兵在檢查**，有的在往手**上擰蓋子，有的在給坦克裝填炮彈。

王二柱抱著MG08重**，蹲在戰(zhàn)壕的一個射擊位上，正調整著槍口的角度，他的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夕陽漸漸落下，天空從暗紅色變成了深紫色。

遠處的日軍陣地傳來一陣哨聲，緊接著，**的“噠噠”聲又響了起來，**從劉少欽的頭頂飛過，“嗖嗖”地鉆進戰(zhàn)壕后面的泥土里。

劉少欽看了看手表，時間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的毛瑟**，舉過頭頂，大喊道：“弟兄們，反擊開始！

殺**！”

“殺**！”

戰(zhàn)壕里的士兵們立刻站了起來，舉著**，跟著劉少欽一起沖了出去。

坦克連的十二輛一號坦克也發(fā)動起來，“轟隆隆”地向前推進，坦克炮不斷向日軍陣地開火，炮彈在日軍陣地里炸開，掀起一片片塵土和火焰。

日軍的**響得更兇了，**像雨點一樣落在中國士兵的身邊，有的士兵倒下了，但更多的士兵繼續(xù)向前沖。

王二柱抱著MG08重**，趴在地上，不停地向日軍陣地射擊，槍口噴出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劉少欽沖在最前面，手里的毛瑟**不斷向日軍射擊。

他看到一個日軍士兵舉著刺刀向他沖來，他側身躲開，同時扣動扳機，**正中那日軍士兵的胸口。

日軍士兵倒在地上，鮮血濺到了劉少欽的褲腿上。

戰(zhàn)斗打得異常慘烈，雙方在蘊藻浜南岸展開了拉鋸戰(zhàn)。

中國士兵憑著一股狠勁，不斷向日軍陣地推進，而日軍則憑借著精良的裝備和豐富的作戰(zhàn)經驗，頑強抵抗。

夜色越來越濃，只有炮彈爆炸的火光，偶爾照亮戰(zhàn)場的一角，露出滿地的**和鮮血。

劉少欽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的士兵犧牲了多少。

他只知道，他必須往前沖，必須把日軍的陣地奪回來。

他的手臂被**擦傷了，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來，滴在地上，但他沒有在意，只是繼續(xù)舉著槍，向前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一陣陣的殺喊聲，他知道，那是后續(xù)的增援部隊。

他們來了，上海有救了，**有救了。

他握緊了手里的槍，大喊道：“弟兄們，增援部隊來了！

再加把勁，把**趕出去！”

士兵們聽到他的喊聲，士氣大振，沖得更猛了。

日軍的陣地開始動搖，有的日軍士兵開始向后撤退。

劉少欽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知道，這場戰(zhàn)斗，他們贏了。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淞滬會戰(zhàn)的開始，接下來，還有更殘酷的戰(zhàn)斗在等著他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上海市區(qū)，那里的燈火己經熄滅，只剩下一片黑暗。

但他相信，總有一天，這里會重新亮起燈火，會重新變得繁華。

而他，會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這份繁華。

夜色中，蘊藻浜南岸的槍聲還在繼續(xù)，但勝利的天平，己經開始向中**隊傾斜。

劉少欽站在戰(zhàn)場上，任憑風吹著他滿是鮮血和塵土的軍裝，目光堅定地看向遠方。

他知道，他的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