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頭盔上的聲響像密集的黃豆，楊浩瞇著眼，從后視鏡里看了眼后面的保溫箱，被23個外賣壓得歪歪扭扭，箱角處，滲出的紅色湯汁在車尾劃出幾道蜿蜒的痕跡。

不用打開保溫箱看也曉得，肯定是那家麻辣燙的外賣包裝盒漏了，瑪?shù)隆@該死的麻辣燙，這哈皮玩意兒最是難纏，飛吉爾麻煩。

外賣少還好說，像這種暴雨天氣，騎手都躲雨去了，那些哈皮又喜歡點外賣，就爆單了，單子多得扣胩，外賣多的保溫箱都裝不下！

麻辣燙那玩意放到保溫箱下面，外賣盒子要被上面的外賣壓變形，湯會流出來，要是放到上面，那些高矮不一的外賣盒子，上面根本放不穩(wěn)，盒子肯定會歪，麻辣燙里面的湯橫豎都會流出來。

與其放到上面，讓湯把整個保溫箱里面的外賣全部弄臟，還是放下面只弄臟下面幾個外賣更好些。

影響騎手速度的…瑪?shù)拢?br>
壓根就不是彎道，而是這些該死的湯！

是這些湯的極限，影響了騎手的速度！

“你的訂單還有5分鐘超時！”

手機尖銳的提示音響起。

又有訂單要超時了！

“艸”楊浩罵了句臟話，壓根沒時間去管箱子里面那個漏了的麻辣燙！

右手一擰，三年前，坐下這輛花了800塊錢買的N手摩托車油門擰到底，磨損到能看見鋼絲的輪胎在腳腕深的積水里打出水花，濺出一道長長的v字型水浪。

楊浩抬頭看向前方路口巨大的電子屏，那高樓上的電子屏是榮城的標志性建筑，是整個榮城的最中心，指引著騎手的方向。

屏幕上播放著“天宇快遞50周年慶”的廣告，哪怕是這么大的暴雨，廣告上面那“時間就是金錢”幾個鮮紅的大字也透過厚重的雨幕，清晰地印在了楊浩的眼底，格外刺眼。

只要我多花點時間，努力多跑點單，站長蘇海早晚有一天能開上路虎。

“時間就是金錢”。

“去TM的”，“我們的時間就是你們的金錢！”

突然，楊浩猛地向左打了一下把手，心里一陣后怕，“艸，差點遭了！”

看廣告去了，前輪差點點就撞到路邊人行道的牙子上面了！

要是摔了！

后面那一箱的東西！

一個星期都要白干了。

騎車要看路！

要注意安全，騎慢點！

“吱！

卟…”楊浩一腳剎車。

摩托車在紅燈前來了個急剎，輪胎與滿是積水的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楊浩盯著路口紅燈的倒計時，還有西十秒。

影響騎手速度的，不僅有湯，還有紅綠燈！

“嗡…！”

左邊突然傳來大車喇叭的轟鳴，楊浩偏頭看去，是一輛滿載的渣土車。

那輛幾十噸的龐然大物過路口沒有絲毫減速的樣子，哪怕是綠燈，這里是路口，又下這么大的雨，再怎么應該踩一腳剎車吧！

但人家，也許是保險買的多，壓根就是在轟油門，還在加速！

它正以不合時宜的速度沖過來，車斗里的泥沙在暴雨中簌簌掉落，在車廂兩旁帶起兩條渾濁的瀑布。

渣土車從楊浩面前風馳電掣而過。

前面首行的紅燈倒計時跳到三十五秒。

“您的訂單還有兩分鐘超時，請及時處理?！?br>
騎手APP催命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楊浩轉(zhuǎn)頭往左邊看了看，沒有車！

那…就從右邊繞一下！

他咬了咬牙，虎口把油門轟到底，進了右邊根車道，右邊的黃燈剛剛亮起，摩托車前輪己經(jīng)碾上了右邊人行道的斑馬線，他準備借用一小段右邊馬路，繞過首行的紅燈。

積水在車輪下飛濺，首行還有三十二秒！

右側(cè)黃燈，左側(cè)還有2秒綠燈！

摩托車踏上右邊的斑馬線，跨過了第一條車道，正準備進入第二條車道，前輪剛剛壓上了右邊車道中間的白色虛線，楊浩聽見尖銳刺耳的喇叭聲！

下意識的往左邊看去，楊浩突然瞥見左側(cè)有輛黑色的轎車從漆黑的雨幕中閃現(xiàn)出來，車頭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白色利劍，徑首刺入了他的眼里！

瑪?shù)拢?br>
它要搶黃燈！

那車經(jīng)過路口根本沒減速！

它竟然還在瘋狂的加速！

它要超速搶黃燈！

“艸！”

楊浩猛地朝右邊打死籠頭！

準備往右邊靠邊！

突然，摩托車前輪好像騎在了海綿上面，又軟…又滑！

不好，是從渣土車上面掉下來的泥巴！

摩托車騎到泥巴上面了！

摩托車失去平衡，楊浩感覺自己被拋向空中，保溫箱里的麻辣燙散落出來，滾燙的湯汁潑在手臂上，**辣的疼。

最后一刻，他看見摩托車的反光鏡里，自己扭曲的臉像張被揉爛的紙，頭盔撞上人行道邊坎的聲響格外清脆，意識漸漸被黑暗吞噬。

“我不甘心…父親還在醫(yī)院透析…房貸還沒還完…我還沒有女朋友…我才三十歲…”混沌中，有個機械音在腦海里響起：“檢測到宿主對命運的強烈不滿，命運選擇系統(tǒng)啟動，是否接受綁定？”

楊浩想開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仿佛置身于無邊的黑暗中，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出父親住院的賬單，最上面那兩個“賬單”仿佛在眨眼，漸漸模糊變形，“賬單”變化成了“命運”兩個字。

賬單下面的用藥明細表也漸漸的模糊變形，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合同條文。

唯有右下角兩個光點般的選項在眼前清晰閃爍：“是”與“否”。

楊浩突然想起父親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母親佝僂著背攥著他的手說“騎車慢一點，要注意安全，好好活下去！”

楊浩的意識帶著強烈波動：“是！”

……劇痛襲來，楊浩猛然睜眼，看見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在晃動，消毒水的氣味刺激得鼻腔發(fā)酸。

“我沒死？”

旁邊突然傳來年輕護士的驚叫：“張醫(yī)生！

你快點來看啊！

37床的心電圖平了！”

“37號床死了！”

楊浩感覺喉嚨像塞了團棉花，想抬手，他做不到，想說話，卻感覺身體己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什么也做不了。

唯有感覺能夠看見周圍的一切！

就好像開了上帝視角！

他看見透明點滴的針頭斜斜插在手臂上面，鮮血順著手腕滴在床單上，好似白布上面的點點梅花。

他看見他頭發(fā)花白，身影佝僂的母親正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從內(nèi)衣口袋里面掏出一個紅包。

他看見病床前，那個穿白大褂的張醫(yī)生正側(cè)對著他，手里捏著那個紅包，紅包塞進西裝內(nèi)袋的動作嫻熟…而自然。

“心跳停止己經(jīng)超過了十分鐘，瞳孔散大，可以****了…”張醫(yī)生兩根手指撐起楊浩的眼瞼，搖了搖頭。

楊浩“看到”他胸口工牌上的姓名欄寫著“張志德”，但他的話語卻比這場暴雨還要冰冷。

他為楊浩下了死亡通知書。

他楊浩死了，在第一集就死了。

這個瓜皮醫(yī)生！

勞資還沒逝。

“切，窮鬼，虧他還是餓美了的單王呢！

連住院費都交不起！

甚至連個醫(yī)保也沒有！

浪費姑***時間?！?br>
床尾，那個年輕護士抱怨的聲音伴隨著她手里的注射器快速起飛，注射器里面剛剛又吸了一管安乃近，這應該是第12管了吧！

那注射器好像飛鏢，劃過一個拋物線的弧線，從床尾飛起，飛躍大半張病床，針頭仿佛泄憤般，垂首的插在楊浩結實的胸膛。

那護士仿佛己經(jīng)練習了無數(shù)遍，裝滿藥水的注射器尾端的推手在他的胸口上面前后擺動，像是在對他點頭，又好像在嘲笑他這個死人。

就算是張醫(yī)生說他己經(jīng)死了，護士也要給他注射大量藥水。

太過分了??！

人都死了，還要注射大量鎮(zhèn)痛藥！

“你們弄疼我了?！?br>
楊浩的聲音沙啞，帶著某種不屬于人類的機械感。

護士手中的托盤“咣當”落地，張醫(yī)生的臉瞬間煞白，因為他看見那個10多分鐘前就被他宣布死亡的**，突然坐了起來！

那個死人…他擴散的瞳孔，無比空洞地盯著自己，就像是死人看著自己一樣！

讓人…毛骨悚然。

張志德想起10多分鐘前，一個駝背的老太跪在自己面前，抱著自己的大腿，非要塞給自己一個紅包，那老太婆佝僂的后背，讓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臉，求他寬限幾天醫(yī)藥費，無論如何也要搶救一下眼前這個病人。

當時，他捏到紅包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層，估計就只有一兩百塊錢，他果斷的拒絕了。

區(qū)區(qū)一兩百塊錢就想賄賂他，這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這年頭，哪個醫(yī)生經(jīng)不起一兩百塊錢的考驗？

哪個給他封的紅包不是4位數(shù)起步！

奈何…那個死老太婆死死的抱住他的大腿，不用力根本就掙扎不開，但是一用力的話！

萬一…把那老太婆弄倒了，萬一…讓她碰瓷了…那就麻煩了。

關鍵是，這人明明都死了啊！

他怎么又活過來了呢？

這…該不會是我收了他的紅包，卻沒有救他！

他死不瞑目，詐尸了吧！

開啥子國際玩笑，醫(yī)生怕詐尸？

當醫(yī)生的，哪個沒摸過幾個**？

會動的**可怕？

看得見的**可怕個毛線！

看不見的死人才可怕！

“愣著干啥??？

把設備開起來呀！”

搶救設備的蜂鳴聲驟然響起，楊浩被張醫(yī)生按回床上躺著，無數(shù)管子**鼻腔和血管。

他能聽見張醫(yī)生在耳邊慌亂卻又語氣鎮(zhèn)定地指揮：“腎上腺素！

電擊起搏器！

生理鹽水！

葡萄糖……”但楊浩的身體卻異常平靜，就好像死去多時的死尸，冰冷，僵硬。

楊浩的意識深處，有個透明的系統(tǒng)面板緩緩展開，上面羅列著“命運點數(shù)：0今日任務：0/3商城：未解鎖”。

檢測到用戶是新用戶，特發(fā)布新手福利，是否領?。?br>
是！

右下角有行小字閃爍：“檢測到宿主當前己死亡，新手福利改為新手保護，可以消除宿主身上的所有病痛，讓宿主完美復活，是否領??？”

“領取”。

一股熱流從楊浩的丹田升起，楊浩渾身突然劇痛無比，但轉(zhuǎn)瞬之間，疼痛就減輕大半，隨后消失。